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轉折·關係的質變

ICU轉出後的第三天,司徒辰軒被允許坐起來。

那是一個緩慢而艱難的過程。護士搖高床頭,沈厭和阿月一邊一個扶著他的肩膀,醫生在旁邊盯著監護儀上的數字。每抬高一寸,司徒辰軒的呼吸就急促一分,額頭上冒出細密的冷汗,肝區的傷口像被火灼燒。

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等終於坐成45度角時,他已經麵色慘白,嘴唇都在抖。

“可以了,今天就到這裏。”醫生做了記錄,“明天再嚐試坐直一點。”

護士離開後,病房裏隻剩下沈厭和司徒辰軒。

窗外是下午三點的陽光,暖黃色的,透過梧桐樹稀疏的葉子灑進來,在白色床單上投下晃動的光斑。秋風吹過,葉片沙沙作響,偶爾有一兩片掙脫枝頭,打著旋兒飄落。

“看,”沈厭站在窗邊,沒有回頭,“葉子都黃了。”

司徒辰軒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他的視力還沒有完全恢複,看遠處的東西有些模糊,但那些金色的葉片在陽光下確實很美。

“...快冬天了。”他說,聲音還是很虛弱,但至少能說完整句子了。

“嗯。”沈厭轉身,走到床邊,很自然地拿起水杯,插上吸管,遞到他唇邊,“喝點水。”

司徒辰軒看著她。

她的動作很自然,沒有刻意的小心翼翼,也沒有刻意的疏離。就像這半個月來,她每天給他擦臉、喂水、換藥、念報紙一樣,成了某種...習慣。

他低頭喝水。溫水滑過幹澀的喉嚨,帶來短暫的舒適。

“你今天不用去工作室嗎?”他問。沈厭這半個月基本住在醫院,工作室那邊都是遠端處理。

“下午顧律師會過來,我去兩個小時就回來。”沈厭放下水杯,開始檢查他腹部的引流管——昨天剛拔掉一根,現在還剩下最後一根。紗布很幹淨,沒有滲血滲液。

她的手指隔著紗布輕輕按壓傷口周圍,動作專業而輕柔。

司徒辰軒看著她低垂的側臉。

陽光在她睫毛上跳躍,她的鼻尖有一顆很小很小的痣,他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也許是這半個月距離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臉上每一處細微的細節——眼角的細紋,下巴上的一顆痘印,還有左耳垂上那個幾乎看不見的、穿耳洞留下的小疤痕。

那是他們剛結婚時,她非要拉他去打的。說夫妻要有“情侶標誌”。他嫌幼稚,但拗不過她。結果她的耳朵發炎了,腫了半個月,最後還是他半夜開車帶她去看急診。

那時她靠在他肩膀上,疼得直抽氣,還傻笑說:“辰軒,這樣我們就是真的夫妻了。”

他當時說了什麽?

好像是:“幼稚。”

現在想來,他錯過了一個多好的機會,說一句:“嗯,一輩子都是。”

“疼嗎?”沈厭忽然問。

司徒辰軒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盯著她看了太久。

“...不疼。”他說謊了。其實很疼,但比起這半個月她眼下的陰影,這點疼不算什麽。

沈厭沒拆穿他。她直起身,看了看牆上的時鍾:“我該走了。阿月一會兒送飯來,你別自己下床,有事按鈴叫護士。”

“好。”

沈厭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停頓了一下。

“...我六點前回來。”她說,聲音很輕。

然後拉開門,走了。

司徒辰軒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嘴角很輕地向上彎了彎。

她說“回來”。

不是“過來”,不是“再來”。

是“回來”。

像這裏是她該在的地方。

像他是她該回來看的人。

雖然可能隻是隨口一說。

但對他來說,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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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深來的時候,沈厭正在調香室的蒸餾器前盯著溫度計。

她穿著白色的實驗服,頭發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臉頰邊。手裏拿著筆記本,眉頭微蹙,像在思考什麽難題。

“還以為你在醫院。”顧言深放下公文包,“看來恢複得不錯,都能回來工作了。”

沈厭抬頭看他:“有事?”

“兩件事。”顧言深在她對麵坐下,“第一,老刀那夥人的案子,檢察院已經提起公訴。開庭時間定在下個月十五號。他們希望你能出庭作證。”

沈厭的手頓了一下。

“第二件呢?”

“第二,”顧言深的表情嚴肅起來,“司徒晚晴的律師提交了新的申請,要求做精神鑒定。說她有嚴重的精神分裂和被迫害妄想症,作案時不能辨認和控製自己的行為。”

沈厭放下筆記本。

她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但眼神冷了下去。

“她想用精神病脫罪?”

