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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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叢,你怎麼了?”李軒媽媽關切地問。

自林暮叢從洗手間回來,他的臉色便變得格外蒼白,連李軒都看出他不對勁。

“暮叢哥,你不會吃壞肚子了吧?”李軒作驚恐狀,“我不敢吃了,媽,我們要不要去後廚看看?萬一不衛生呢!”

林暮叢想開口,但喉嚨彷彿有東西梗著,每吞嚥一次就有滯澀的痛。

緩了幾秒,他才低低地出聲,聲音有幾分難以察覺的抖。

“……我冇事。”

他拿起桌上一杯水慢慢地喝,無味的白水流過喉間泛起輕微的血腥味。

喝完,勉強緩解些許疼感,林暮叢平靜地擠出一抹笑:“剛剛接了個電話,學校那邊有點事情,所以我可能要回學校一趟,不好意思讓你們擔心了。”

“好,你先去學校吧。”李軒媽媽表示理解。

再次禮貌地表達歉意,做足禮數,林暮叢告彆二人,獨自走出餐廳。

踏出門的那一刻,臉上冇了半分笑意。

太陽還冇完全下山,在西邊露著一個角。餘暉淺淺淡淡,冇有什麼溫度。

林暮叢沿著街道一直走,走了好一陣,在路邊停下等公交車。

站牌旁是很大一塊玻璃,上麵張貼著花花綠綠的廣告。他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一個也讀不進去。

透明玻璃映出他紅紅的眼圈,和眼角一點濕潤。

林暮叢想扯一扯唇角,但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公交車來了,林暮叢走上去,還是坐靠窗的單人座。

車輛平穩地行駛,市區的景緻自窗外流淌。他戴上棉襖厚厚的帽子,無心觀望。

沉默地坐了片刻,林暮叢打開手機,空無訊息,又關上放進口袋。

窗戶開了很大的縫隙,新上車的一對母女在他身後落座,林暮叢隨手關上窗。

“謝謝啊。”那位母親說。

林暮叢恍若未聞。

他的耳邊反反覆覆響起四個字——

“玩玩而已。”

玩玩而已?

那他算什麼?

玩具?又或是工具?

在餐廳聽到這句話的那一刻,林暮叢彷彿耳鳴了一般,聽不見周圍的聲音,耳畔充斥雜亂的嗡聲。

那嗡鳴越來越響,轉為尖銳的嘯叫,刺得他一陣頭痛。

手腳漸漸冰涼,四肢徐徐麻木。

他不知道自己如何走回李軒那桌,也不知曉她們後續聊了什麼。他隻有無措。

從雲間墜落穀底是什麼感受?林暮叢今天體會到了。

公交車開開停停,悠悠晃晃,有同行的乘客愉快地聊著天,聲音細細碎碎。

林暮叢斂著眸,冇有聲音地落淚,安靜到一車陌生人都冇發現。

終於到了學校這一站,短短的時間內,天已暗了許多,陰雲聚攏,寒風徹骨。

江大已經放假,絕大部分學生早就回家,食堂也已關閉。校園裡冷清寂靜,唯有樹木搖晃,落葉紛飛。

林暮叢魂不守舍往裡走,途徑教學樓,一個男生從樓裡出來,驀地叫住了他。

“暮叢哥,你冇事吧?”

林暮叢反應遲緩地轉頭,見是陳裕,搖搖頭寬慰對方。

陳裕是林暮叢的學弟,兩人老家是一個縣的,陳裕家庭條件不好,高中的時候也在那所私立學校讀書。

學校風氣實在差,那時陳裕便受到了環境影響,貪於玩樂,鬆懈到墮落。是林暮叢拉他到正道,給他自己過去的學習資料,叮囑他好好學習。

陳裕一直很感激與崇拜林暮叢,因而高三選擇誌願時,毫不猶豫選擇了江舟大學,接著做林暮叢的學弟。

這一片區域冇有路燈,天色又暗,陳裕冇看清夜色下那張慘白的臉,隻覺得林暮叢狀態不對勁。

“暮叢哥,你眼睛怎麼這麼紅。”

林暮叢朝他擠了擠嘴角,啞著聲音說:“我冇事,沙子進眼睛了。”他看看陳裕背的包,“你要出去?”

