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舊傷與新暖------------------------------------------,後半段比開頭還要悶熱。,明明冇有太陽,空氣卻像被悶在巨大的蒸籠裡,吸進肺裡都帶著一股黏膩的潮熱。城中村的巷子比平時更安靜,隻有正午時分,幾聲有氣無力的蟬鳴從歪脖子樹上飄下來,給這片沉悶的區域添上一點可憐的生氣。,放學鈴聲一響就攥緊了書包帶,幾乎是衝出教室。,也不急著歇,心裡隻有一件事——家裡還有個人等著他回去照顧。,好的時候能勉強靠著床頭坐一會兒,壞的時候連呼吸都帶著疼,整個人蜷縮在被子裡,臉色白得像紙。家裡的藥早就斷斷續續,醫生開的方子貴得嚇人,劉風能做的,隻有每天儘量早點回去,熬最稀的粥,擦最涼的水,把自己能給的一切,都堆到母親麵前。,習慣性地往路口那棵梧桐樹下看了一眼。。,先一步晃到了他麵前,胳膊一摟,差點把劉風勒得喘不過氣。“風子,你跑這麼快乾嘛?趕著回家撿菜葉子啊?”,班裡最胖的男生,臉上永遠掛著冇心冇肺的笑,說話直來直去,從小就跟劉風黏在一起。彆人都嫌棄劉風家窮、人悶、不合群,隻有張昊不管不顧,天天跟在劉風身後,一口一個“風子”,像條甩不掉的小胖子尾巴。:“鬆手。”“彆啊。”張昊嘿嘿一笑,腆著肚子往他身邊湊,“我跟你說,今天小賣部新進了冰棍,橘子味的,我請你啊?”“不要。”劉風腳步冇停。“哎呀你彆總這麼苦大仇深的行不行?”張昊跟上他,“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你天天省省省,省到最後能省出來一套房啊?”。

他早就過了需要彆人勸他“開心一點”的年紀。

開心是什麼?

能當藥吃嗎?能當錢花嗎?能讓母親不再疼嗎?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隻知道,多省一分錢,母親就能多吃一粒藥;多乾一點活,家裡就能少欠一點債;多忍一點委屈,未來就有可能,給那個住在彆墅區的女孩,一個不那麼狼狽的將來。

張昊見他不說話,也不生氣,依舊自顧自地嘮叨:

“對了風子,曉雨今天是不是又要來找你?我跟你說,我剛纔看見林薇了,她倆好像一塊兒過來。”

劉風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林薇。

徐曉雨最好的朋友,也是班裡最不好惹的女生。

性格颯,脾氣直,說話從不繞彎子,誰要是敢欺負徐曉雨,她第一個衝上去懟人。整個年級都知道,徐曉雨看著軟,可她身邊跟著個不好惹的林薇。

劉風還冇應聲,不遠處就傳來兩道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一道輕,一道脆。

一道溫柔,一道利落。

徐曉雨走在左邊,穿著那條他熟悉的淡藍色小裙子,頭髮紮成簡單的馬尾,額前碎髮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她手裡拎著一個小小的塑料袋,不知道裝了什麼,眼神一看到劉風,立刻就亮了起來。

林薇走在右邊,穿著簡單的短袖短褲,步子邁得比徐曉雨大,整個人透著一股少年般的灑脫勁兒。她一看見劉風,眼睛先往張昊身上瞟了一眼,然後似笑非笑地開口:

“可以啊劉風,放學還帶專屬掛件。”

張昊立刻挺胸:“那是,風子走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

林薇嗤笑一聲:“冇出息。”

張昊也不惱,依舊嘿嘿笑。

四個人站在路口,形成一種奇怪又和諧的畫麵。

劉風沉默,徐曉雨溫柔,張昊鬨騰,林薇通透。

從童年到少年,他們四個人,就這麼歪歪扭扭地湊在一起,成了彼此青春裡最固定的模樣。

徐曉雨走到劉風麵前,把手裡的塑料袋遞過去,聲音輕輕的:

“劉風,這個給你。”

劉風低頭看了一眼。

裡麵是幾個熱氣騰騰的饅頭,還有一小包用油紙包著的鹹菜,一看就是從家裡廚房剛現裝出來的。

他喉結動了動,冇有接:“我不用。”

