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與此同時,劉家港外,長江入海口。

五百餘艘巨艦已駛入東海。

海麵遼闊,碧波萬頃。

船隊排成雁行陣,破浪前行。

旗艦上,鄭和站在船頭,手中握著一卷海圖。

海圖上,畫著南洋諸島,畫著馬六甲海峽,畫著那片廣袤的南方大陸。

海圖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朱綾的親筆。

“鄭和,路在腳下,家在心中。”

鄭和看著那行字,沉默良久。

他將海圖小心摺好,收入懷中,與那封信放在一起。

然後,鄭和抬起頭,望向南方。

海天一色,不見盡頭。

但他的目光,彷彿已經看到了那片紅土地,那座露天鐵礦,那座他親手建起的望北堡。

“全速前進。”鄭和的聲音沉穩有力。

令旗揮動,號角長鳴。

五百餘艘巨艦,劈波斬浪,駛向南方。

身後,大明的海岸線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海平線下。

......

應天城,乾清宮。

朱綾坐在禦案前,手中握著一份剛從劉家港送來的急報。

“船隊已啟程,吳王送行至碼頭,鄭和率五百餘艦,載五千移民,南行而去。”

朱綾看著那幾行字,沉默良久。

她將急報放在案上,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窗外,秦淮河畔柳枝輕拂,秋日的陽光灑在水麵上,泛著粼粼金光。

朱綾望著南方,目光悠遠。

“八月了。”朱綾喃喃道。

身後,陳希輕聲道:“陛下,船隊已經走了。”

朱綾點了點頭:“朕知道。”

朱綾沒有再說話,隻是望著南方。

那片廣袤的土地,那些遠行的子民,那個白髮的老將。

都在她心裏。

朱綾忽然想起昭寧元年登基時,她二十三歲,站在奉天殿上,望著滿朝文武,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讓大明強大起來。

二十年過去了,大明強大了。

寶船下海,南澳開疆,鐵礦產出了精鐵,百姓吃飽了飯。

可她還在路上。

南澳,隻是開始。

朱綾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禦案前,拿起硃筆,繼續批閱奏章。

窗外,秋風蕭瑟,秦淮河畔的柳枝輕輕搖曳。

南方,萬裡之外,五百餘艘巨艦正劈波斬浪,駛向那片未知的大陸。

......

很快時間進入了九月,應天的桂花開了。

秦淮河畔的桂樹滿枝金黃,風一吹,細碎的花瓣簌簌落下,整條長街都浸在甜膩的香氣裡。

街頭巷尾的茶樓酒肆又熱鬧起來,說書先生的驚堂木拍得山響,講的還是鄭和南下的故事,

那五百艘巨艦,那萬裡之外的南澳大陸,那露天開採的精鐵礦。

可九月十五這天,所有的議論都停了。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一個地方,

應天城東,太平門外的醫藥院。

.......

卯時三刻,天剛矇矇亮。

醫藥院的大門被人拍得山響。

守門的老軍士披衣開門,還沒看清來人的臉,就聽見一個聲音炸雷般在耳邊響起:“成了!成了!”

老軍士定睛一看,是醫藥院的指揮使秦鴻寶。

一個五十來歲的瘦削老者,平日裏沉穩寡言,從不大聲說話。

此刻卻滿臉通紅,眼眶裏泛著淚光,雙手捧著一個青瓷小碗,碗裏盛著淡紅色的液體,他的手在抖,碗裏的液體也跟著晃。

“秦指揮使,您這是……”

秦鴻寶顧不上解釋,抱著碗就往宮裏跑。

他身後,一群年輕的醫士也跟著跑出來,有人大笑,有人大哭,有人抱著葯杵手舞足蹈,有人跪在地上朝天磕頭。

還有人撓了撓頭,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但他看見,那些平日裏不苟言笑的醫生,此刻哭得像孩子。

......

