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嚐試·重新開始?

康複期的病房,時間像被調慢了節奏。

司徒辰軒的肝區傷口已經拆線,留下一條猙獰的、蜈蚣狀的疤痕橫亙在右側腹部。醫生說恢複得不錯,但體力隻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走幾步就會喘,更別提回到以前那種高強度的工作狀態。

“慢慢來。”沈厭——現在應該叫陸雪怡了——把溫水遞給他,“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這是髒器損傷,至少半年。”

司徒辰軒接過水杯,指尖無意間擦過她的手背。

兩人都頓了一下。

這種微妙的觸碰,在這一個月的朝夕相處中,已經發生過很多次。喂藥時,換藥時,扶他起床時...每一次,都會帶來短暫的停頓,和眼神的短暫交匯。

但誰都沒有刻意迴避。

也沒有刻意靠近。

就像兩個試探著在薄冰上行走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冰麵碎裂,也怕...永遠走不到對岸。

“下週可以出院了。”司徒辰軒喝了一口水,看向窗外。

已經是十二月初,海城的冬天真正來了。窗外梧桐樹的葉子落得幹幹淨淨,光禿禿的枝丫伸向鉛灰色的天空,像一幅簡約而蒼涼的水墨畫。

“嗯。”陸雪怡在整理床頭櫃上的藥盒,把每天要吃的藥按早中晚分好,裝進不同顏色的分裝盒,“醫生說了,出院後還要每週複查,繼續吃抗凝藥和保肝藥。不能勞累,不能喝酒,不能...”

“我知道。”司徒辰軒打斷她,聲音很輕,“你都說了很多遍了。”

陸雪怡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起頭,看著他。

司徒辰軒也看著她。

病房裏安靜下來。

隻有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嗡鳴,和窗外偶爾飛過的鳥叫聲。

“雪怡,”司徒辰軒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麽,“我下週出院後...你還會來嗎?”

陸雪怡的手慢慢放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看著窗外。

這個問題,她問過自己很多遍。

這一個月,她幾乎天天待在醫院。白天照顧他,晚上回公寓處理工作。顧言深和阿月勸過她,說請護工就好,說她沒必要這麽辛苦。

但她還是來了。

為什麽?

因為愧疚?因為他救了她?

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我不知道。”最終,她誠實地說。

司徒辰軒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來。

至少她沒有直接說“不”。

至少...還有希望。

“那...”他斟酌著措辭,每一個字都說得小心翼翼,像在拆解一枚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如果我出院後...想重新開始...不是作為贖罪,不是作為補償...就是作為一個全新的、正在學習怎麽當個正常人的司徒辰軒...”

他停頓了很久。

久到陸雪怡以為他說不下去了。

久到她幾乎要轉身,說“別說了”。

但最後,他還是說完了:

“...重新追求你。你會...給我這個機會嗎?”

風忽然大起來,吹得窗戶哐哐作響。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城市的喧囂裏。

陸雪怡依舊背對著他。

她的手放在窗台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三年了。

從她愛他到恨他,從她恨不得他去死到看著他為她擋子彈,從她發誓永不原諒到每天守在他病床前...

這三年,像一場漫長而痛苦的夢。

而現在,夢終於要醒了。

醒來之後呢?

是繼續恨嗎?

恨太累了。

這三年,她每天都被恨意灼燒,像抱著一塊燒紅的炭,不肯鬆手,直到把自己也燒得遍體鱗傷。

是原諒嗎?

可是怎麽原諒?

原諒他當年的冷酷?原諒他間接害死他們的孩子?原諒他讓她父母含恨而終?

她做不到。

至少現在,做不到。

“司徒辰軒,”她終於轉過身,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你知道這一個月,我每天看著你,在想什麽嗎?”

