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接受·專業的姿態

合同草案在三天後的清晨送達。

沈厭沒有讓顧言深的律所代勞,而是親自起草了這份檔案。她用了整整兩天時間,研究法國智慧財產權法和定製服務合同範本,將每一條款都打磨得棱角分明、滴水不漏。

檔案的第一頁是黑體加粗的標題:《定製調香服務協議》。下方並列著雙方名稱:“沈厭工作室(服務方)”與“辰光資本(歐洲)有限公司(委托方)”。

從稱謂開始,她就已經劃清了界限。

條款一共二十七條。前十條是標準內容:服務範圍、交付時間、費用與支付方式。沈厭給出的報價比市場均價高出30%,付款方式要求分四期,每完成一個階段交付相應成果後才能觸發下一筆款項。

第十一條開始,是她的特別條款。

第十一條 溝通方式

1.1 雙方在本協議項下的一切溝通,均應通過書麵形式進行,首選電子郵件。

1.2 服務方不接受任何非預約的麵對麵會議、電話或視訊會議需求。如有必要會議,須至少提前七個工作日書麵提出,並經服務方明確書麵同意。

1.3 所有創意討論、方案反饋、修改意見,均須以電子郵件形式記錄。口頭溝通內容若無書麵確認,視為無效。

第十二條 工作地點

2.1 所有調香研發、樣品製作、測試工作,均在服務方位於格拉斯的自有工作室完成。

2.2 委托方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訪問服務方工作室,或指定其他工作地點。

2.3 樣品交付將通過專業冷鏈物流完成,委托方可指定巴黎的接收地址。

第十三條 人員接觸限製

3.1 協議履行期間,服務方指定顧言深律師為唯一授權聯係人,負責所有法律與商務事宜。

3.2 除通過顧律師轉達外,委托方任何人員不得直接聯係服務方。

3.3 若因專案需要必須進行麵對麵溝通(如最終成果展示),參會人員名單須提前經服務方審核同意。

沈厭寫到這裏時停頓了很久。

遊標在螢幕上閃爍,像某種微弱的心跳。窗外的夜色已經深了,格拉斯沉入睡眠,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她想起顧言深下午打來的電話:“這些條款……會不會太嚴厲了?正常的商業合作不會限製到這個程度。”

“這不是正常的商業合作。”她當時回答,“這是我和他之間,唯一能建立的關係模式。”

“但他可能會拒絕。”

“那更好。”她的聲音很平靜,“說明他還沒有準備好接受真正的專業關係。”

此刻,在工作室昏黃的台燈下,沈厭繼續向下寫。

第十四條 智慧財產權

4.1 最終香氛配方及其所有衍生權利,歸服務方獨家所有。

4.2 委托方獲得的僅為該香氛在約定範圍(辦公空間、商務禮品)內的使用權,期限十年。

4.3 服務方保留使用該香氛配方進行藝術再創作、參加行業展覽、教學示範的權利。

4.4 未經服務方書麵同意,委托方不得對該香氛進行任何形式的逆向工程、成分分析或仿製。

這一條是她最堅持的。香氣是她的語言,配方是她的筆跡。她可以暫時租借某個作品的使用權,但絕不會出賣它的所有權。

就像她的人生。

第十五條 終止條款

5.1 如委托方人員違反本協議第十一至十三條任何規定,服務方有權單方麵立即終止協議,已支付款項不予退還。

5.2 服務方對創作過程享有絕對自主權。委托方可提出修改意見,但最終藝術決定權歸服務方所有。如因藝術理念不合導致專案終止,服務方僅退還未發生工作的相應款項。

最後,她在簽名頁留白處打上了一行小字:

“本協議的簽署與履行,不構成也不應被解釋為雙方之間存在任何超出商業合作範疇的個人關係。”

完成時已是淩晨三點。沈厭將檔案儲存、加密,通過顧言深的加密伺服器傳送到辰光資本品牌部的指定郵箱。

然後她關掉電腦,走到工作室的小露台上。

四月的夜風還帶著涼意,吹起她睡袍的衣角。天空是深紫色的,繁星密佈,銀河像一道淡淡的霧痕橫跨天際。遠處的山巒在夜色中隻剩下沉默的剪影。

她不知道司徒辰軒會如何回應這些條款。

也許會憤怒——他那樣習慣掌控一切的人,怎麽能接受如此被動的合作條件?

