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搶救·又一次重傷

重症監護室走廊的光線慘白得刺眼。

沈厭坐在冰涼的塑料椅上,背脊挺得筆直,像一尊被強行釘在原地的雕像。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扇緊閉的ICU大門,盯得太久,視線開始模糊,眼前浮現出重影。

但她不敢閉眼。

怕一閉眼,那扇門會開啟,醫生會走出來,說那些她最害怕聽到的話。

“沈姐,”阿月第三次遞過來一瓶水,“喝點水吧。你已經坐在這裏六個小時了。”

沈厭沒有接。她的目光還停留在那扇門上,聲音幹澀得像砂紙摩擦:“幾點了?”

“淩晨兩點。”顧言深的聲音從走廊另一端傳來。他剛和警方做完筆錄回來,眼下有著濃重的陰影,“老刀那邊全撂了。不隻是這次綁架,還有三年前陷害你的證據,組織二十年的犯罪記錄...他說,隻想換一個條件:不要告訴他女兒。”

沈厭終於動了動。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顧言深:“你怎麽說?”

“我說,法律不是交易。”顧言深在她身邊坐下,“但作為律師,我會確保他得到公正審判。至於他女兒...隻要她不知情、未參與,法律不會牽連無辜。”

沈厭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然後又轉回去,繼續盯著那扇門。

顧言深和阿月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和擔憂。

司徒辰軒的手術從昨天下午三點開始,持續了七個半小時。醫生說手術“基本成功”,但接下來48小時是危險期。肝破裂修補術後最容易出現再出血、感染、多器官功能衰竭這些要命的並發症。

而最讓人揪心的是,術後司徒辰軒一直沒醒。

麻醉早就該代謝完了,但他就像沉進了深海,意識遲遲不肯浮上來。

“腦部CT做了嗎?”沈厭忽然問,聲音很輕。

“做了。”顧言深說,“沒有明顯出血或梗死,但醫生說不排除缺血缺氧性腦損傷的可能。畢竟他術中停了三次心跳,最長的一次...”

他沒說下去。

但沈厭知道。

最長的一次,停了四分鍾。

四分鍾,足夠大腦細胞開始死亡。

四分鍾,足夠讓一個健康人變成植物人。

四分鍾,也足夠讓她明白——當她看著心電監護上的直線,聽著醫生喊“繼續按壓”的時候,她心裏湧上的不是快意,不是釋然,而是某種讓她渾身發冷的恐慌。

那種恐慌,比三年前在監獄流產時更甚。

那時她恨,恨司徒辰軒,恨司徒晚晴,恨這個世界。但恨是一種有方向的力,能支撐人活下去。

而恐慌...是一片沼澤。陷進去,就不知道該怎麽掙紮。

“探視時間到了。”護士從ICU裏出來,對走廊裏的三個人說,“每次隻能進一個人,十五分鍾。”

沈厭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

她的腿因為久坐而麻木,踉蹌了一下。阿月扶住她:“沈姐,要不我先...”

“我去。”沈厭打斷她,聲音很輕,但不容置疑。

她跟著護士,穿過那扇沉重的自動門。

ICU裏的光線更暗一些,隻有儀器螢幕發出幽藍的光。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血液和藥物混合的氣味,還有那種屬於重危病人的、若有若無的衰敗氣息。

司徒辰軒躺在最裏麵的病床上。

他身上插著的管子比昨天更多了。除了呼吸機、心電監護、中心靜脈置管、腹腔引流管,現在還多了透析導管——因為急性腎損傷,需要持續血液淨化。

他的臉被呼吸麵罩遮住大半,露出的部分蒼白得透明,能看到麵板下青色的血管。眼睛緊閉,睫毛在眼下投出兩片陰影。整個人看起來那麽脆弱,那麽...不像他。

沈厭在床邊站了很久,才慢慢伸出手。

她的手停在半空,猶豫了幾秒,最後輕輕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涼。

那種從內向外透出的涼,像冬天的井水。即使被子蓋得嚴實,即使病房恒溫26度,那種涼意還是從麵板深處滲出來。

沈厭想起三年前的冬天,他們在瑞士滑雪。她摔了一跤,扭了腳踝,他背著她下山。那時他的手很暖,握著她腳踝的時候,掌心傳來的溫度幾乎燙傷她的麵板。

“司徒辰軒,”她開口,聲音因為太久沒說話而沙啞,“你能聽見嗎?”