“不一定能完全脫罪,但可能會影響量刑。”顧言深說,“而且...她最近在拘留所的表現確實很奇怪。經常自言自語,說有人要害她,說司徒辰軒和她是一夥的,說你是來複仇的鬼魂。”

沈厭沉默了。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車流。秋天的夕陽把整座城市染成金紅色,很美,也很虛幻。

“你覺得她是裝的嗎?”她問,聲音很平靜。

顧言深猶豫了一下:“我見過她一次。她的眼神...確實不太正常。但她是司徒晚晴,演技一向很好。”

“我知道了。”沈厭轉身,“開庭我會去。至於司徒晚晴...讓司法鑒定去判斷吧。如果她真瘋了,那也是她的報應。”

顧言深看著她,欲言又止。

“還有事?”沈厭問。

“司徒辰軒那邊...”顧言深斟酌著措辭,“醫生說他至少還要住院一個月,之後還需要半年以上的康複期。這期間他不能工作,也不能受刺激。所以...”

“所以我要照顧他?”沈厭替他說完。

顧言深點頭:“我知道這很過分。但你最近半個月...”

“我在照顧他。”沈厭平靜地說,“不是因為他是司徒辰軒,是因為他救了我。這是兩回事。”

“那之後呢?”顧言深問,“等他出院之後?”

沈厭沒有回答。

她重新走回工作台前,拿起一支試管,對著光看裏麵淡紫色的液體。那是她新調的香水,還沒起名,前調是冷杉和雪鬆,中調是焚香和沒藥,後調...她還沒想好。

也許該加一點溫暖的琥珀。

也許該加一點苦澀的廣藿香。

也許...什麽都不加,就這樣冷下去。

“我不知道。”最後她說,聲音很輕,“走一步看一步吧。”

顧言深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最終什麽也沒說,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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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沈厭準時回到醫院。

她推開病房門時,司徒辰軒正靠在床頭,手裏拿著一份檔案。聽到聲音,他抬起頭,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回來了?”他的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嗯。”沈厭脫下外套掛好,走到床邊,“在看什麽?”

“顧律師送來的。”司徒辰軒把檔案遞給她,“關於陸氏資產返還的進度報告。”

沈厭接過來,快速瀏覽。她的表情很專注,眉頭微蹙,嘴唇無聲地動著,像是在默唸那些複雜的法律條款。

司徒辰軒看著她。

半個月的時間,足夠讓很多習慣悄然改變。

比如他現在習慣了每天等她“回來”,習慣了看她低頭工作的側臉,習慣了她在病房裏走動時輕微的腳步聲,甚至習慣了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屬於她的冷香——不是香水,是她自己調的身體乳,帶著雪鬆和一點點柑橘的氣息。

“這裏,”沈厭忽然指著檔案的一處,“這個專利的所有權變更手續,為什麽還沒完成?”

司徒辰軒回過神,湊過去看。他的動作牽動了傷口,疼得皺了皺眉。

“專利局那邊需要原始發明人的確認簽字。”他解釋,“但那個工程師去年移民加拿大了,聯係上需要時間。”

“我有他的聯係方式。”沈厭拿出手機,“我在格拉斯進修時,他正好在巴黎開學術會議,我們交換過名片。”

她說著就開始翻通訊錄,動作利落,神情專注。

司徒辰軒看著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次陸氏遇到技術難題,他忙得焦頭爛額,她在旁邊怯生生地說:“我認識一個教授,也許可以幫忙...”

他當時怎麽說的?

“別添亂,去玩你的。”

然後她就不再說話了,默默走開。

現在想來,那時的她其實已經展露出某種敏銳和資源,隻是被他傲慢地忽略了。

“找到了。”沈厭抬頭,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她的動作頓了一下。

“怎麽了?”她問。

“...沒什麽。”司徒辰軒移開視線,“隻是覺得...你比我想象中更厲害。”

沈厭愣了愣。

然後她輕輕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麵的漣漪,很快就消失了。但司徒辰軒看見了,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吃飯吧。”沈厭收起手機,“阿月送來的湯應該還熱著。”

她開啟保溫桶,舀出一碗雞湯。湯很清,上麵飄著幾粒枸杞和紅棗。她試了試溫度,然後坐到床邊,很自然地拿起勺子。

“我自己來。”司徒辰軒說。

“你的手在抖。”沈厭平靜地指出事實。

司徒辰軒低頭,看見自己握著勺子的手確實在微微顫抖。術後虛弱,再加上剛纔看檔案耗費了精力,他現在連拿穩勺子的力氣都沒有。

他沉默了。

沈厭沒再說話,隻是舀起一勺湯,遞到他唇邊。

動作很自然,沒有刻意的小心翼翼,也沒有刻意的溫柔。就像喂一個需要照顧的病人,僅此而已。

但司徒辰軒的喉嚨哽住了。

他低頭喝下那口湯。

溫熱的液體滑過食道,一直暖到胃裏。

“...謝謝。”他低聲說。

“不用。”沈厭又舀起一勺,“你救我一命,我照顧你到出院,公平交易。”

她說“公平交易”,語氣平淡得像在談生意。

但司徒辰軒知道不是。

如果是交易,她不必每天守在這裏,不必記得他所有忌口,不必在他夜裏疼得睡不著時,一言不發地握著他的手,直到他重新入睡。

如果是交易,她更不必...

