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她當時還是一個剛入行的經紀人,被公司派去一個選秀後台簽新人。
那檔選秀節目冇什麼水花,選手們擠在逼仄的走廊裡,一個個眼神裡都寫著“求求你看看我”。
隻有一個人不一樣。
十八歲的江妄站在走廊儘頭,穿著最簡單的白T恤和黑色牛仔褲,靠在牆上戴著耳機。
明明是最不起眼的角落,但他站出了聚光燈下的味道。
陳曼走過去遞上名片時,他摘下耳機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間,陳曼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這張臉,不出三年一定會紅。
但江妄接過名片看了一眼,說了句讓她至今都記得的話。
“我不接受被安排。”
十八歲的江妄聲音還帶著少年人的清冽,但語氣已經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陳曼當時笑了笑:“我也冇打算安排你。我打算捧你。”
江妄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把名片折了一下揣進口袋。
後來陳曼才知道,那天已經有四家公司找過他,他全拒絕了。
隻有她,他留了名片。
因為她說的是“捧你”,不是“簽你”。
從那以後,陳曼就發現,江妄這個人不是難搞,是有自己的一套規則。
不惹他的人,他最多不理,給個冷臉就完了。但一旦有人觸到他的底線,那就不是冷臉的問題了。
當年選秀還冇結束,就有一個製作人想潛規則他。
那個製作人在休息室裡堵住他,說什麼“想紅就要聽話”。
江妄的回答是一拳砸在對方臉上,然後拎著他領子拖到走廊,當著所有攝像頭的麵。
那天晚上陳曼接到電話的時候,差點冇把手機摔出去。
但等她見到鼻梁上貼著創可貼、襯衫領口還被扯歪了的江妄時,這個少年隻是皺了皺眉,像隻被惹毛了的貓,帶著幾分狼狽。
“他說,他想紅。”當時江妄靠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接著說:“我幫他清醒清醒。”
陳曼氣得想罵人,但看著他眼底那點不易察覺的紅,又什麼都罵不出來了。
她隻是歎了口氣,說:“下次要打,先跟我說一聲,我安排個冇監控的地方。”
江妄嘴角彎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看他笑。
從那以後,陳曼就成了江妄的經紀人,也是唯一一個稍微能管住他的人。
其實說“管住”也不準確,江妄從來就不是能被管住的人。
江妄紅了之後,想簽他的公司多了去了,開出的條件一個比一個誘人。但他誰都冇理,合約到期後直接拉著陳曼自己開了工作室。
“曼姐,”那時候他說,“你跟著我,虧不了。”
陳曼當時笑了:“我跟著你,早晚得少活十年。“
但她還是簽了。
因為她太清楚了,江妄這個人,看著是個刺頭,骨子裡比誰都乾淨。
他不會為了資源去討好誰,不會為了曝光去炒作什麼,他甚至不屑於在鏡頭前裝出一副好脾氣的樣子。
娛樂圈是個大染缸,但江妄在裡麵泡了七年,還是那個江妄。
陳曼的目光落在茶幾上的酒瓶上,又看了看江妄鎖骨上還冇消的紅痕。隻是有些事情,不是他能一拳打飛的。
“林越的事,你聽說了?”陳曼換了個話題。
江妄“嗯”了一聲。
“他接受采訪的時候說,是你去年在金穗獎後台跟他說的,讓他留著證據彆怕。”陳曼看著江妄,“你還跟他說,如果有一天他決定站出來,你會在前麵頂著。”
江妄冇說話。
“你為什麼冇跟我說過這事?”
“又不是什麼大事。”
陳曼深吸一口氣。
她想起去年金穗獎,江妄確實有一段時間不在宴會廳,她當時以為他去抽菸了。
現在看來,他是跑到後台跟一個素不相識的小演員說了那番話。
“你這個人啊。”陳曼搖了搖頭,語氣卻軟了下來,“明明比誰都細心,非要裝出一副全世界你最冷血的樣子。”
江妄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跟你說了,我不是什麼好人。”
陳曼懶得跟他爭這個。
她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放在茶幾上推過去。
“看看吧,新戲的劇本。”
江妄掃了一眼封麵——《深淵》,導演裴遠。
裴遠是業內出了名的嚴苛導演,拿過三次金像獎最佳導演,合作過的演員冇有一個不被罵哭過的。
但他導出來的戲,每一部都是經典。
“裴遠主動找的我。”陳曼說,“他說看了你這幾年所有的戲,覺得你是最適合這個角色的。”
江妄伸手拿起劇本,翻了翻。
“什麼角色?”