沒有回應。

隻有呼吸機規律地送氣、排氣,發出單調的嘶嘶聲。

“如果你能聽見,”她繼續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就動一下手指。或者...眨一下眼。”

她盯著他的手。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手指一動不動。

沈厭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有什麽東西沉澱下去,變得又深又暗。

“我知道你不想醒。”她低聲說,“因為醒過來要麵對太多東西。要麵對你犯過的錯,要麵對我的恨,要麵對那個被你親手毀掉又艱難重建的自己。”

她停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握住了他冰涼的手。

“但我告訴你,司徒辰軒,你沒資格逃避。”

“你欠我的還沒還清。你欠那個孩子的還沒還清。你欠你自己的...也還沒還清。”

“所以你得醒過來。醒過來,活著,痛苦地活著,清醒地活著——那纔是真正的贖罪。死太容易了,一了百了。我要你活著,活得很長很久,久到每一天都要想起你做過什麽,久到每一夜都要夢見你失去了什麽。”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你聽見了嗎?我要你活著...我要你...”

她說不下去了。

因為她感覺到,握在掌心的那隻手,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沈厭整個人僵住了。

她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隻手。

又一下。

這一次更明顯——食指的指尖,輕輕蜷縮,碰到了她的掌心。

“護士!”沈厭猛地回頭,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他動了!他的手動了!”

值班護士快步走過來,檢查了司徒辰軒的生命體征,又用手電筒照了照他的瞳孔。

“瞳孔對光反應有了。”護士的聲音裏也帶著一絲驚喜,“我去叫醫生!”

沈厭重新轉回來,看著病床上的人。

他的眼皮在顫動,像蝴蝶掙紮著要破繭。長長的睫毛劇烈抖動,然後,極其緩慢地,睜開了。

那是一雙茫然的、沒有焦距的眼睛。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眼神空洞得像不認識她。然後他的目光慢慢聚焦,瞳孔裏映出她的影子。

沈厭的心髒在這一刻狂跳起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司徒辰軒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的嘴唇動了動。

沈厭俯下身,把耳朵湊到他唇邊。

呼吸機的氣流聲很大,但她的聽覺在這一刻敏銳得可怕。她聽見他氣若遊絲的聲音,斷斷續續,像風中殘燭:

“...雪怡...”

“...對不起...”

“...又讓你...看到我...這個樣子...”

沈厭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滾了下來。

一滴,兩滴,砸在他的手背上,砸在白色的床單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三年來,她沒有哭過。

即使在監獄最黑暗的夜晚,即使失去孩子的時候,即使父母病重、家破人亡的時候,她都沒有哭。

因為她知道眼淚沒有用。眼淚換不來清白,換不來公道,換不回失去的一切。

但現在,看著這個曾經強大到讓她恨之入骨的男人,虛弱地躺在病床上,用盡力氣對她說“對不起”——

她的眼淚,就這麽掉了下來。

“別說話。”她哽著聲音說,用袖子胡亂擦掉眼淚,“保留體力。醫生說你還很危險,要少說話。”

司徒辰軒似乎想搖頭,但連這個動作都做不到。他隻是看著她,眼神很複雜——有愧疚,有痛苦,有疲憊,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東西。

像是什麽東西終於放下了。

又像是什麽東西,剛剛開始。

醫生很快趕來了。一番檢查後,主治醫師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難得的輕鬆:“意識恢複是好事。雖然還很弱,但至少證明腦功能沒有受到不可逆的損傷。接下來要密切監測肝功能、腎功能、感染指標...但隻要他能醒過來,就有希望。”

沈厭退到一旁,看著醫生護士圍著病床忙碌。

她的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顧言深發來的訊息:“怎麽樣了?”

她回複:“醒了。”

隻有兩個字。

但這兩個字發出去後,她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

眼淚又湧了上來,這次她沒去擦。

任由它們流下來,流過臉頰,流進嘴角,鹹澀得像海水。

走廊裏,顧言深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兩個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阿月湊過來看,也笑了:“我就說,禍害遺千年。”

“阿月。”顧言深不讚同地看她一眼。

“我說錯了嗎?”阿月聳肩,“他以前不就是個禍害?現在...算是將功補過吧。”

顧言深沒說話,隻是望向ICU那扇緊閉的門。

他知道,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司徒辰軒醒了,隻是第一步。接下來還有漫長的恢複期,還有可能出現的各種並發症,還有...他和沈厭之間,那道深不見底的裂痕,要怎麽填補。

或者說,還能不能填補。

ICU裏,醫生護士終於忙完了。

主治醫師走到沈厭麵前:“家屬可以再待一會兒,但病人需要休息。不要說太多話,不要讓他情緒激動。”

沈厭點頭:“我知道。”

醫生離開後,病房裏又安靜下來。

儀器規律的滴滴聲,呼吸機的嘶嘶聲,還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夜聲。

沈厭重新走到床邊。

司徒辰軒還醒著,但眼神已經有些渙散,顯然是體力不支。他看著她,嘴唇又動了動。

“別說話了。”沈厭低聲說,“閉上眼睛休息。”

司徒辰軒搖頭——用盡全身力氣那種搖頭。

“...有話...要說...”