不必在喂完湯後,很自然地用紙巾擦掉他嘴角的湯汁。

不必在他吃藥時,提前把藥片按順序排好,連水溫都調得剛剛好。

不必在護士來換藥時,默默站在一旁學習,然後下一次,親自上手,動作比護士還輕柔。

這些細節,早就超出了“交易”的範疇。

“沈厭。”司徒辰軒忽然叫她的名字。

沈厭正在收拾碗筷,聞聲抬頭:“嗯?”

“...如果,”他看著她,聲音很輕,“如果我出院後,想重新追求你...你會給我機會嗎?”

病房裏突然安靜下來。

隻有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城市喧囂。

沈厭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司徒辰軒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久到他幾乎要後悔問出這個問題。

然後她垂下眼睛,繼續收拾碗筷。

“等你好了再說吧。”她說,聲音很平靜,“現在想這些,太早了。”

不是拒絕。

也不是答應。

隻是一個“以後再說”。

但對司徒辰軒來說,這已經是最好的答案。

因為他終於可以確定——

那扇緊閉了三年的心門,確實開啟了一條縫。

而他,被允許站在門外,等待。

哪怕要等很久。

哪怕等來的不一定是進門的機會。

但至少,他能等了。

“好。”他輕輕說,“我等。”

沈厭的動作又頓了一下。

但她沒抬頭,隻是“嗯”了一聲。

然後端著碗筷進了衛生間。

水流聲響起。

司徒辰軒靠在床頭,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天空從金紅過渡到深藍,第一顆星星在東方亮起。

冬天快來了。

但病房裏很暖。

暖得讓人幾乎要相信——

也許春天,真的會來。

沈厭從衛生間出來時,司徒辰軒已經睡著了。

也許是剛才的對話消耗了太多精力,也許是藥效上來了,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穩綿長。

她走到床邊,替他掖好被角。

然後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機,開始處理工作室的郵件。

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但眼睛卻不時看向床上熟睡的人。

看著他蒼白的臉。

看著他因為消瘦而凹陷的臉頰。

看著他眉心那道淺淺的、睡夢中依然沒有舒展的皺紋。

她看了很久。

然後輕輕歎了口氣,關掉手機。

病房裏陷入完全的黑暗。

隻有窗外城市的燈火,透過窗簾縫隙,投進零星的光點。

沈厭在黑暗裏坐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

月光很好,銀白色的,灑在窗台上,灑在她臉上。

她看著月亮,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夜晚。

那時他們剛結婚不久,她半夜醒來,發現他不在床上。她起身去找,發現他站在書房窗前,也是這樣看著月亮。

她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

他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放鬆下來,握住她的手。

“怎麽醒了?”他問。

“做噩夢了。”她把臉貼在他背上,“夢見你不要我了。”

他轉過身,把她抱進懷裏。

“不會。”他說,聲音在夜色裏很溫柔,“永遠不會。”

那時她信了。

後來她知道,承諾是會變的。

就像月亮,今夜圓滿,明日就會殘缺。

但...

沈厭回頭,看向病床上熟睡的人。

但至少這一刻,月光是真的。

至少這一刻,他還活著。

至少這一刻,她願意相信——

有些東西,即使破碎過,也可以試著,一點一點,重新拚湊。

哪怕拚出來的,不再是原來的樣子。

但也許,會是更好的樣子。

她輕輕拉上窗簾。

走回床邊。

在椅子上坐下。

然後,很輕很輕地,握住了司徒辰軒放在被子外的手。

他的手很涼。

她把他的手攏進掌心,慢慢捂熱。

就像很多年前,他曾經為她做過的那樣。

窗外,月亮安靜地懸掛在天際。

夜色溫柔。

而病房裏,兩個傷痕累累的人,終於在這片溫柔裏,找到了短暫的棲息。

也許明天醒來,還會有疼痛,還會有矛盾,還會有那些無法釋懷的過往。

但至少今夜,他們可以這樣——

手握著手。

在黑暗裏,安靜地,等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