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禾原上

晨霧像一層薄紗,籠罩著玉京的街巷。

我們特意選擇了一條不起眼的旁路,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在寂靜的清晨傳得很遠。

追風走在最前麵,步伐輕快,不時甩甩頭,將鬃毛上的露珠甩落。

踏雪跟在它身側,溫順地邁著步子,馬鞍袋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庚辰騎在追風背上,身姿挺拔,銀白的髮絲被一根簡單的玉簪綰起,幾縷碎髮散在頰邊,襯得膚色愈發白皙。

她穿著便於騎行的便裝,玄青色的衣料裁剪合體,袖口和褲腳都束緊,外麵罩了一件輕薄的防塵披風。

晨光從東方的天際漫上來,給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淡金色的輪廓。

我策馬與她並行,側頭看她,她正望著前方逐漸開闊的道路,眼神明亮,唇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這樣的庚辰,少了四方院裡那份端凝的威嚴,多了幾分屬於少女應有的靈動與鮮活。

早起勞作的人們挑著擔子,揹著行囊。

見到我們,大多人雖然冇有停下腳步,也向我們報以微笑,當然也有人恭敬地向我們打招呼,臉上帶著淳樸的笑容。

庚辰則一一頷首迴應,有時還會勒馬停下,與相熟的老人、商販聊上幾句,談談身體,問問生意。

她總能叫出許多人的名字,記得他們家中瑣事,語氣溫和親切,毫無總代理的架子。

人們也樂得與她說話,彷彿麵對的隻是一位值得信賴的舊友。

“張伯,您腿腳好些了?上次陵光開的膏藥可還管用?”

“李嬸,聽說您家閨女考上了玉京大學了?真是大喜事。”

“王掌櫃,今夏的茶葉品相不錯,改日我讓采辦部來看看。”

“出了玉京,就是東郊的丘陵地帶了。”我指著前方樓宇間隱約可見的山影,“執明說那段路風景不錯,但坡度稍陡,我們慢慢走就好。”

庚辰點點頭:“不急,我們有的是時間。”

確實,我們有的是時間。這次的行程冇有緊急公務催逼,冇有必須抵達的時間點,隻有一片海在遠方等待著,還有沿途所有值得駐足的風景。

出了玉京城界,天地豁然開朗。

規整建築被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丘陵和道路兩側阡陌縱橫的田野。

正是盛夏,稻田綠浪翻滾,禾苗已抽穗,沉甸甸地彎著腰,空氣裡瀰漫著濃鬱的、帶著清甜氣息的禾香。

遠處村落白牆黛瓦,炊煙裊裊升起,融入淡青色的晨靄中。

更遠處,青山如黛,層層疊疊,勾勒出柔和的天際線。

我們放慢了速度,信馬由韁。

追風和踏雪似乎也很享受這難得的遠行,步伐輕快而穩健。

庚辰放鬆了韁繩,任由追風小跑著,她的脊背挺直,銀髮被晨風吹拂,在身後飄動。

陽光漸漸升高,金色的光芒灑滿田野,露珠在禾葉上閃閃發光,如同撒了一地的碎鑽。

“許久冇有這樣慢慢看過虛恒的田野了。”庚辰深深吸了一口帶著禾香的空氣,眉眼舒展,語氣裡滿是感慨,“每次出行,總是匆匆,或是為了公務,或是巡查,眼裡看到的都是需要解決的問題。像這樣純粹地看風景,感受風的味道,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所以更該多出來走走。”我策馬與她並行,“虛恒的美,可不僅在四方院的案牘之中,更在這廣闊的天地之間。你看,”我指向遠處田埂上幾個戴著草帽、正操作著機器勞作的農人,“他們的汗水,他們的笑容,纔是虛恒最真實的模樣。”

庚辰順著我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柔和。“是啊,”她輕聲說,“守護這份平凡而堅實的勞作與生活,纔是我們所有努力的意義。”

農人們看到我們策馬經過,會停下手中的活計向我們招手。

庚辰照例微微頷首迴應,眼神溫和。

有膽大的孩子追著馬跑,她就讓追風放慢腳步,從馬鞍袋裡掏出執明準備的糖果分給他們。

孩子們歡天喜地地接了,追著馬喊“謝謝先生”,那童稚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飄出很遠。

“他們真快樂。”庚辰看著孩子們跑遠的背影,輕聲說。

“是啊。”我笑道,“可惜原初冇有這樣天真的時候……”

庚辰愣了愣,微歎口氣,眼底掠過一絲惘然:“原初生來隻為了守護蓋亞,幾乎的時間我都在為蓋亞和虛恒奔波……難得有這樣自由的時刻。”

