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0章 羅網大開
大火烤得人臉發疼。
蕭撻不花勒緊韁繩,戰馬不安地往後退了兩步。
營盤裡冒著黑煙,帳篷燒得劈啪作響,空氣裡全是燒焦的煙味。
這火起得太快,燒得也太絕,他盯著火海,轉頭看向旁邊。
胖監軍被兩個親兵攙扶著,正夾著腿倒吸涼氣,剛纔那一手肚皮撞馬鞍,讓他下麵某個位置傷得不輕,走路兩腿叉開,姿勢極其滑稽。
“阿赫多,你看清楚了,好幾個千人隊?”蕭撻不花問道。
阿赫多顧不上襠下生疼,趕緊往前湊了兩步。
“千真萬確!萬夫長,我拿項上人頭擔保!”阿赫多疼得呲牙咧嘴,話倒是說得飛快,“我一路催促黑水部追擊,過河的時候,還跟他們廝殺了好一陣!要不是我掉進水裡,現在說不定就砍了對方主將的腦袋了!”
“廝殺了好一陣?”蕭撻不花皺起眉頭,“為什麼冇有屍體?”
阿赫多一愣。
“可能……可能衝散了。”
他聲音發虛,“河灘上亂,水流又急,屍體漂走了也說不定……但有很多人中箭,我親眼所見,我若說假話,讓天雷劈了我!!”
這個毒誓說出口,就不會是假的了。
在場得幾個千夫長都望向了蕭撻不花。
蕭撻不花的目光掃向燃燒的營盤。
這營盤的規模,能裝得下幾萬人,就算不是血狼部的王族大營,那也是塊大肥肉。
隻是對方撤得太快,似乎有點太順利了。
阿赫多見他不說話,心裡有些召集,這首功要是跑了,他這一下可就白捱了。
“萬夫長,真不能等了!”
阿赫多夾緊雙腿,湊到蕭撻不花馬前,
“黑水部已經咬住了他們,那幫人拉著幾百輛大車往西南逃,上頭裝的全是金銀財寶!再不追,這口肥肉就讓後麵的各部搶了!”
蕭撻不花掃了他一眼。
這胖子貪財好色,若不是真有油水,絕不會跑這麼快。
血狼部以前窮得尿血,這兩年靠著那個叫林川的漢人,算是翻了身。
漢人彆的冇有,就是有錢。
他能給血狼部配好馬、給鐵甲,那營帳裡堆著的財物,少不了,血狼部的人跑得這麼急,肯定把最值錢的家當全裝車了。
一陣亂鬨哄的腳步聲從前邊傳過來。
幾個契丹騎兵抬著一個砸開的木箱,跑得直喘粗氣。
“萬夫長!!”
跑在前頭的漢子把箱子往前一倒。
嘩啦啦。
白花花的銀錠和珠寶首飾,滾了一地。
“他們在前頭跑得太急,翻了兩輛車,滿地都是這玩意兒!”
“還有馬!”
“裡頭燒死了上百匹馬!!”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瞪圓了。
丟棄的銀錢,燒死的戰馬,一切的一切,都已經充分說明,對方已經徹底崩潰了。
蕭撻不花再無任何疑慮,他拔出腰間的彎刀,往前一指。
“傳令,前鋒營加速,彆讓那幫女真蠻子把肉吃獨了!!”
“告訴大於越,發現血狼部主力,速速增援!”
……
大於越打馬衝上一道土坡,望向前方。
風從後麵吹來,裹著草屑和馬糞的味道。成千上萬的騎兵從他身側湧過,像決了堤的河,馬蹄聲連成一片,震得耳朵發麻。遠處冒起了黑煙,風把煙柱扯得歪歪斜斜。
“大於越!”
一個萬夫長催馬趕上來,
“撻不花派人來送信,血狼部主力棄營而逃,阿古台那幫生女真已經追上去了!撻不花的萬人隊跟在後頭!”
耶律世台勒住韁繩,戰馬打了個響鼻,他盯著遠處那縷黑煙。
“血狼部……棄營?”他低聲重複。
“千真萬確!”那萬夫長滿臉興奮,“營盤全燒了,輜重散落一地,阿古台那幫生女真想搶功勞,往前追得都冇影了!”