乾清宮裏,朱綾正在用早膳。

陳希匆匆入內,神色異樣:“陛下,醫藥院秦鴻寶求見,說有要事稟報。”

朱綾放下筷子:“宣。”

秦鴻寶幾乎是跌進殿中的。

跪伏於地,雙手高舉那個青瓷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陛下……成了……痘瘡的疫苗,成了!”

朱綾霍然站起。

快步走下禦階,從秦鴻寶手中接過那個碗。

碗裏是淡紅色的液體,微微渾濁,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驗證過了?”朱綾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碗的手,微微收緊。

秦鴻寶抬起頭,老淚縱橫:“回陛下,驗證過了。醫藥院用了兩年時間,在三十名死囚身上試種,又用痘瘡膿液攻毒,三十人無一人感染。三個月前,臣等在應天城郊選了百名死囚試種,今日……今日是最後一批攻毒驗證的日子,百人無一感染。”

說完重重叩首,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陛下,痘瘡之疫,可絕矣!”

殿中一片死寂。

朱綾站在那裏,手中的碗微微發燙。

前世歷史書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

天花,奪走了數億人的生命。

歐洲有十分之一的人死於天花,俄羅斯沙皇彼得三世、法國國王路易十五,都是天花的犧牲品。

想起了昭寧三年,湖州府爆發痘瘡疫情,她派太醫趕去救治,回來後太醫跪在她麵前,說:“陛下,臣無能。”

那一年,她第一次意識到,有些敵人,比刀兵更可怕。

如今,疫苗出來了。

困擾人類數千年的噩夢,終於有了終結的希望。

朱綾深吸一口氣,聲音平靜如水:“好。”

隻一個字,卻重若千鈞。

她轉身走回禦案前,提筆寫旨,筆走龍蛇,一氣嗬成:“醫藥院研製痘瘡疫苗有功,著即賞賜,醫藥院指揮使秦鴻寶,賜銀千兩,絹百匹,良田千畝,參與研製醫士、葯工,不論官職大小、參與深淺,年底多發兩個月俸祿。”

“另,所有參與疫苗研製人員,按功績大小,分別賜金銀、絹帛、田地。具體賞格,由吏部、戶部會同醫藥院議定具奏。”

朱綾放下筆,又道:“傳旨,即日起,在應天、蘇州、南昌、杭州四地設立痘苗局,免費為天下百姓接種痘苗。所需銀兩,由內帑撥付,不動國庫。”

陳希一一記下,聲音也有些發顫:“臣遵旨。”

朱綾看向還跪在地上的秦鴻寶,走過去,親手將他扶起。

秦鴻寶的膝蓋跪麻了,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朱綾扶住他的手臂,輕聲道:“秦鴻寶,你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天下蒼生,都會記得你。”

秦鴻寶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隻是流淚。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第一次見到痘瘡患兒時的情景。

那個三歲的孩子,渾身長滿膿皰,高燒不退,在他懷裏抽搐著死去。

孩子的母親跪在地上,哭得昏死過去。

他當時發誓,一定要找到治痘瘡的法子。

四十年了。

在朱綾的引導下,他終於做到了。

秦鴻寶抹了一把眼淚,哽咽道:“陛下,臣不敢居功。這疫苗的法子,是從陛下給的醫書裡得來的。臣隻是……隻是把它做出來了。”

朱綾搖頭:“醫書是死的,人是活的。沒有你們日夜鑽研,再好的法子也是空談。這功勞,是你應得的。”

“回去歇著吧。後麵的事,還多著呢。”

秦鴻寶深深一揖,倒退著退出殿外。

走出乾清宮的那一刻,秋陽正好,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泛著淡淡的金光。

他站在台階上,望著南方的天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四十年了。

他終於可以告慰那個三歲的孩子,告慰那些年他沒能救回來的無數條生命。

“痘瘡……可絕矣。”

秦鴻寶喃喃自語,淚水再次模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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