她的聲音很平靜,畢竟對她、對我來說,這是供認不諱的事實,但我心裡仍舊微微發緊。

作為一位原初,作為四方院的總代理,她承載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人類應當有的童年與少年時光。

我伸出手,輕輕覆在她握著韁繩的手上:“那這次,我們就好好當一回尋常的旅人。想跑就跑,想停就停,想笑就笑。”

庚辰轉頭看我,晨光映在她眼裡,像碎了的金子。她反手握住我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好。”

日頭漸漸升高,晨霧散儘,天空呈現出夏日特有的那種明澈的藍。

我們向東而行,道路兩旁是高大的槐樹,枝葉交錯成濃密的樹蔭,擋住了熾熱的陽光。

蟬鳴聲從四麵八方湧來,但並不讓人覺得煩躁,反而成了這夏日旅途的背景音。

晌午時分,我們在一處溪流邊停下休息。

溪水清澈見底,能看到水底圓潤的鵝卵石和遊動的小魚。

追風迫不及待地低下頭喝水,長長的鬃毛垂進水裡,隨著水流輕輕飄動。

踏雪則溫順地站在一旁,等追風喝夠了,才湊過去小口啜飲。

我們卸下馬鞍,讓馬兒在溪邊的草地上自由吃草。

我生起一小堆火,煮了些簡單的麪條,加了些風乾的肉片和野菜。

庚辰坐在溪邊的大石上,脫下靴襪,將雙腳浸入溪水中。

“好涼快。”她舒服地喟歎一聲,腳趾無意識地撥動著水花,激起一圈圈漣漪。

我端著煮好的麪條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看著她被溪水泡得微微發紅的腳踝,笑道:“要是讓陵光看見,又要說你貪涼了。”

庚辰接過碗,用筷子挑起麪條,吹了吹熱氣:“你不說,她怎麼會知道。”那語氣裡帶著難得的孩子氣,讓我忍不住笑了。

麪條的香味混著野菜的清新,在溪邊瀰漫開來。

我們安靜地吃著,聽著溪水潺潺,聽著追風和踏雪啃食青草的聲響,聽著林間的鳥鳴。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草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偶爾有微風拂過,帶來清涼。

“這樣的時刻,真好。”庚辰吃完最後一口麵,將碗放在一旁,仰頭望著頭頂的樹冠,“不用想接下來要批閱什麼檔案,不用想哪個地區的資源調配還冇落實,不用想……”

她頓了頓,冇有再說下去,但我知道她在想什麼——不用想那些沉重的責任,不用想虛恒萬千生靈的期盼,不用想自己必須完美無缺。

“那就什麼都彆想。”我收拾好碗筷,在她身邊躺下,頭枕著手臂,看著樹影間漏下的天空,“現在,你就是庚辰,一個普通的旅人,去看海,去散心。其他的一切,都等回去再說。”

庚辰沉默了片刻,然後也在我身邊躺下。

我們肩並著肩,看著頭頂搖曳的樹影,聽著彼此平穩的呼吸。

她的手悄悄伸過來,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溫熱。

“雨肖,”她輕聲喚我的名字,“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不是修正者,不是總代理,隻是一個普通人,生活會是什麼樣子。”

“那你想做什麼?”我問。

“不知道。”她誠實地說,“我好像從來冇有想過這個問題。從有意識開始,我的人生就是被設定好的——賦予責任、承擔責任、結識一群人、然後逐漸失去他們……”

我側過頭看她,她的眼睛望著天空,眼神有些空茫。

我握緊她的手:“那現在想想也不遲。等這次看完海回去,我們慢慢想。你可以學畫畫,學彈琴,學騎馬——哦,這個你已經會了。或者什麼都不學,就每天看看書,散散步,陪追風和踏雪玩。”

庚辰笑了,那笑容有些無奈,卻又帶著一絲嚮往:“聽起來很奢侈。”

“這是你應得的。”我認真地說,“庚辰,你已經為虛恒做了太多。偶爾為自己活一活,不算過分。”

她冇有回答,隻是更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休息了一個時辰後,我們繼續上路。

下午的路程多是起伏的丘陵,追風跑得很歡,庚辰也冇有約束它,任由它撒開四蹄,在官道上飛馳。

踏雪緊隨其後,它的速度雖然不及追風,但耐力極好,跑起來穩如磐石。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帶著田野的稻香和泥土的氣息。

庚辰的長髮被風吹散,在身後飛揚,像一道銀色的流光。

她的笑聲混在風裡,清越而歡快,是我許久未曾聽過的恣意。

我跟在她身後,看著她飛揚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是欣慰,是心疼,也是深深的愛憐。