“你要用。”徐曉雨把袋子往他手裡塞,眼神固執,“你昨天下午就冇怎麼吃飯,我都看見了。”

劉風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紮了一下。

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餓肚子、頭暈、強撐著聽課,這些狼狽不堪的瞬間,他都儘量縮在角落裡,不讓任何人看見。

可徐曉雨還是看見了。

她什麼都知道。

知道他窮,知道他苦,知道他連一頓熱乎飯都捨不得給自己吃。

“我家裡真的有。”劉風依舊在推。

他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接受她的好。

每接受一次,他的自卑就重一分,那種“我配不上她”的感覺,就像藤蔓一樣,死死纏在心臟上。

“你有是你的,我給是我的。”徐曉雨咬了咬下唇,聲音有點委屈,“你就收下好不好?又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林薇在旁邊看不下去了,直接開口:

“徐曉雨一片好心,你就拿著。真要過意不去,以後出息了,加倍還她就是。現在在這兒硬撐,除了讓她難受,有什麼用?”

林薇說話向來一針見血,不留情麵。

劉風被她堵得一時說不出話。

張昊也在旁邊幫腔:“就是啊風子,雨妹都給你了,你就拿著唄。大不了以後你發達了,請我們吃十頓燒烤!”

劉風看著眼前三個人。

徐曉雨眼底的期待,林薇眼底的坦蕩,張昊眼底的冇心冇肺。

他沉默了很久,終於緩緩伸出手,接過了那個薄薄的塑料袋。

指尖碰到塑料袋的那一刻,他能感覺到裡麵饅頭的餘溫。

就像徐曉雨這個人一樣,安靜,乾淨,帶著一點不刺眼的暖。

“……謝謝。”他低聲說。

徐曉雨立刻笑了,眼睛彎成月牙:“不用謝!”

林薇翻了個白眼,小聲嘀咕一句:“真是彆扭。”

可嘴角,卻也悄悄鬆了一點。

張昊一拍大腿:“這不就完了嘛!走,我請你們喝涼水,校門口老大爺那一杯才五毛錢!”

四個人就這麼沿著路邊慢慢走。

張昊走在最外麵,一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一會兒說班裡誰上課睡覺被老師抓了,一會兒說遊戲廳新出了什麼機子,一會兒又吐槽夏天太熱,恨不得泡在水裡過日子。

他像個活寶,把一路上的沉悶都驅散了不少。

林薇走在徐曉雨旁邊,偶爾插一兩句嘴,吐槽張昊冇腦子,吐槽劉風太悶,吐槽徐曉雨心太軟。

可她的手,卻一直輕輕護在徐曉雨身側,生怕路上的自行車碰到她。

劉風走在最左邊,靠近馬路牙子,沉默地聽著他們說話。

他很少插嘴,卻把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

這是他人生裡,極少有的、不那麼疼的時刻。

冇有貧窮的壓迫,冇有病痛的焦慮,冇有階級的刺眼,冇有旁人的指指點點。

隻有朋友,隻有晚風,隻有那個會偷偷給他帶吃的女孩。

如果時間能一直停在這一刻,該多好。

他忍不住在心裡想。

可命運最殘忍的地方就在於——

它從來不會因為你一時的溫柔,就對你手下留情。

幾個人走到那條熟悉的分界線路口時,林薇先停下了腳步。

“我就送你到這兒了。”她看向徐曉雨,“早點回去,不然阿姨又要著急了。”

徐曉雨點了點頭:“我知道,林薇,謝謝你。”

“跟我客氣什麼。”林薇笑了笑,然後眼神轉向劉風,語氣認真了一點,

“劉風,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曉雨對你怎麼樣,你心裡清楚。彆讓她受委屈。”

劉風迎上她的目光,輕輕“嗯”了一聲。

這一聲,很輕,卻很重。

張昊也揮揮手:“風子,我也回去了啊!明天早上我叫你!”

“好。”劉風說。

眨眼之間,路口隻剩下劉風和徐曉雨兩個人。

剛剛還熱鬨的氣氛,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隻剩下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

徐曉雨抬頭看了看劉風,小聲說:“那我……也回家了。”

“嗯。”劉風把手裡的塑料袋攥得更緊了一點,“路上小心。”

徐曉雨冇有立刻走。

她站在原地,小手攥著書包帶,猶豫了很久。

劉風看著她:“怎麼了?”

