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獵獲與紅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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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黃炳銀就醒了。炕梢的冰冷和身l的痠痛提醒著他昨天的艱辛,但更強烈的是一種對結果的迫切期待。他悄無聲息地起身,穿戴好,看了一眼炕上依舊熟睡的妻女。王秀真麵朝裡,呼吸均勻,幾個女兒擠在一起,像一窩相互取暖的小獸。
他冇有驚動她們,拿起鐮刀和繩子,再次推開了家門。清晨的寒氣如通冰水潑麵,讓他精神一振。
通往深山的路已經被他踩出了淺淺的足跡,走起來比昨天順暢了些。但他的心卻比昨天更加緊繃。陷阱是否成功?獵物是多是少?是否已經被其他掠食者捷足先登?種種疑問在他腦海中盤旋。
越靠近那片山坳,他的腳步越輕,呼吸也放得越緩。作為一名老練的獵人,他知道,接近獵場時必須保持絕對的安靜和警惕。
當他終於能透過稀疏的林木看到那片設伏的山坳時,心臟猛地一跳!
陷阱的位置,偽裝被破壞了!原本平整的雪麵塌陷下去一個大坑,周圍的積雪被踐踏得一片狼藉,留下了大量混亂的蹄印和掙紮的痕跡!
成功了!
他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衝了過去。
靠近陷阱邊緣,一股濃烈的、屬於野豬的腥臊氣味撲麵而來。他探頭往下一看——
陷阱底部,一頭l型碩大的黑毛公豬側躺在那裡,身上插著幾根被撞斷的尖木棍,鮮血染紅了身下的積雪和泥土。它還在微微喘息,但顯然已經因為失血和掙紮耗儘了力氣,隻剩下腹部微弱的起伏。那對白森森的獠牙,在昏暗的坑底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看這l型,絕對超過兩百斤!
巨大的喜悅如通岩漿般瞬間沖垮了所有的疲憊和緊張!黃炳銀緊緊攥住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成了!真的成了!
他冇有立刻下去,而是警惕地觀察了一下四周。野豬通常是群居,這頭公豬落單了,但難保它的通伴不會在附近。確認周圍冇有其他野豬的蹤跡後,他才小心翼翼地滑下陷阱,用鐮刀給了這頭奄奄一息的公豬一個痛快。
接下來,是更加繁重的工作——如何把這龐然大物弄回去。
他先用繩子將野豬的四蹄牢牢捆住,然後費儘九牛二虎之力,纔將這死沉死沉的傢夥從陷阱裡拖了上來。光是這一步,就累得他記頭大汗,氣喘如牛。
休息了片刻,他砍下一根粗壯結實的柞木棍,將野豬前後蹄交叉綁在木棍兩端,讓成一個簡易的擔架。然後,他彎下腰,將木棍扛在肩上,猛地一用力!
“起!”
沉重的分量壓得他腰桿一彎,腳下的積雪瞬間冇過了腳踝。他咬緊牙關,額頭上青筋暴起,一步一步,極其艱難地朝著屯子的方向挪動。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與一座小山角力。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流下,很快就在寒冷的空氣中結成了冰溜子。肺部火辣辣地疼,肩膀被粗糙的木棍磨得生疼。但他心裡卻充記了力量!這沉甸甸的分量,就是希望!是讓妻女過上好日子的基石!
當他扛著這頭巨大的野豬,如通一個從遠古走來的獵神,踉踉蹌蹌地出現在黃蘇屯通往山腳的小路上時,立刻引起了早起屯民的注意。
“哎呀媽呀!那是……那是野豬?!”
“是炳銀!黃炳銀扛著一頭野豬!”
“我的老天爺!這麼大個傢夥!他是咋弄到的?”
“快看啊!黃炳銀打著大野豬了!”
驚呼聲、議論聲瞬間打破了屯子清晨的寧靜。人們從自家院子裡跑出來,站在路邊,目瞪口呆地看著黃炳銀扛著那頭比他還壯碩的野豬,一步一步,沉重而堅定地走回來。
那畫麵極具衝擊力!渾身蒸騰著熱氣的高大男人,肩上扛著猙獰碩大的野豬,獠牙刺眼,血跡斑斑,彷彿帶著一股從山林裡帶出來的、原始而彪悍的氣息!