這個女子,肩上扛著整個虛恒,卻連一次縱馬奔馳都要等到這樣的時機。

她值得所有的自由,所有的快樂,所有美好的事物。

傍晚時分,我們抵達了行程中的第一個驛站。

那是一座建在山坳裡的小院,青瓦白牆,院子裡種著幾棵柿子樹,已經結了青澀的果子。

驛站的主人是位姓陳的老兵,退役後在這裡開了驛站,接待往來的旅人。

看到我們,陳叔先是愣了愣,待看清庚辰的容貌和裝扮,急忙要敬禮,卻被庚辰虛扶住了:“大叔不必多禮,就當我們隻是過路的旅人。”

陳叔搓著手,有些侷促:“先生能來,是小店的榮幸。房間已經收拾好了,簡陋些,還請先生不要嫌棄。”

“已經很好了。”庚辰溫和地笑著,“麻煩大叔了。”

房間確實簡陋,但收拾得乾淨整潔。

木板床上鋪著乾淨的草蓆,窗邊一張小桌,桌上放著一盞油燈。

窗外就是柿子樹,青色的果實在暮色中泛著微光。

我們安頓好馬匹,給追風和踏雪餵了草料和水。

陳叔也備好了簡單的晚飯——清炒野菜、臘肉燜飯,還有自家釀的米酒。

飯菜的味道樸實,但很可口,尤其是那米酒,清甜爽口,帶著淡淡的米香。

吃飯時,陳叔有些拘謹,不太敢說話。

庚辰就主動問起他在這裡的生活,問起過往的旅人,問起附近的風物。

慢慢地,陳叔放鬆下來,話也多了,說他退役後選擇在這裡開驛站,是因為喜歡這裡的安靜;說往來的旅人形形色色,有商人,有學子,也有像我們這樣的“貴人”;說秋天的時候,山裡的柿子熟了,紅彤彤的掛滿枝頭,那景象好看極了。

“先生要是不急著趕路,秋天可以再來看看。”陳叔憨厚地笑著,“到時候柿子熟了,我給您摘最甜的。”

庚辰笑著點頭:“好,有機會一定來。”

飯後,我們坐在院子裡乘涼。

夏夜的天空繁星點點,山裡的空氣清涼,帶著草木的清香。

陳叔點起驅蚊的艾草,青煙嫋嫋升起,混著艾草特有的苦香。

追風和踏雪被拴在院角的一棵樹下,正低頭吃著夜草,偶爾打個響鼻。

庚辰靠坐在竹椅上,仰頭望著星空,神情放鬆,她的眼神在夜色中格外明亮,像盛滿了星光。

我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著她的指節:“喜歡這裡的星空?”

“喜歡。”她回答得毫不猶豫,然後笑了,那笑容在星光下顯得格外溫柔,“很喜歡。”

我們在院子裡坐了很久,直到夜色深沉,露水漸起。陳叔已經睡下了,院子裡隻剩下我們兩人,還有偶爾響起的蟲鳴。

“該休息了。”我站起身,向她伸出手,“明天還要趕路。”

庚辰將手放在我掌心,借力站起來。我們並肩走回房間,油燈的光暈開一小片溫暖。床鋪雖然簡陋,但被褥是曬過的,帶著陽光的味道。

庚辰坐在床邊,解開髮簪,銀白的長髮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她轉頭看我,眼神有些猶豫:“雨肖……”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但為了明天趕路的精神,我走到她身邊,蹲下身仰頭看她:“我在隔壁房間,就在你隔壁。有事就叫我,好嗎?”

庚辰愣了一下,隨即臉微微發紅,她垂下眼睫,輕輕點頭:“好。”

我起身,準備離開,她卻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衣袖。

我回頭看她,她咬著下唇,眼神閃爍,像是鼓足了勇氣纔開口:“其實……你可以留下的。床雖然小,但擠一擠……”

她的話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看著她泛紅的臉頰,還有那雙盛著忐忑和期待的珀藍色眼眸。

最終,我還是搖了搖頭,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今天趕路累了,好好休息。我們以後,還有很多時間。”

庚辰怔了怔,隨即明白了我的意思,臉更紅了,但眼底卻漾開一絲笑意。她鬆開我的衣袖,輕聲說:“那……晚安。”

“晚安。”我替她吹滅油燈,輕輕帶上門。

站在門外,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山間的夜風清涼,卻吹不散心頭的燥熱。

我知道自己做了正確的選擇——我們的感情,不應該在這樣倉促的時刻更進一步。

它應該像醞釀已久的美酒,在最合適的時機開啟,纔不負那份珍重。

隔壁房間傳來細微的動靜,是庚辰躺下的聲音。我靠在門板上,聽著她平穩的呼吸聲,直到確認她睡熟了,纔回到自己的房間。

這一夜,我睡得並不安穩。夢裡都是她的笑容,她的眼神,她輕聲說“喜歡”時的模樣。但我知道,這一切都是真實的,不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