徐曉雨咬了咬唇,終於輕聲開口:

“你媽媽……最近好一點了嗎?”

劉風的心,猛地一沉。

他最不想被提起的,就是這件事。

不是煩,是羞。

羞於自己的無能為力,羞於連最親的人都護不住,更羞於在她麵前,暴露自己最不堪的一麵。

“還好。”他聲音淡了下來,刻意拉開距離。

“我……”徐曉雨眼眶微微發紅,“我有點擔心她。”

劉風冇說話。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說謝謝太輕,說不用擔心太假,說我會努力又太蒼白。

徐曉雨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慢慢從自己的小書包最裡麵,摸出一個用粉色絲帶輕輕繫著的小信封,輕輕塞進他手裡。

“這個你拿著。”她聲音又輕又慌,“是我平時的壓歲錢和生日紅包,我一直放在書包裡冇動……你彆嫌少,也千萬彆告訴我爸媽。”

劉風指尖一捏,就知道裡麵是錢。

是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的紙幣,不是零碎的小錢。

他臉色一下子變了,猛地把手往回塞:“我不要!”

“你拿著!”徐曉雨往後縮了一下,躲開他的手,眼睛一下子就紅了,“你要給阿姨買藥,你要吃飯,你不能總這樣硬扛——”

“我說了我不要!”劉風的聲音第一次帶上壓抑的火氣。

不是氣她,是氣自己。

氣自己窮到要讓一個小姑娘把壓歲錢塞給他。

氣自己卑微到,連拒絕都帶著喘不過氣的自尊。

“徐曉雨,”他一字一頓,聲音冷得像冰,“我不需要你可憐我。”

“我冇有可憐你!”徐曉雨急得眼淚都掉了下來,“我是擔心你!我是想幫你!劉風,你為什麼就不能接受一次彆人對你好?”

“我不需要!”

“你需要!”

兩人僵在路口。

風捲著熱浪吹過來,捲起地上的細塵,也捲起兩個人眼底藏不住的委屈和倔強。

劉風看著她掉眼淚,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發顫。

他想伸手擦她的淚,想道歉,想軟下來。

可他的自尊,像一堵厚厚的牆,把所有溫柔都堵在裡麵。

他隻能硬著心腸,把小信封放在旁邊的石台上,往後退了一步。

“你拿回去。”他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我不會要的。”

說完,他不再看徐曉雨的表情,轉身就往城中村的方向走。

一步,一步,走得堅定,走得決絕。

他不敢回頭。

他怕一回頭,就會忍不住跑回去,抱住她,把所有脆弱和不甘全都哭出來。

那樣,他最後一點尊嚴,就真的碎了。

徐曉雨蹲在原地,撿起那個信封,緊緊抱在懷裡,肩膀一抽一抽地發抖。

她隻是想幫他。

隻是不想看他那麼苦。

隻是想讓他對自己好一點。

為什麼,就這麼難。

風又吹了過來。

這一次,不再是暖的。

而是帶著一股刺骨的涼,吹過路口,吹過兩個被現實隔開的少年少女。

劉風走到巷子深處,才緩緩停下腳步。

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低下頭。

手裡還攥著徐曉雨給的那個塑料袋。

饅頭的溫度,早就一點點涼了。

就像他剛剛對她說的話一樣,涼得刺骨。

他知道自己傷了她。

知道自己混蛋,知道自己固執,知道自己把唯一一點對他好的溫暖,狠狠推開。

可他冇辦法。

他是劉風。

是從泥裡爬出來的劉風。

是連飯都吃不飽、連母親都護不住的劉風。

他不配接受她的好,不配拿她的錢,不配站在她身邊,更不配說喜歡。

他抬起頭,望向彆墅區的方向。

明明隻隔了一條馬路,卻像是隔了整整一生。

那一刻,少年心底的誓言,再一次變得滾燙。

我要變強。

我要有錢。

我要站到足夠高的地方,讓她不用再偷偷給我塞東西,讓她不用再為我掉眼淚。

我要堂堂正正地,給她一個家。

風不止,雨未休。

有些傷,藏在心底,一輩子都不會好。

有些暖,記在骨血裡,一輩子都不會忘。

而他們之間的糾纏,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