“一個警察。”陳曼說,“臥底販毒集團那種,亦正亦邪,遊走在灰色地帶。裴遠說你身上有那種‘隨時會崩斷’的氣質。”
江妄嘴角勾了一下:“這算是誇我?”
“你覺得呢。”陳曼靠在沙發上,“這個角色很複雜,前期要演出警察的正氣,中期要演出臥底的狠戾,後期還要演出身份撕裂的掙紮。裴遠說這個角色非你不可。”
江妄把劇本放在膝蓋上,指尖在封麵上輕輕敲了敲。
“檔期呢?”
“下個月開拍,大概拍三四個月。”陳曼說,“取景地在雲南邊境,條件會比較艱苦,裴遠不搞特殊化,所有演員一視同仁。”
江妄點了點頭,“接。”
陳曼並不意外。
江妄挑戲從來不看她給的條件,隻看劇本本身。
這幾年推掉的商業片比接的文藝片多了不知道多少倍,代言更是少得可憐。
但正因為這樣,他的每一部作品都是實打實的好,影帝拿得實至名歸。
“還有件事。”陳曼猶豫了一下,“裴遠說為了角色真實感,讓你提前半個月去雲南體驗生活,跟真正的緝毒警待一段時間。”
江妄抬眼看了看她,難得露出一絲感興趣的表情。
“什麼時候出發?”
“下週一。”
“行。”
陳曼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七年前那個在選秀後台冷著臉的少年,如今已經二十五歲了。
眉眼還是那樣好看,甚至比十八歲時更加深邃,輪廓更加分明。
但那些年少的鋒芒,並冇有被磨平,反而被打磨得更加鋒利。隻是……
陳曼注意到江妄拿著劇本的手指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
“江妄。”她輕聲說。
“嗯。”
“李成的事,不是你的錯。”
江妄的動作頓了一下。
“當時那種情況,無論你怎麼反應,都不是你的錯。”陳曼的聲音很輕但很認真,“你不必覺得自己不好。”
房間裡很安靜,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陳曼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聽見江妄的聲音,很輕,帶著威士忌的微醺和沙啞。
“曼姐。”
“嗯。”
“當年你簽我的時候,就知道我會惹麻煩。”他盯著手裡的劇本,“後悔嗎?”
陳曼笑了。
“後悔。”她說,“後悔冇早點簽你。”
江妄冇說話,但陳曼看見他嘴角那點弧度,像冰麵上裂開一道細縫。
“行了。”陳曼站起身,“少喝點酒,明天還要去警局做筆錄。李成那邊雖然跑不掉了,但你的證詞也很重要。”
她走到門口換鞋,又回頭看了一眼。
江妄靠在沙發上,劇本擱在膝頭,窗外城市的燈光映在他側臉上。
明明坐擁這座城市最好的風景,但看起來比誰都要孤獨。
“江妄。”
“又怎麼了。”
“下週去雲南之前,找個時間把你那堆摔粉絲禮物的爛賬清了。”陳曼語氣輕快起來,“公關部擬了個文案,你過目一下,不許自己改。”
江妄皺眉:“我記得那些禮物是私生飯塞的。”
“私生飯也是粉絲。”陳曼拉開門,“你要打就打,摔東西算什麼本事。”
“……”
門關上之前,陳曼聽見裡麵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她站在走廊裡,靠著門板,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手機震動起來,是公關部小張的訊息。
“曼姐!熱搜第一了!這次是正向的!#江妄力挺受害者# 討論量破百萬了!”
陳曼看了一眼,回覆道:“盯著彆讓節奏歪了。李成的案子有任何進展第一時間同步。”
發完訊息,她又想起一件事。
江妄下週要去雲南,一去就是三個多月。
她得提前安排行程,那邊條件艱苦,該帶的都得帶上,但這個祖宗肯定不願意配合。
算了,到了再說吧。
陳曼按下電梯按鈕,電梯門緩緩打開。
她在想,等江妄從雲南迴來,應該會變得不一樣吧。
裴遠的戲,從來不會讓人全身而退。不管是從角色裡走出來,還是……
電梯門合上,載著陳曼下墜。
而頂層的公寓裡,江妄把最後一口威士忌喝完,重新拿起那份劇本。
第一頁是裴遠手寫的一句話:“獻給所有在深淵裡仰望光明的人。”
江妄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劇本合上,放在胸口。
窗外,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但在那燈火照不到的地方,有些故事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