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0章 大道之行
“謝老所言,字字珠璣,晚輩深以為然。”
林川點點頭,“但晚輩眼中,更看到了一條能讓百姓走出苦難、讓大乾擺脫藩鎮桎梏的新路。這條路,誠然千難萬險,佈滿荊棘,可謝老,難道僅僅因為預見了前路阻礙,便要我們停滯不前,任由這世道爛下去?”
“大道之行,且行且遠。謝老堅守的祖製禮法,是前人的大道;晚輩所走的變革之路,是當下的大道。無論前路多險,無論非議再多,晚輩都會一步一步走下去!”
謝文斌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望著湖麵。
蟬鳴聲漸歇。
夜色如墨,緩緩漫過大明湖畔。
天邊那最後一縷霞光,終究是被濃黑吞噬。
不遠處有護衛點亮了燈籠。
謝文斌立在晚風裏,心緒翻湧難平。
他活了大半輩子,閱人無數,生平從未見過林川這樣的人。
平心而論,林川說的沒有錯。
這亂世浮沉,積弊已久,苛政、豪強、藩鎮、戰亂,樁樁件件,皆是這世道的沉痾。
他身為飽讀詩書的大儒,一生所秉持的,無非是個“守”字。
守祖製、守禮法、守聖人之道,守一份亂世裡的方寸安寧。
可要讓這世道真正掙脫沉痾,達到林川心中所想的那般,百姓安居樂業、天下無爭無擾,未免太過理想化,太過不切實際。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這是世人皆懂的處世之道。
林川那般執拗,那般孤勇,妄圖以一己之力滌盪亂世塵埃,何其難哉。
這天下之大,藩鎮林立,豪強遍野,人心渙散,唯有一個林川,僅憑一腔赤誠,又如何能改變這積重難返的整個世道?
這話,說出去,便是瘋話,便是癡人說夢。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被他視作“瘋子”的人,將鐵林穀建成了一座遠離戰亂、百姓安樂的世外桃源;
便是這樣一個“癡人”,短短兩年,便讓飽受戰亂蹂躪的青州,煥發出從未有過的生機。
他隻有一個人啊!
沒有三頭六臂,沒有通天之力,如何能做到這一切?
謝文斌望著遠處夜色中隱約的燈火,心中湧起一絲難以言說的動容。
“罷了,罷了。老夫老了,腿腳也慢了,跟不上你的步子了。你既有這般決心,又有這般考量,老夫便不再多言,隻是希望你,牢記今日所言,牢記‘仁政愛民’的初心,莫要被權力沖昏頭腦,莫要讓百姓失望,莫要辜負這世道……”
夜風之中。
林川雙手抱拳,衝著老人重重一揖,轉身離開。
黑夜之中,總有人會大步前行。
這一日,是永和末年八月二十二。
放眼天下,發生了許多事情。
青州大地,潛入的賊寇陷入了人民戰爭的汪洋之中;
雲門五虎帶著李寡婦,以及二十多道身影,踏上了去太州的路;
東北的黑水部接連擊敗阻攔的大軍,浩浩蕩蕩沖向白山之間;
靖安莊外,建起了成片的房屋和工坊,紡織廠已經出了第三批貨物,不遠處的靖安造船廠,開始籌建第一艘巨型海船;
許久未有訊息的西梁王,在長安正式登基,國號為“梁”;
漠北,極遠之地,蒼狼部阿都沁帶著一支蠻族鐵騎,捲土重來……
世界紛紛擾擾,歷史車輪滾滾向前。
而對於林川來說,和謝文斌暢談的這個夜晚,會讓他銘記很久很久。
也是從這一年,他開始有種真切的感覺,自己或許……真的成了這個世界的人。
不再是異世的過客,不再是旁觀者,而是深深紮根於此,與這片土地,與這片土地上的百姓,休慼與共。
這片廣袤的土地,它飽經戰亂、滿目瘡痍,它苛政纏身、民不聊生,它藩鎮割據、人心渙散。
但它也藏著希望、藏著堅韌,藏著百姓對安穩的期盼,藏著工匠們未被埋沒的技藝,藏著無數像謝文斌這般,堅守初心、心懷天下的人。
不論前世今生,不論來路如何……
這都是他的家。
他的國。
他的土地。
他的世界。
……
齊州府衙,地牢。
穿過一道鐵柵門,甬道到了盡頭。
最裏頭的牢房,收拾得比別處要乾淨許多,還鋪了乾爽的稻草,擺著一張簡陋的木桌和板凳。
一個身影正背對著他們,坐在板凳上。
即便穿著一身囚服,頭髮散亂,那人依舊竭力挺直著腰桿,試圖維持著屬於王孫貴胄的體麵。
聽到腳步聲,那身影動了動,沒有回頭。
“怎麼?你們侯爺就那麼大的臉麵,不肯屈駕來看我?”
胡大勇眉頭一皺,剛要開口喝罵,被林川抬手攔住。
林川走到牢門前,隔著冰冷的鐵欄,看著那個背影。
“趙二爺,別來無恙。”
背影明顯僵了一下。
趙景嵐緩緩轉過身來。
“林川?”
趙景嵐顫聲道,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得很!你終於肯親自來見我了!”
他站起身,撲到牢門前,雙手抓住鐵欄,將臉湊了過來。
“林川,林侯,咱們算是有交情的吧?玥兒跟你關係也不錯!不看僧麵看佛麵,你放我出去好不好?我已經歸順朝廷了……不,我歸順你了,侯爺!我和趙承業已經一刀兩斷,沒有半分瓜葛了!”
胡大勇站在身後,看著趙景嵐那副醜態,忍不住啐了一口。
“侯爺,跟這種軟骨頭廢什麼話。”
“直接拖出去砍了,一了百了。留著他,也是浪費糧食。”
趙景嵐聽到這話,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你算個什麼東西!”
他隔著鐵欄,衝著胡大勇嘶吼,“侯爺當麵,哪有你說話的份兒!”
“聽好了!”胡大勇冷哼一聲,“站在你麵前的,是皇帝欽賜護國公,不是侯爺了!”
“護國公?”趙景嵐眼睛都直了,“林川……林公爺?”
“趙二爺。”
林川笑了笑,“你剛才說,歸順我了?”
趙景嵐的呼吸一滯,拚命點頭。
“是!是!公爺!”
他雙手緊緊抓著冰冷的鐵欄,
“我趙景嵐,真心實意,歸順公爺!從今往後,侯爺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讓我打狗,我絕不攆雞!”
“哦?”林川冷笑一聲,“你拿什麼歸順?”
“我……”趙景嵐卡住了。
他能拿什麼?
兵權,他沒有。
輿圖,都交出去了。
他現在就是個光桿司令,一個階下囚。
“我……我這顆腦袋!”
趙景嵐急中生智,指著自己的頭,
“公爺,我這顆腦袋裏,裝著我父王……不,裝著趙承業所有的秘密!”
“他這些年如何佈局,如何私通女真,如何安插眼線,我全都知道!”
“公爺,隻要您饒我一命,我願意把這些,全都告訴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