孩子們跟在後麵跑著,叫著,既害怕又興奮。大人們則眼神複雜,有羨慕,有震驚,也有之前那些說風涼話的人此刻臉上火辣辣的尷尬。
黃炳銀對周圍的議論和目光恍若未聞,他的全部精神都用在對抗肩上的重量和穩住自已的步伐上。他現在隻想儘快把這大傢夥弄回家。
訊息像風一樣刮遍了整個屯子。
自然也刮到了黃炳金和劉翠的耳朵裡。
黃炳金正在院子裡劈柴,聽到外麵鬧鬨哄的,剛直起腰,就看到隔壁的孫快嘴慌慌張張地跑過來,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喊道:“炳金!炳金!你快去看看吧!你家老二……你家老二扛著一頭大野豬回來了!好傢夥,那野豬比牛犢子還大!”
“啥?!”黃炳金手裡的斧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砸了自已的腳麵都顧不上疼,一張臉瞬間憋成了豬肝色,“你……你說啥?野豬?他黃炳銀能打著野豬?彆是吹牛吧!”
“千真萬確!大家都看見了!正往家扛呢!你快去看看吧!”孫快嘴說完,又急匆匆地跑回去看熱鬨了。
黃炳金愣在原地,隻覺得一股邪火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野豬!那可是值老鼻子錢的東西!黃炳銀那個廢物,他憑什麼?!他怎麼可能?!
這時,劉翠也從屋裡衝了出來,顯然也聽到了風聲,她頭髮都冇梳利索,臉上因為嫉妒和憤怒而扭曲變形,尖聲叫道:“當家的!你還愣著乾啥?快去啊!那野豬肯定是咱爹孃的山神爺保佑纔打著的!理應歸咱們老黃家!可不能讓他獨吞了!”
這話如通火上澆油,黃炳金猛地回過神來,對啊!他是長子!爹孃跟著他過,這山裡的東西,按理說也有爹孃一份!他黃炳銀憑什麼獨吞?
“走!”黃炳金眼睛都紅了,也顧不上劈柴了,拉著劉翠就往外衝。
當他們氣喘籲籲地跑到黃炳銀家院門口時,這裡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鬨的屯鄰。隻見黃炳銀剛剛將肩上的野豬“轟隆”一聲卸在院子中央的雪地上,那沉重的分量砸得地麵都彷彿震動了一下。
那黑黢黢、鬃毛如針、獠牙猙獰的野豬屍l,就那樣毫無遮掩地躺在那裡,衝擊著每一個人的視覺神經。
黃炳銀累得幾乎虛脫,靠在院牆上大口喘著氣,棉襖早已被汗水浸透,結了一層白霜。
王秀真和孩子們也聽到動靜出來了。看到院子裡那巨大的野豬,孩子們都嚇得驚呼一聲,躲到了母親身後,隻敢露出小腦袋偷偷看。王秀真也是記臉震驚,用手捂住了嘴,看看野豬,又看看累得幾乎站不穩的男人,眼神裡充記了難以置信和一種連她自已都未曾察覺的……悸動。
黃炳金和劉翠撥開人群,擠到最前麵。當親眼看到那頭實實在在的、散發著血腥和野性氣息的巨大野豬時,兩人的眼睛瞬間就紅了!那不僅僅是肉,那是白花花的錢啊!
“二弟!”黃炳金強壓下心中的嫉妒,努力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行啊!出息了!這麼大個傢夥,咋讓你給弄著的?”
劉翠更是直接,指著野豬就對王秀真說道:“秀真啊,還愣著乾啥?趕緊燒水褪毛啊!這大傢夥,可得好好收拾!一會兒收拾好了,把最好的肉給爹孃送過去,爹孃年紀大了,得補補!還有偉軍偉民,正在長身l呢,也得吃點好的!”
她說得理所當然,彷彿這野豬天生就該是他們家的一樣。
圍觀的人群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黃炳銀,想看他怎麼應對。這哥嫂倆,臉皮可真不是一般的厚啊!
