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冷

孫姨主動過來給她領路,許西夢跟著她進了裏屋。

這裏的麵積很大,可整個院子都死一般的沈寂,許西夢過去的時候,看到屋裏的燈光像是有點暗,她擡頭看了眼,發現是有意弄成了這種柔和光。

床上有個鼓起的身影,許西夢隻能看見後腦,她走了過去,強忍住身體的寒噤,開口喊道:“外婆,我是西夢。”

叫出這一聲的時候,許西夢已經花了很大的力氣,可等了一會兒床上的人都沒反應,她有點茫然。

“外婆?”

這一聲比剛才那聲要小,但床上的人聽到了,她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翻身看了眼許西夢,那眼神讓許西夢以為她下一秒就要叫出“小珊”來。

“小夢。”

她從被子裏伸出手,朝她招了招,許西夢走了過去,在她床邊蹲著,她側頭看著許西夢,把她的臉上下都看了一遍。

外婆比上次過年看見的要更加蒼老,頭發好像全白透了,透著營養流失後的幹枯。

她抓住了她的手,那隻手粗糙,有著皸裂的感覺,鼓起的血管上還有針眼留下的疤,跟她白皙柔嫩的手彷彿是來自兩個不同時空的物體。

“外婆身體不太好了。”

盡管有很久很久沒跟她說過話了,可許西夢聽到這句的時候,第一時間模糊想起的,還是小時候被外婆從醫院裏揹回家,那天她還給她買了一個很香的奶油小蛋糕。

她看著眼前骨瘦如柴的老人,有點鼻酸,喉嚨裏也有點漲。

“看著還挺好的。”

“老了。”她抓著她的手,又問道:“來之前吃過飯嗎?”

許西夢搖了搖頭。

她看向了旁邊的孫姨,“你把蒸箱裏的飯端出來給她吃。”

她又看著許西夢,說道:“要吃飯,每頓都要好好吃。”

許西夢應了聲。

她跟著孫姨出去坐到飯桌邊,拿起碗往嘴裏塞了一口米飯,嚼了幾下,又開始喉嚨發漲,眼圈有點泛紅。

把晚飯給吃完之後,許西夢出來時看到祁昀還在跟外公說話,她也沒再多待一會兒,就說要回去。

外公留了她一句,許西夢還是要走,得到對方的放行後,她直接出了屋門。

祁昀好像也想走,但他被外公給叫住了,許西夢出門就開始跑,她挑了條她以前瞎走時找到的小巷子鉆了進去。

在這裏麵幾乎不會被任何人找到。

以前被歐琳帶到這邊來的時候,她經常自己一個人走,在這裏麵走遠了的話,能在前麵找到一家酒吧和一個公園。

她不想再被祁昀找到。

許西夢被風吹得手指冰冷,她去那家酒吧裏麵買了一堆酒,出來後又去了公園。

這個點有不少老人帶孩子出門散步,她在路邊找了條長椅坐下,開始一個人喝酒。

很快那些寒意就都被體內的酒精給驅散了。

許西夢喝得滿身酒氣,呼吸都開始有些不順暢,她一直在發抖,心臟跳得無比劇烈,就像有人拿著一麵鼓在她耳畔用力地敲打。

她脫了鞋子,踩在長椅上,把臉埋進了腿裏。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夜都要涼了,星星變得稀薄,周圍的袋子和椅子上落了一圈喝光了的酒瓶,可是都沒人來管她。

許西夢睡一覺醒了,她把眼睛露出來看了一圈,發現自己還在這裏,又疲乏地放開了腿,想躺到長椅上再睡一覺。

可當她的臉壓下去時,卻發現自己好像是枕到了一條舒服的大腿上,她以為是在做夢,順勢就在那個陌生人的身上躺下了。

掉下去的外套被祁昀撿起來,又重新蓋回到了她的身上,他看到她睫毛下的眼睛是睜著的,於是開口問她。

“今天是不是不開心?”

“……嗯。”

“不開心也別糟蹋自己。”

“……”

“隻有身體才完全是你自己的,身體不好,你以後更加沒辦法好好生活。”

許西夢的嘴抿了起來,眼前又開始變得模糊了。

“我也不喜歡那樣的。”她說。

祁昀看見她在明亮路燈下暗色的側臉,那雙黑白分明的眼裏不知為何已經充滿了淚水。

“……但是我有罪,我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