司徒辰軒搖頭。

“我在想,”陸雪怡走到床邊,在椅子上坐下,“如果三年前,你沒有把我送進監獄。如果我們的孩子平安出生。如果我們一家人還在一起...現在會是什麽樣子?”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我們的孩子應該兩歲多了,會走路,會叫爸爸媽媽。陸氏可能已經上市了,或者沒有,但至少還在。我爸媽...應該還活著,會幫我們帶孩子,會在週末叫我們回家吃飯。”

她頓了頓,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但這些,都沒有了。因為你的不信任,因為你的冷酷,因為你覺得‘感情是弱點’...全都沒有了。”

司徒辰軒的嘴唇在顫抖。

他想說“對不起”,但知道這三個字太蒼白。

他想說“我願意用餘生彌補”,但知道有些東西,永遠彌補不了。

所以他隻是看著她,看著她眼裏的痛,看著她強忍的淚,看著她...這三年來,從未真正癒合的傷。

“我知道。”最終,他隻說了這三個字。

聲音嘶啞,像砂紙摩擦。

“你不知道。”陸雪怡搖頭,“你永遠不會知道,在監獄裏失去孩子是什麽感覺。你永遠不會知道,看著父母一天天衰老、卻無能為力是什麽感覺。你永遠不會知道...這三年,我是怎麽活過來的。”

她站起來,走到病房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

“所以,別再問我能不能重新開始。”她沒有回頭,“因為我也不知道。我隻知道...我很累,司徒辰軒。我累了。”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

門輕輕合攏。

病房裏隻剩下司徒辰軒一個人。

他坐在床上,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躺下,閉上眼睛。

肝區的傷口在隱隱作痛。

但更痛的,是心髒。

那種被鈍器反複捶打、卻發不出聲音的痛。

他知道她說得對。

他永遠無法真正體會她受過的苦。

他永遠無法彌補那些失去。

但是...

但是他還活著。

她也還活著。

隻要活著,就還有可能。

哪怕可能性微乎其微。

哪怕需要等很久很久。

他願意等。

用剩下的所有時間,等一個也許永遠不會到來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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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雪怡沒有回家。

她去了工作室。

深夜的工作室很安靜,隻有蒸餾器發出輕微的咕嘟聲,和香精在瓶中緩慢融合的細微聲響。空氣中彌漫著複雜的香氣——雪鬆的冷冽,檀香的沉穩,玫瑰的甜膩,廣藿香的苦澀...像她此刻的心情,五味雜陳。

她走到工作台前,開啟一個上鎖的抽屜。

裏麵沒有調香原料,隻有一疊厚厚的筆記本。

這是她這三年的日記。

從入獄第一天開始,到現在。

她翻開第一本。

紙張已經泛黃,字跡潦草,有些地方被眼淚暈開,模糊不清:

“2017年12月25日。入獄第1天。他們說今天是聖誕節。監獄沒有聖誕樹,沒有禮物,隻有冰冷的鐵窗和更難吃的牢飯。司徒辰軒,你現在在做什麽?在和司徒晚晴慶祝嗎?慶祝終於擺脫了我這個‘麻煩’?”

她快速翻過。

“2018年3月8日。懷孕第9周。今天在醫務室聽到了胎心,咚咚咚,像小鼓。我哭了。這是我這幾個月來,第一次哭。寶寶,對不起,媽媽把你帶到這種地方...”

翻頁的手在顫抖。

“2018年5月14日。孩子沒了。血,好多血。冰冷的地板,無影燈,醫生冷漠的臉。他們說‘保不住了’。我知道。從知道懷孕那天起,我就知道保不住。隻是沒想到...這麽痛。”

眼淚滴在紙上,和多年前的淚痕重疊。

陸雪怡合上第一本,拿起第二本。

出獄後的記錄。

“2020年10月3日。出獄第1天。雨。沒有傘。顧言深的車在遠處等。他問我要去哪裏。我說:去該去的地方。”

“2020年12月24日。平安夜。給媽媽調了安神的香水,她睡得很好。爸爸的病情穩定了。這是我這幾個月來,唯一的好訊息。”

“2021年3月12日。第一次見到‘沈厭’的客戶。那個貴婦問我:沈小姐,你為什麽總調這麽冷的香水?我說:因為溫暖的東西,容易讓人放鬆警惕。”

一本一本,一頁一頁。

記錄著她的恨,她的痛,她的掙紮,她的重生。

也記錄著...她對司徒辰軒複雜的情感變化。

從最初的恨不得他死。

到後來的冷漠無視。

再到...知道他開始調查真相時的動搖。

看到他為自己擋子彈時的震驚。

守在他病床前時的...