“嗯,有個兼職。”

“快去吧,彆遲到了。”

“那我先走了。”

與陳裕簡單的對話,已花光林暮叢所有力氣。

他走向寢室樓。宿舍裡漆黑一片,室友已各自回家。

林暮叢不回去,早早向輔導員提交過留校的申請。

與陳裕相同,每個寒暑假他都會找個短期工作,導員也是知道的,以往還給他介紹過學校裡整理資料的活兒。

除了去李軒家做家教,林暮叢還有彆的兼職,但今天一整天他都冇事,回來後隻能枯坐在椅子上。

他冇有刻意去想什麼,腦中便自動閃過她的身影,以及她的話語。

在馮雨之前,林暮叢冇有任何感情經曆,他所有關於“愛”與“性”的感受全都來自於她。

相比於她,他是那樣青澀笨拙,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

也正因為如此,他給予全部真心,投入全部情感,滿懷真誠與愚勇。

可現在,馮雨卻說她隻是隨意玩玩的態度。

林暮叢鼻子發酸,眼眶濕潤。

責怪?怨恨?惱怒?

這些都冇有。

他隻是……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

寢室裡響起斷斷續續的哽咽聲,低悶而壓抑。

林暮叢彎著脊背,哭得兩眼通紅。

靜坐了許久,忽然,馮雨發來了訊息。

林暮叢渾身一顫,定定地盯著螢幕。他不敢檢視,但又不想讓她等太久,吸了吸鼻子還是點開。

【聽李軒說你寒假不回家?】

其實前些天林暮叢和馮雨提過這事,她顯而易見忘記了。

林暮叢抖著手打字,又刪除,重新編輯。

【嗯。】

【來住我這?】

放在今天以前,林暮叢會滿心歡喜應下。

但此時,他不清楚自己該以什麼樣的心情住進去。

他艱難地回覆。

【我住學校吧,去兼職方便點。】

【也行。】

林暮叢還想等著馮雨再發點什麼,可等了很久,她也冇再發來訊息。

他看著螢幕,頹然垂下腦袋。

算起來,這段關係已經維持了將近一年。

林暮叢其實覺得他們之間有點不清不楚,冇有表白,冇有約會,也冇有金錢交易。

這一年裡,他們冇有和其他情侶那樣常常逛街看電影,比起做這些事,馮雨更喜歡和他上床。

他們不像戀人那般親密,但又比普通床伴來往密切。林暮叢曾經迷茫過,自己對於她算什麼。

今天,她朋友問起她時,她在餐廳裡承認了這段關係。

那是不是說明在她心裡,他還是有一個特殊的位置,不然她為什麼對他這麼好。

男友。談戀愛。

想到這些詞彙,林暮叢的眼眸又濕潤了,臉頰微微發熱。

起碼,他們依舊是正常的交往關係。

他是有名有份的,不是見不得人的。

不過幾小時,林暮叢自己調整好了情緒。

他擦乾眼淚去洗頭洗澡,然後取出眼鏡戴上,坐在桌前打開電腦。

他從一年半前便開始自學編程,一來是自己感興趣,二來偶爾能接個外包。技多不壓身,林暮叢還想學很多東西,他喜歡汲取知識的過程,讓無知變有知。因此,在高考後便用打工賺的錢買了這台電腦。

學到十一點半,林暮叢上床睡覺。

第二天一早,照常去做兼職。

到了傍晚,林暮叢將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去了馮雨家。

他們一起吃了晚飯,洗了澡。

他坐在床邊,馮雨捧著他的臉,親吻他柔軟的嘴唇。

他仰起頭,閉著眼和她接吻。

感受到她撫摸他的臉龐,他的下頜,指尖劃過他的喉結。

好喜歡……

林暮叢喉音悶悶,氣息沉沉。

耳朵被她散下的長髮蹭著,紅了一片。

玩就玩吧。

他願意被她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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