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危機·工作室被砸

事情發生在五月的一個深夜。

沈厭那晚在格拉斯鎮上的小酒館參加了一個當地調香師的小型聚會——這在她是極難得的社交。聚會上大家分享著春天新采收的原料,討論著今年普羅旺斯異常溫暖的天氣對茉莉花期的影響。她喝了半杯桃紅葡萄酒,聽一位老調香師講述六十年前在格拉斯當學徒的往事。

午夜時分,她沿著月光照亮的小路散步回家。五月的夜晚空氣清甜,混雜著夜開的茉莉、忍冬,還有遠處人家壁爐裏飄出的淡淡鬆木煙味。她心情難得地放鬆,甚至哼起了一首忘記名字的老歌。

然後她看見了工作室的燈光。

所有的燈都亮著,從一樓的工作間到二樓的原料儲藏室,通明如晝。而她清楚地記得,離開時她隻留了門廊一盞夜燈。

沈厭的腳步停住了。

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荒謬的困惑——也許是她記錯了?也許是今天早上離開時忘記關燈?

她慢慢走近,高跟鞋在石板路上發出清晰的叩擊聲,在寂靜的夜空中傳得很遠。

工作室的門虛掩著。

這不是她離開時的樣子。她記得自己鎖了門,旋轉了兩圈鑰匙,還檢查了門框縫隙——這是監獄生活留下的習慣,三年都沒有改掉。

沈厭站在門外,手放在冰涼的黃銅門把手上。她可以轉身離開,去鎮上找警察,或者至少先打電話給顧言深。

但她沒有。

她推開了門。

下一秒,氣味先於視覺衝擊了她。

那是一種災難性的、令人窒息的氣味混合體——不是她熟悉的、有序的香料層次,而是所有東西被打碎、混合、踐踏後產生的暴力氣味交響曲。

然後她纔看見。

工作室像被颶風掃過。

橡木長桌上,幾十個玻璃瓶被打翻,深色、淺色、金色、綠色的精油混合流淌,在木紋上形成一幅猙獰的抽象畫。珍貴的鳶尾根凝脂和廉價的佛手柑油混在一起,十年的邁索爾檀香和上週剛到的實驗性合成香料相互汙染。

牆邊的香料儲藏架整個倒塌,上百個貼著標簽的玻璃罐碎了一地。幹燥的薰衣草穗和玫瑰花瓣與破碎的玻璃渣混在一起,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她花了三個月分類整理的岩蘭草根、廣藿香葉、白鬆香樹脂,現在全都混成一堆無法分辨的廢料。

最致命的打擊在工作台角落。

那裏原本放著一個防火防潮的金屬檔案櫃,裏麵是她三年來的所有調香手稿——從監獄裏用偷藏的紙筆畫的草圖,到出獄後每一次實驗的詳細記錄,再到“重生”係列從靈感到成品的完整創作曆程。現在櫃門被撬開,檔案散落一地,上麵滿是鞋印、汙漬,還有……似乎是故意的、潑灑上去的廉價香水。刺鼻的合成茉莉香精味附著在每一張紙上,永久地汙染了那些她記錄下來的、脆弱而珍貴的香氣記憶。

沈厭站在那裏,一動不能動。

血液衝上耳膜,發出轟鳴的噪音。她感到呼吸困難,像有人用塑料袋套住了她的頭。視線開始模糊,不是因為眼淚——她哭不出來——而是因為大腦拒絕處理眼前的資訊。

她的手指開始發抖。不是輕微的顫抖,而是劇烈的、不受控製的戰栗,從指尖蔓延到手腕、手臂、肩膀。她試圖去撿起腳邊一張手稿——那是《裂隙》第一版配方,上麵還沾著當時試香時濺上的鳶尾根提取物——但手指根本不聽使喚,紙從抽搐的指間滑落。

然後她聞到了另一種氣味。

在混亂的香料廢墟中,在刺鼻的合成香精下,有一股極其微弱的、但絕不屬於這裏的味道。

皮革。

不是她工作室裏任何材料的味道。是陌生的、男性的、帶著汗水和使用痕跡的皮革——像是摩托車手套,或是結實的工裝靴。

還有煙味。不是她熟悉的任何煙草,而是一種廉價的、帶著化學感的卷煙。

沈厭猛地清醒過來。

她退後一步,腳跟踩到了什麽——是一個破碎的燒瓶,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她轉身衝出門外,一直跑到花園中央,才停下來大口喘息。

五月的夜風冰涼,吹在她汗濕的額頭上。她顫抖著手摸出手機,第一反應是打給顧言深,但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住了。

顧言深在巴黎。等她解釋清楚,等他趕來,至少是八個小時後。

而現場正在被破壞。每一分鍾,那些珍貴的原料都在相互汙染,那些手稿上的字跡都在被廉價香精進一步侵蝕。

她需要現在、立刻、有人在這裏。

沈厭的手指不受控製地往下滑動通訊錄。一個名字跳入眼簾——那個她從未撥打過、但一直存在於列表裏的號碼。

備註名是冰冷的“司徒辰軒(工作)”。

她盯著那個名字,指甲掐進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

然後她按下了撥打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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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在第三聲響到一半時被接起。

“沈厭?”司徒辰軒的聲音傳來,背景極其安靜,像是在深夜的室內。他的聲音裏沒有睡意,隻有一絲警覺——她從未主動給他打過電話。

“我的工作室……”她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可怕,“被砸了。所有的東西……原料、手稿……”

她說不下去了。聲音卡在喉嚨裏,變成一種壓抑的哽咽。

電話那頭有三秒鍾絕對的寂靜。

然後司徒辰軒的聲音響起,低沉、快速、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空氣:

“你現在人在哪裏?”