她翻到最近的一頁。

日期是三天前。

“2021年11月28日。他今天問:能不能重新開始?我沒有回答。因為我害怕。”

陸雪怡拿起筆,在這一行下麵,緩緩寫下:

“害怕再次受傷。害怕重蹈覆轍。害怕...自己還會心動。”

寫完後,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合上筆記本,鎖回抽屜。

走到窗邊。

深夜的海城,依舊燈火璀璨。遠處商業區的霓虹閃爍,像一場永不停歇的盛宴。而這座城市裏,有多少人和她一樣,在深夜裏獨自麵對過去的幽靈?

手機震動。

是司徒辰軒發來的訊息。

沒有文字,隻有一張照片。

照片裏是他病房的窗戶,玻璃上蒙著一層霧氣。他用手指在霧氣上寫了兩個字:

“等你”

後麵跟著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心形。

陸雪怡看著這張照片。

看了很久。

然後她打字回複:

“別等太久。早點睡。”

傳送。

她關掉手機,走回工作台。

從冷藏櫃裏取出一小瓶香精——那是她最近新調的,還沒命名。前調是冷杉和薄荷,冷冽清醒;中調是雪鬆和琥珀,沉穩溫暖;後調是極淡的玫瑰和麝香,若有若無,像記憶裏某個遙遠的、溫暖的瞬間。

她滴了一滴在試香紙上。

湊近鼻尖。

深深吸氣。

冷冽,清醒。

然後慢慢變得...

溫暖。

像冬天的陽光。

像...某種重新開始的可能。

陸雪怡閉上眼睛。

在滿室香氣裏,她彷彿看見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個穿著白裙子,在薰衣草田裏奔跑的女孩。

那個相信愛情、相信永恒、相信一切美好的女孩。

那個女孩,被生活殺死了。

但也許...

也許可以試著,讓她重新活過來。

以一種更成熟、更清醒、更堅韌的方式。

她睜開眼。

拿起手機。

給顧言深發了條訊息:

“明天幫我約個心理醫生。”

有些傷口,需要專業的人幫忙處理。

有些心結,需要主動去解開。

有些過去...

需要真正地告別,才能走向未來。

而未來是什麽樣子?

她不知道。

但她願意,試著去看一看。

哪怕前路依然荊棘密佈。

哪怕心裏依然傷痕累累。

但至少...

她不再逃避了。

窗外,夜色漸深。

而黎明,總會到來。

陸雪怡關掉工作室的燈,鎖好門。

走進電梯。

下樓。

推開大樓的門。

冷風撲麵而來,她裹緊大衣,走向地鐵站。

步伐堅定。

眼神明亮。

像終於決定走出迷霧的旅人。

也許還會迷路。

也許還會摔倒。

但至少,她開始走了。

這就夠了。

地鐵進站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陸雪怡站在站台上,看著隧道深處逐漸亮起的車燈。

光越來越近。

越來越亮。

照亮了她,也照亮了前方。

她深吸一口氣。

踏上列車。

車門關閉。

列車啟動。

駛向未知的、但充滿可能的明天。

而醫院病房裏,司徒辰軒握著手機,看著螢幕上那行“別等太久。早點睡。”,輕輕笑了。

他回複:

“好。晚安,雪怡。”

然後關掉燈。

在黑暗裏,等待下一個黎明。

等待...那個也許永遠不會來,但他願意一直等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