“阿都沁。”
耶律世台朝後頭喊了一聲。
一直跟在側後方的阿都沁催馬上前兩步。
“大於越。”
耶律世台看了他一眼:“你覺得,這是不是太順了?”
阿都沁心臟猛跳了一下。
他等這句話,已經等了一路。從今天淩晨大軍開拔,他就一直跟在耶律世台側後方,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全是關於血狼部和那個漢人林川的提醒,可是冇人聽。
那些契丹萬夫長從他身邊經過時,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一個敗軍之將,一條喪家之犬,有什麼資格在大於越耳邊聒噪?
可現在,大於越問了。
阿都沁催馬靠近了兩步。
“大於越明鑒!血狼部主營豈會如此不堪一擊?當心他們引我們上鉤!”
耶律世台點點頭,望向前方天空的黑煙。
“那我問你,這附近有冇有能埋伏的地勢?”
阿都沁一愣。
他仔細想了想,目光掃過前方連綿的緩坡和稀疏的林子。
“前麵是白登山,那裡有個隘口,過去就是落雁穀了,隘口雖說不寬,可也冇多深,藏不了多少伏兵。”
“過了隘口呢?”
“過了隘口,就是一馬平川,就算有樹林子能藏兵,可隻要派斥候過去查探,就能一目瞭然。”
“所以你在擔心什麼?”耶律世台冷笑一聲。
阿都沁喉頭一噎,頓時說不出話來。
是啊……他擔心什麼?
他已經求來了十五萬契丹大軍,契丹王族的腹心軍主力,這已經是整個北疆戰力最強悍的大軍了。
他為什麼還在擔心?
他說不出口,總覺得心底不踏實,可要讓他說出個原因來,他說不出來。
周圍那些萬夫長的目光,他感受得到的。
“血狼部棄營而逃,士氣已失,正是追擊的最佳時機!”
耶律世台的聲音陡然拔高。
“傳令!”
吼聲壓過了馬蹄和風聲,順著風傳出去。
“中軍跟上,彆讓騎兵脫節!各部保持隊形,一旦發現異常,立刻吹號!”
號令如山。
傳令兵打馬狂奔,旗幟揮舞,不同顏色的令旗在風裡扯成一條條綵帶,從土坡上一直延伸到遠處煙塵瀰漫的騎兵縱隊裡。
耶律世台催馬向前,風扯得他大氅獵獵作響。
他當然知道有風險。
那個叫林川的漢人,不是省油的燈。
血狼部能在幾年內從一個被蒼狼部壓著打的破落戶,變成如今漠南最肥的一塊肉,背後全是那漢人的手筆。
可風險背後是什麼?
是血狼部積累了數年的財富,是數萬匹上等戰馬,是能讓契丹王帳實力暴漲的輜重,是無數的鐵料、鹽巴、布匹、糧食,還有那些被漢人調教過的工匠、牧民、牧奴。
更重要的,是踏平血狼部、徹底掌控漠南草原的赫赫戰功。
阿都沁說的冇錯,可能有詐。
但那又怎樣?
十五萬腹心軍,是契丹最精銳的部隊,裝備最良,戰力最強。戰馬是各部挑上來的好馬,甲冑是王帳匠人打製的精鐵,弓是硬弓,刀是快刀。每一個騎兵都吃王帳的肉長大,騎射功夫是草原上頭一份。
就算有埋伏,他們也能硬生生碾過去。
草原上的戰爭,自古以來都是力量碾壓一切。
什麼陰謀詭計,在絕對的實力麵前,都不值一提。
“大於越。”
一名親衛隊長湊上來,
“阿都沁殿下還在後頭喊,說要再派斥候……”
“不用理他。”耶律世台頭也不回,“喪家之犬的話,聽了敗興。”
親衛隊長應了一聲,退了下去。
耶律世台望向前方。
大片的騎兵已經衝出了視野,隻剩下漫天煙塵。
更遠處,那片被稱為白登山的山影,正靜靜橫亙在地平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