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五月到了。

應天城漸漸熱了起來。

秦淮河畔的垂柳，早已綠得濃得化不開。

街邊的槐樹，開滿了細細密密的白花，香氣飄散在空氣中，甜絲絲的。

知了開始在枝頭鳴叫，一聲聲，催著夏天快快到來。

乾清宮中，卻依舊清涼。

朱綾坐在禦案前，麵前堆著厚厚一疊奏章，那是東北三省近日送來的摺子。

黑龍江佈政使李宏奏報，開春之後，已在黑龍衛周邊開墾荒地三萬餘畝，招募流民五百戶，設立屯田所十三處。

附帶著一份詳細的墾荒圖，標註著每一塊地的位置、大小、土質。

朱綾看罷，批了一個“好”字。

吉林佈政使陳鎰奏報，長春城的新建官署已完工，道路正在鋪設，預計秋後可通車。

另，長白山中發現一處人蔘採集地，已派兵守護，待秋後組織採挖。

朱綾批了一個“準”字。

遼寧佈政使魏源奏報，遼陽至鴨綠江的官道已開工，預計年底可通車。

沿途設驛站五處，每處配駐軍十人，保障商旅安全。

朱綾批了一個“加緊”二字。

還有李長青的軍務摺子。

三省駐軍已全部到位，各衛所正在加緊操練。

春季巡邊已完成，未發現敵情。

另，黑龍江入海口處發現一處島嶼，島上無人，但水草豐美，可設哨所。

朱綾看罷，嘴角微微上揚。

李長青辦事，她一向放心。

她提起硃筆，批了八個字：

“哨所可設，以固海疆。”

放下筆，她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又拿起一份奏章。

這時，殿外傳來腳步聲。

陳希匆匆入內，臉上帶著一絲喜色。

“陛下，姚廣孝求見。”

朱綾微微一怔，隨即眼睛一亮。

姚廣孝。

自昭寧七年開始，這位老僧便一頭紮進翰林院，主持編纂一部曠世钜著。

至今，整整十年了。

“快請！”朱綾放下奏章，站起身。

片刻後，姚廣孝緩步走入殿中。

十年過去，他的頭髮又白了幾分，臉上的皺紋也深了幾道。

但那雙眼睛，依舊深邃如潭，彷彿能看透世間一切。

他的身後，跟著八名翰林院的官員。

兩人一組，抬著四口木箱。木箱不大，但抬著的人個個小心翼翼，彷彿裏麵裝著無價之寶。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壓抑不住的笑容。

姚廣孝走到殿中，深深一揖。

“臣姚廣孝，參見陛下。”

身後八人，齊齊作者。

“臣等參見陛下！”

朱綾連忙抬手。

“快起來。賜座。”

姚廣孝搖了搖頭，笑道：“陛下，臣不坐。臣今日來，是給陛下送一份大禮的。”

朱綾看著他，目光中帶著期待。

“可是《昭寧大典》成了？”

姚廣孝笑著點了點頭。

“陛下聖明。耗時十年，《昭寧大典》終於編纂完成。”

他側身，指向那四口木箱。

“這是目錄共八十卷。全書正文，尚在後頭，共計三萬七千卷，總字數約五萬萬，裝了二百口大箱。臣先帶目錄來，給陛下過目。”

朱綾眼睛一亮。

“陳希，快呈上來！”

陳希連忙上前，開啟第一口木箱。

箱中，整整齊齊碼著一摞摞書冊。

每一冊都不厚，藍皮封麵，上題“昭寧大典目錄”六字。

陳希捧出第一冊，呈到朱綾麵前。

朱綾接過，翻開。

第一頁，是總序。

姚廣孝親筆所撰，簡述編纂始末，言辭懇切，文采斐然。

第二頁，是凡例。

詳細說明全書體例、分類、檢索方法。

第三頁開始，是目錄正文。

經部、史部、子部、集部，四大部類，一目瞭然。

經部之下，又分易、書、詩、禮、春秋、孝經、四書、樂等小類。

史部之下，分正史、編年、紀事本末、別史、雜史、詔令奏議、傳記、史鈔、載記、時令、地理、職官、政書、目錄、史評等十五小類。

子部之下，分儒家、兵家、法家、農家、醫家、天文演算法、術數、藝術、譜錄、雜家、類書、小說家、釋家、道家等十四小類。

集部之下，分楚辭、別集、總集、詩文評、詞曲等五小類。

朱綾一頁一頁翻下去，越看越滿意。

經史子集，無所不包。

上至先秦諸子，下至本朝文獻，搜羅殆盡。

許多她隻在傳聞中聽過的古籍，也赫然在列。

她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一行小字：

“全書共計三萬七千九百三十七卷，收錄自先秦至昭寧十八年典籍一萬一千零九十五種。”

朱綾合上書冊，抬起頭。

她的眼中，滿是讚賞。

“好！好！好！”

她連說三個好字，目光落在姚廣孝身上。

“姚廣孝，你辛苦了。”

姚廣孝微微一笑。

“臣不辛苦。辛苦的是翰林院的那些年輕人。十年寒窗，埋頭故紙堆，手抄筆錄，日夜不休。臣不過是動動嘴皮子罷了。”

朱綾點了點頭。

“都有功。都有賞。”

她站起身，走到那四口木箱前，親手撫過那些書冊。

“三萬七千九百三十七卷......這是多少人的心血，多少年的積累。”

她轉過身，看向那八名翰林院官員。

“你們都是功臣。回去告訴其他人，朕記著你們的好。待全書運到，朕親自去翰林院看看。”

八人齊齊作揖。

“臣等謝陛下隆恩！”

朱綾擺了擺手。

“起來吧。都辛苦了，回去歇著。明日，朕有賞賜。”

八人再次作揖，起身退出。

殿中，隻剩下朱綾和姚廣孝。

朱綾回到禦案前，重新坐下。

“姚廣孝，你坐。”

姚廣孝這纔在錦凳上坐下。

朱綾看著他，目光中帶著感慨。

“十年了。朕還記得，昭寧七年，朕要你編一部曠世钜著，讓天下學問，盡收其中。朕當時以為，至少需要二十年。沒想到，十年就完成了。”

姚廣孝笑道：“陛下仁德，天下歸心。各地藏書，紛紛獻來。翰林院那些年輕人，也是廢寢忘食，日夜不休。這才趕在十年之內，完成了這部大典。”

朱綾點了點頭。

“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姚廣孝想了想，緩緩道：“臣想歇一歇了。”

朱綾看著他。

“歇一歇？”

姚廣孝笑了。

“臣今年八十有二了。這十年，耗盡心力。如今大典已成，臣的心願也了了。想找個清靜地方，讀讀書，種種花，安度餘生。”

朱綾沉默片刻，緩緩道。

“朕捨不得你。”

姚廣孝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那笑容，慈祥，溫暖，帶著一絲孩子般的歡喜。

“陛下能說這句話，臣就知足了。”

他站起身，雙手合十。

“陛下，臣告退。”

朱綾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姚廣孝。”

姚廣孝抬起頭。

朱綾看著他，目光深邃。

“你為大明做了多少，朕心裏有數。日後若有需要，朕還會找你。”

姚廣孝笑道：“陛下召喚，臣自當奉召。”

他轉身，緩步向殿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

“陛下，那部大典，是留給後人的。但陛下自己，也是一部大典。”

朱綾微微一怔。

姚廣孝笑了笑，轉身離去。

殿中，隻剩下朱綾一人。

她站在那裏，久久沒有動。

姚廣孝，確實是大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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