沈厭猶豫了一下,還是俯下身:“你說,我聽著。”

司徒辰軒的呼吸很淺,每說一個字都要停頓很久:

“...U盤...顧律師...”

“顧律師已經拿到了。”沈厭說,“他說會按計劃處理。”

司徒辰軒似乎鬆了口氣,眼神柔和了一些。

“...還有...”他的聲音更輕了,“...普羅旺斯...莊園...在你名下...”

沈厭愣住。

“...薰衣草...你喜歡的...”他閉上眼睛,像是回憶起了什麽,“...對不起...沒能...親自帶你去...”

沈厭的鼻子又酸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們剛結婚不久,她窩在沙發裏翻旅遊雜誌,指著普羅旺斯的薰衣草田說:“辰軒,我們明年夏天去這裏好不好?”

他當時在看檔案,頭也不抬地說:“等不忙的時候。”

然後就是三年。

然後就是現在。

“別說這些了。”沈厭別過臉,“等你好了...再說。”

司徒辰軒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他的眼皮越來越重,終於支撐不住,閉上了。

呼吸變得平穩綿長,像是睡著了。

沈厭在床邊站了很久,才輕輕鬆開他的手。

他的手指還保持著蜷縮的姿勢,像在挽留什麽。

她轉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住,回頭。

病床上,司徒辰軒安靜地躺著,呼吸麵罩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白霧,又很快消散。

儀器上的數字穩定地跳動著。

心率78,血壓105/65,血氧98%。

雖然還很虛弱,但至少...活下來了。

沈厭看著他的臉,那張曾經讓她愛到癡狂、又恨到骨髓的臉。

現在這張臉上沒有冷漠,沒有算計,沒有那種讓她害怕的掌控欲。

隻有疲憊,脆弱,和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

像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紙,上麵寫滿了錯誤,卻再也擦不掉。

她輕輕關上門。

走廊裏,顧言深和阿月還等在那裏。

“他睡了。”沈厭說,“情況暫時穩定。”

“你也該休息了。”顧言深看著她蒼白的臉,“我送你去酒店,或者...”

“我回公寓。”沈厭打斷他,“我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

顧言深點點頭,沒再多說。

阿月開車送她回去。

淩晨三點的海城,街道空曠得像另一個世界。霓虹燈寂寞地亮著,偶爾有計程車駛過,尾燈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拖出長長的紅痕。

沈厭靠著車窗,看著外麵飛速倒退的街景。

她的手機又震動了。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內容隻有一行字:

“如果他能活下來,你們會重新開始嗎?”

沒有署名。

但沈厭知道是誰。

司徒晚晴。

即使在拘留所,她依然有辦法往外遞訊息,依然不放過任何一個攪亂人心的機會。

沈厭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

然後她打字回複:

“有些火葬場,燒完了也隻餘灰燼。”

傳送。

然後她刪掉簡訊,關掉手機。

車子在她公寓樓下停下。

沈厭下車,抬頭看了一眼自家窗戶。

黑著燈。

像一口深井。

她走進電梯,按下28樓。金屬門合攏,鏡麵裏映出她蒼白的臉,紅腫的眼睛,還有衣服上幹涸的血跡。

司徒辰軒的血。

電梯上行。

數字一層層跳動。

沈厭閉上眼睛。

在心裏,她對自己說:

好好睡一覺。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

而活著的人,還要繼續活下去。

無論以什麽方式。

無論帶著多少傷痕。

電梯門開啟。

她走出去,掏出鑰匙,開啟家門。

屋內一片漆黑,寂靜。

她沒開燈,隻是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窗外的城市還在沉睡,但東方的天際線已經泛起極淡的灰白。

黎明快來了。

沈厭站在窗前,看著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空。

她的手裏,還殘留著司徒辰軒指尖的涼意。

她的心裏,還回蕩著他那句氣若遊絲的“對不起”。

她的未來...

她還不知道。

但至少現在,至少此刻——

他還活著。

她也還活著。

而天,就要亮了。

這就夠了。

沈厭輕輕撥出一口氣,在玻璃上蒙出一層白霧。

她在白霧上,用手指寫下兩個字:

活著。

然後看著那兩個字,慢慢模糊,消散。

像所有的愛恨情仇,最終都會在時間裏,慢慢淡去。

但活著的人,還要繼續往前走。

帶著傷痕。

帶著記憶。

帶著或許永遠無法痊癒的痛。

但至少,還活著。

還擁有明天。

沈厭轉身,走進臥室。

她需要睡一覺。

然後,醒來。

麵對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