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6章 齊州碼頭

齊州。

八月毒日,炙烤著大地。

天下聞名的泉城,此刻也成了一個巨大的蒸籠,連街邊常年流淌的泉水都失了清涼,透著一股溫吞的。石板路被曬得發燙,空氣粘稠,路上行人寥寥,步履匆匆,隻想逃離這片酷熱。

城外的黃河碼頭,卻是另一番天地。

人聲鼎沸,熱浪滔天。

數艘巨型貨船靜靜地伏在岸邊,船身還帶著泥沙,半降的船帆在熱風中紋絲不動。

這是第一批從黃河順流而下的鐵林穀船隊。

碼頭上,光著膀子的漢子們,古銅色的麵板在日光下閃著油光。

他們口中喊著沉雄的號子,肩扛手抬,將船上的貨物小心翼翼地搬運上岸。

一箱箱釘得死死的木箱子,被搬上了馬車,隨後,緩慢駛離碼頭。

這是給北伐軍補充的火器軍械,尤其是火雷彈、鐵手雷。

除了軍械之外,貨船上滿載的,全都是一袋袋沉重無比的灰白色粉末。

那是鐵林穀的獨門秘寶,水泥。

這東西,是築城、鋪路、建工坊的神物,若是用來修築水利設施,更是一等一的穩固。

以目前齊州那點工業底子,要大批量地生產水泥,還為時尚早。

這不僅是工業基礎薄弱的問題,更牽扯到原料、裝置、技術等一係列難以短期解決的難題。

生產水泥需要石灰石、黏土,還得有足量的煤炭作為燃料,這幾樣缺一不可。

齊州周邊雖有零星的石灰石礦,但未大規模開採,黏土的質地也需反覆篩選提純,才能符合水泥燒製的要求;而煤炭大多產自更遠的西山礦場,運輸不便,且產量有限,僅夠滿足日常取暖與零星工坊使用,遠遠達不到批量燒製水泥的需求。

要批量生產,意味著不僅要投入大量人力去開採礦石、開挖煤礦、修建運輸道路,還要打造足夠規模的燒製窯爐,除錯出精準的配料比例,更要培養一批熟練掌握燒製技藝的工匠,這些事情,每一樣都耗時費力,絕非短期內就能完成。

不過話雖如此,該做的準備,還是有條不紊地展開了。

岸邊不遠處,一片平坦的空地已經被圈起,新的工坊區正在緊鑼密鼓地開建,工匠們揮著工具,叮叮噹噹的敲打聲,與碼頭的號子聲交織在一起,格外悅耳。

隨船而來的,還有一批技藝精湛的鐵林穀匠人。

他們皆是清一色的單身漢子,揹著簡單的行囊,下了船,好奇地打量著這片廣袤的大地。

他們告別了鐵林穀的故土,帶著一身本事,遠赴齊州,將在這裏紮根落戶,手把手傳授技藝,擴建工坊,為國公爺林川開闢山東工業版圖,開疆擴土,穩固基業。

王德全站在碼頭邊的涼棚下,一邊拿袖子擦著滿頭的大汗,一邊心煩意亂地看著眼前這片沸反盈天的景象。

他是齊州府的老吏,管著城建營造這一攤子事,一輩子跟木料、石灰、青磚打交道。

齊州知府張守正大人已經下了鐵令,讓他全力配合鐵林穀來的人。

要地給地,要人給人,要糧給糧。

他不敢不從,可心裏頭,總覺得不踏實。

眼前的一切,早已超出了他的認知。

尤其是那些灰白色的粉末,一袋袋堆得跟小山似的,沉甸甸的,也不知道是幹什麼用的。

“王大人,您看,這批貨都快卸完了。是按老規矩,先入庫,再登記造冊?”

一個胥吏湊過來,滿臉堆笑地請示。

王德全嘬了嘬乾裂的嘴唇,瞥了一眼那堆積如山的麻袋。

“什麼老規矩?現在是國公爺說了算。鐵林穀的人呢?”

“在那邊,跟咱們的人講怎麼碼放呢。”

胥吏朝不遠處努了努嘴。

王德全眯著眼望過去。

一群穿著鐵林穀短褂的漢子,正指揮著本地的民夫,將那些麻袋一層層地壘起來。

一個個神氣活現,嗓門洪亮,渾然不把本地的工頭放在眼裏。

王德全心裏頭那股火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他最見不得外鄉人在這兒指手畫腳。

他踱著步子走過去,重重地咳了一聲。

指揮的那個老頭子,約莫五十來歲,滿臉褶子,鬍子拉碴,一雙眼睛精光四射。

他聞聲回頭,上下打量了王德全一番,見他穿著官吏的服飾,便拱了拱手。

“這位大人有事?”

這態度,讓王德全更不舒服了。

“我乃齊州府營造司主事,王德全。敢問閣下高姓大名?”

“他們都叫我石老頭。”

石老頭拍了拍手上的灰,言簡意賅。

“石老丈。”王德全耐著性子,“這些……粉末,是何物?”

石老頭咧嘴一笑。

“大人不知,這叫水泥,這東西金貴著呢。拿水泡了以後,比石頭還硬。”

比石頭還硬?

王德全心裏腹誹,吹牛也不打草稿。

他跟石灰打了半輩子交道,也沒見過這麼神奇的東西。

“既如此,那便好。”

王德全指著遠處那片正在施工的空地,

“那邊的工坊,圖紙我看過了。這窯爐的間距,是不是太近了些?按照營造法式,這等規模的火窯,彼此之間至少要隔開三十步,以防走水。你們這圖紙上,連十步都不到。”

這纔是他今天過來的主要目的。

安全。

萬一炸了窯,燒了工坊,他這個營造司主事,第一個就要掉腦袋。

石老頭聞言,臉上的笑容不減。

“王大人,我們鐵林穀建了那麼多的窯,還沒出過事。”

“這圖紙是穀裡的大匠親手畫的,一個尺寸都錯不了。這麼建,省地方,也省工夫,材料轉運也方便。”

“方便?”王德全的調門高了起來,“石老丈,這不是在你們鐵林穀的山溝溝裡!這裏是齊州城外,萬一出了事,火燒連營,你擔待得起嗎?”

周圍的本地民夫們,聽到爭吵,都停下了手裏的活,圍了過來。

鐵林穀來的那些工匠,也紛紛聚攏到石老頭身後,個個麵帶不善。

氣氛,一下子就僵住了。

石老頭脾氣也上來了。

他本就是個技術瘋子,最煩外行指點內行。

“王大人,我們是來給國公爺幹活的,不是來跟你這兒磨嘴皮子的。國公爺要的是速度,耽誤了軍務工期,你擔待得起嗎?”

“你!”王德全氣得手指發抖。

拿國公爺壓我?

好大的官威!

他一個管營造的,哪敢跟軍務扯上關係。

可這規矩就是規矩,祖宗傳下來的營造法式,那是用無數次血的教訓換來的。

“不行!必須改!今天這活,你們要麼按照我的要求改圖紙,要麼就先停工!”

王德全索性耍起了無賴。

他是地頭蛇,他就不信這幫外來戶能把他怎麼樣。

“停工?”

石老頭冷笑一聲,往前踏了一步,

“王大人,你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