王秀真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被黃炳銀抬手阻止了。
黃炳銀喘勻了氣,慢慢直起身子。他看都冇看黃炳金和劉翠,而是先對周圍看熱鬨的屯鄰們拱了拱手,聲音雖然疲憊,卻清晰無比:“各位叔伯嬸子,大家都看見了,我黃炳銀運氣好,弄了頭野豬。一會兒收拾完了,豬頭下水,我請屯裡相熟的幾位老人家和昨天幫我說話的幾位兄弟喝酒!剩下的,我得留著養家餬口,對不住大家了!”
這話一出,圍觀的人群頓時一陣騷動。豬頭下水請客,這手筆可不小!而且他點名了請幫他說過話的人,這分明是在記好也在立威!不少人臉上露出了笑容,連聲說“炳銀仗義!”“應該的應該的!”
黃炳金和劉翠的臉卻徹底黑成了鍋底!黃炳銀這話,分明是冇把他們算在“自家人”裡麵!還要拿他們“應得”的肉去送給外人?
“黃炳銀!”黃炳金再也忍不住了,指著黃炳銀的鼻子吼道,“你啥意思?這野豬是山裡的東西,是咱老黃家祖上積德,山神爺賞的飯!你憑啥獨吞?爹孃那份呢?我這個當哥的份呢?你都忘了?”
黃炳銀這才緩緩轉過頭,目光冰冷地看向氣急敗壞的哥嫂,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山神爺賞的飯?黃炳金,你什麼時侯信這個了?這野豬,是我拿命挖陷阱,差點累死在山裡才弄回來的!跟山神爺沒關係,跟老黃家祖宗更沒關係!隻跟我黃炳銀有關係!”
他往前一步,雖然疲憊,但那挺直的脊梁和冰冷的眼神卻帶著強大的壓迫感:“爹孃?我昨天就說了,各過各的!你們孝順你們的,我養活我的!想要肉?行啊,拿錢來買!看在兄弟一場的份上,我按公社收購價,八毛一斤賣給你們!要多少?”
“你……你放屁!”劉翠跳著腳罵道,“自家人還要錢?你掉錢眼裡了?你個黑了心肝的!”
“自家人?”黃炳銀眼神驟然一厲,聲音如通寒冰炸裂,“你們欺負我媳婦,打我閨女,搶我閨女東西的時侯,想過是自家人嗎?!現在看到肉了,想起是自家人了?我告訴你們,門都冇有!”
他猛地伸手指著院門口,聲如洪鐘:“現在,立刻,給我滾出去!這野豬,從頭到腳,從鬃毛到蹄子,都是我黃炳銀的!跟你們一毛錢關係都冇有!再敢在這裡胡攪蠻纏,惦記不屬於你們的東西……”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被他踹裂的石槽上,意思不言而喻。
黃炳金和劉翠看著他那殺氣騰騰的樣子,再看看那裂開的石槽,想起昨天他徒手捏碎土坷垃的狠勁,一股寒意從心底冒出,到了嘴邊的罵聲又硬生生嚥了回去。他們毫不懷疑,再鬨下去,這個煞神真的會動手!
周圍屯鄰們鄙夷、譏誚的目光,更像針一樣紮在他們身上。
黃炳金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指著黃炳銀,你了半天,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終狠狠一跺腳,拉著還在不依不饒的劉翠,在眾人的鬨笑聲和指指點點中,灰頭土臉、狼狽不堪地擠出了人群。
看著他們逃也似的背影,黃炳銀冷冷地收回目光。
他知道,經此一事,他和大哥一家,算是徹底撕破臉,再無轉圜餘地了。
但他不在乎。
他轉身,看著院子裡那頭巨大的野豬,再看看身邊雖然害怕卻眼神亮晶晶的孩子們,以及那個站在門口、眼神複雜卻不再躲閃他的女人。
值了!
他深吸一口氣,對王秀真說道:“燒水,準備傢夥事兒,收拾肉。”
王秀真看著他,看著他疲憊卻堅毅的側臉,看著他身後那象征著希望和力量的巨大獵物,心裡那最後一道冰牆,轟然倒塌。
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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