也許會無奈接受——畢竟這是他主動發起的邀請。

也許會直接拒絕——那將是最好的結局,證明他依然沒有學會尊重界限。

但無論哪種結果,沈厭都準備好了。

她不再是那個會為他的一個眼神、一句話而心神不寧的陸雪怡。她是沈厭,一個擁有專業技藝、明確邊界、和絕不妥協的自我保護機製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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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回應在四十八小時後抵達。

沒有電話,沒有試探,隻有一封簡潔的商務郵件,來自辰光資本品牌部總監的郵箱——一個沈厭從未見過的署名。

郵件正文隻有三段:

“沈女士:”

“已收到您工作室發來的協議草案。經我司法律部門審核,我們對條款無異議。”

“簽署版協議已隨附件返回。預付金之外的第二期款項,將在您確認簽署後立即支付。”

“期待合作。”

沈厭點開附件。PDF檔案上,在委托方簽名處,是一個龍飛鳳舞的英文簽名——不是司徒辰軒,而是品牌總監的名字。但檔案末尾的審批流程記錄裏,有一行小字:“最終批準人:Xuan Situ”。

他還是批準了。

而且,他嚴格遵循了她設定的規則——沒有直接聯係她,沒有試圖討價還價,甚至沒有讓他的名字出現在正式檔案上。

沈厭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直到螢幕自動變暗。

她以為會感到勝利,或者至少是某種如釋重負。

但奇怪的是,胸口湧起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像是期待已久的對抗沒有發生,像是全力揮出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學會了遵守規則。

他學會了在她劃定的邊界內行動。

這本該是她想要的。

沈厭關掉郵件,開啟另一個資料夾。裏麵是她為這個專案新建的靈感板——圖片、詩歌片段、色彩樣本、還有她這幾天收集的各種自然氣味樣本的記錄。

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到創作上。

這纔是最重要的。不管司徒辰軒如何反應,不管那些條款多麽嚴苛,這個專案的核心始終是那款尚未誕生的香氣。

她要創造一件真正的作品。

一件即使沒有“辰光資本”這個標簽,也能獨立存在的嗅覺藝術品。

沈厭取出一張全新的試香紙,拿起滴管。這次她沒有先思考配方,而是閉上眼睛,讓自己回到那個最根本的問題:

如果“決裂”不是撕裂的疼痛,而是手術刀般精準的分離?

如果“新生”不是無知的歡欣,而是知曉代價後依然選擇的向前?

滴管中的液體落在試香紙上,散發出第一縷氣息——

不是廣藿香的沉重,不是馬鞭草的輕快。

而是一種她從未嚐試過的、清冷如金屬、卻又帶著體溫的微妙氣息。

像是淚水風幹後的痕跡。

像是疤痕癒合時輕微的癢。

像是淩晨時分,獨自醒來看見第一縷天光時,那種混合著孤獨與希望的、無法命名的感覺。

沈厭睜開眼睛,在實驗記錄本上寫下第一行字:

“初號樣本:暫命名《破曉的刻度》。”

“核心意象:黑夜與白晝交界處的第七分鍾。不是黎明本身,而是黎明來臨前,天空從深紫轉向灰藍的那個精確瞬間。”

窗外,格拉斯真正的破曉正在降臨。

東方的天空泛起魚肚白,山巒的輪廓逐漸清晰,第一批早起的鳥兒開始鳴叫。

而在工作室裏,另一種黎明正在試管與試香紙間,悄然孕育。

沈厭坐直身體,將那份已經簽署的協議推到工作台最遠的角落。

現在,這裏隻有調香師和她尚未誕生的作品。

其他的一切——巴黎的公司、嚴苛的條款、那個學會遵守規則的男人——都隻是背景音。

而她要做的,是在這片寂靜中,傾聽香氣自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