“花園裏……在外麵。”

“不要進去。離房子至少五十米。報警了嗎?”

“還沒有……”

“現在打給法國警方,報警號是17。告訴他們現場可能有危險人物,請求立刻出警。打完電話後告訴我你的具體地址,一個字一個字念給我聽。”

他的聲音裏有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那種曾經讓她窒息的控製力,此刻卻成了唯一的浮木。

沈厭照做了。她撥通17,用顫抖的法語說明情況。接線員讓她保持線上,警車已經在路上。

結束通話後,她給司徒辰軒發去了工作室的詳細地址。

“警方多久到?”他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她能聽到背景音變了——急促的腳步聲、拉開車門的聲音、引擎啟動的轟鳴。

“說……說十五分鍾內。”

“好。現在聽我說:不要掛電話,走到大路上去,站在路燈下麵,讓任何經過的人都能看見你。如果看到可疑的人或車輛,立刻告訴我。”

“你……”

“我在來格拉斯的路上了。”引擎聲在加速,風聲呼嘯過聽筒,“最快四個小時到。電話保持暢通。”

“你不需要……”

“我需要。”他打斷她,聲音裏有種她從未聽過的、近乎凶狠的堅決,“現在,按我說的做,走到路燈下麵去。”

沈厭握著手機,穿過黑暗的花園,走到通往鎮上的小路。唯一一盞路燈在五十米外,發出昏黃的光。她站在光暈邊緣,身體還在不受控製地顫抖。

聽筒裏傳來持續的車速聲,還有他偶爾切換導航的提示音。

“和我說說話。”他突然說,“隨便說什麽。保持清醒。”

“我……”沈厭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我的手稿……三年……全在裏麵……”

“我知道。”他的聲音放軟了些,“但東西可以重來,人不能。你現在安全最重要。”

“那些原料……有些再也找不到了……雷擊鬆……夜露薰衣草……”

“我會幫你找。找遍全世界也幫你找回來。”他的語氣斬釘截鐵,“現在,深呼吸。慢慢吸氣,數到四,再慢慢呼氣。”

她照做了。一次,兩次。顫抖稍微平複了一些。

遠處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

“警察來了。”她啞聲說。

“好。把電話給警察,讓他們和我說話。”

兩輛警車閃爍著藍光停在路口。四名警察下車,手按在腰間的配槍上。沈厭舉起雙手,慢慢走過去,把手機遞給為首的警官。

她聽不清司徒辰軒在和警察說什麽,隻能看見警官的表情從警惕變為嚴肅,然後是點頭、記錄。通話持續了三分鍾。

警察把手機還給她時,看她的眼神多了些別的東西——不是同情,而是一種對待重要證人或受害者的專業謹慎。

“女士,您朋友說他是您的安全聯係人,正在從巴黎趕來。在確認現場安全之前,請您先跟我們回警局做筆錄。”

“我想……”沈厭看向遠處燈火通明的工作室,“我想知道損失了多少……”

“現場勘查需要時間。而且,您朋友特意叮囑,在確認沒有二次危險前,您不能進入現場。”警察的語氣禮貌但堅決。

沈厭最終坐進了警車的後座。

車子啟動時,她重新把手機貼近耳邊。

“我上警車了。”她說。

“好。”司徒辰軒的聲音裏有一絲微不可察的放鬆,“去警局,配合做筆錄,但隻陳述事實,不要猜測,不要下結論。等我到了,我們再談。”

“你……”

“四個小時後見。”他說,“電話不用掛。如果你不想說話,就放著。我需要知道你在哪裏,是否安全。”

沈厭閉上眼睛,靠在警車冰冷的座椅靠背上。

手機貼在耳邊,傳來持續的車速聲、風聲,還有他平穩的呼吸聲。

窗外,格拉斯的夜色快速後退。遠處,她工作室的燈光依然通明如晝,像一個巨大的、流著血的傷口,躺在五月的深夜裏。

而她握著手機,第一次意識到——

有些守護,不需要理由。

有些奔赴,不需要解釋。

就像此刻,電話那頭那個正在穿越法國深夜公路的男人,他的車輪每轉動一圈,就離她更近一公裏。

而四個小時後,他們將在這個破碎的夜晚裏重逢。

以最糟糕的方式,最狼狽的姿態。

但也可能是……最真實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