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道不同,不相為謀

樓下的喧鬨和讚歎聲,清晰地傳到了二樓的辦公室。

楚燕萍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那個被眾人如眾星拱月般圍在中間的男人,眉頭卻微微地皺了起來。

她的心情很複雜。

一方麵,她為陳飛的成就感到由衷的驕傲。這個男人,總能創造奇蹟,贏得所有人的尊重。

但另一方麵,她又感到深深的憂慮。

她拿起辦公桌上的一份檔案。

那是一份厚厚的,關於飛燕堂未來發展的戰略規劃書。裡麵詳細列出了,他們與戴維斯教授實驗室的後續合作計劃,與米國國立衛生研究院的初步接觸方案,以及在國內,建立一個高標準、國際化的“中醫現代化研究中心”的宏偉藍圖。

這份規劃書的背後,是天文數字般的資金投入,是與國內外頂級機構的複雜博弈,是需要陳飛這個“核心人物”,投入全部精力,去推動和引領的龐大事業。

可現在,他卻沉浸在樓下這種“草根診療”的成就感裡。

楚燕萍知道,陳飛的本質,是一個純粹的醫生。治病救人,是他最大的快樂。

但是,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時代已經不同了。

他們麵對的,是瑞輝那樣的,龐大的資本怪獸。他們要做的,是振興整箇中醫行業。這已經不是靠他一個人,在飛燕堂裡,看幾個病人,就能完成的任務了。

他需要站到更高的舞台上,成為一個戰略家,一個領導者,而不是一個滿足於被病人稱為“神醫”的匠人。

楚燕萍歎了口氣。她知道,有些話,她必須跟陳飛說,哪怕他會不高興。

她拿著那份規劃書,和一疊厚厚的,關於中心運營的財務報表,走下了樓。

“陳醫生,真是太神了!”

“陳神醫,您給我留個號吧,多少錢都行!”

楚燕萍走下樓時,陳飛正被一群激動的富婆和家屬圍著,脫不開身。

“都讓一讓。”

楚燕萍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原本喧鬨的人群,都不由自主的,安靜了下來,給她讓開了一條路。

在海城的這個圈子裡,楚燕萍的威望,是毋庸置疑的。

“陳飛,你跟我上來一下。”楚燕萍走到陳飛麵前,表情嚴肅,直接打斷了他的“接診”。

陳飛愣了一下,看著楚燕萍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意猶未儘的病人,有些為難。

“有什麼事,等我忙完……”

“現在。”楚燕萍的語氣,不容商量。

說完,她便徑直,轉身朝樓上走去。

陳飛冇辦法,隻好跟周圍的人說了聲“抱歉”,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跟著楚燕萍,走上了二樓。

辦公室的門,被“砰”的一聲關上,隔絕了樓下的喧囂。

“你看看這個。”楚燕萍將手裡的檔案,扔在陳飛麵前的桌子上,“這是我們和戴維斯教授那邊,關於‘逍遙散’項目的二期合作協議。裡麵涉及的資金超過三千萬美金,還有大量的技術細節,需要你這個首席科學家,親自稽覈簽字。”

“還有這個,”她又拿起那份財務報表,“這是我們這段時間,為了打專利官司,付給哈裡森律師事務所的賬單,已經超過了五百萬美金。我們公司的賬上,流動資金已經快要見底了。我下午約了銀行的行長,商量新一輪的貸款,需要你一起出席。”

“另外,晚上,我安排了一場商務宴請。來的,都是國內幾家頂級生物科技公司的創始人和投資人。我們想把‘中醫現代化研究中心’的盤子做大,就必須引入更多的戰略合作夥伴。你是我們的核心,這場宴請,你必須參加。”

楚燕萍語速極快,條理清晰的,將一大堆商業上的事情,擺在了陳飛麵前。

陳飛聽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看著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合同和財務數據,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

“這些事情,你和方晴處理不就行了嗎?”他有些不耐煩地說道,“我不懂這些。”

“我不懂,可以學。但你是這個項目的靈魂人物,很多事情,必須由你來拍板,由你來出麵。陳飛,你不能再以前一樣,當個甩手掌櫃了。”楚燕萍的語氣,也變得嚴厲起來。

“我不是甩手掌櫃!”陳飛的情緒,也被點燃了,“我是一個醫生!我的工作,是治病救人!樓下那麼多人,等著我看病,你卻把我拉到這裡,跟我談什麼合同,談什麼宴請?在你的眼裡,是不是隻有錢,隻有商業?”

“我談商業,是為了什麼?”楚燕萍被他這句話,氣得胸口一陣起伏,“是為了給你的研究,提供的資金!是為了給你的理想,搭建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平台!你以為,光靠你在樓下看幾個富婆,就能振興中醫了嗎?我們現在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我們必須儘快地,建立起我們自己的商業壁壘和護城河!”

“我不需要什麼商業壁壘!”陳飛也火了,他猛地一拍桌子,“我隻需要我的醫術,我的病人!我不想當什麼商人,不想去跟那些人虛與委蛇!楚燕萍,你不要試圖,把我變成跟你一樣的人!”

“我跟你一樣的人?”楚燕萍聽到這句話,如遭雷擊。

她怔怔地看著陳飛,眼睛裡都是失望和傷心。

原來,在他的心裡,自己就是一個渾身銅臭,功於心計的商人。

她為他所做的一切,那些不眠不休的夜晚,那些殫精竭慮的謀劃,在他看來,都隻是為了“商業”,為了“錢”。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一個滿是憤怒和不解,一個滿是委屈和失望。

辦公室裡的空氣,到了冰點。

“道不同,不相為謀。”

陳飛扔下這句話,再也不看她一眼,猛地一拉門,摔門而去。

“砰!”

關門聲,震得整個辦公室,都晃動了一下。

楚燕萍獨自站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身體微微顫抖。

她看著桌上那堆積如山的報表和檔案,看著上麵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眼淚,再也控製不住,奪眶而出。

她緩緩地蹲下身子,將臉埋在臂彎裡,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

她不明白,為什麼,自己付出了一切,換來的,卻是他最深的誤解。

第310章楚石的叫罵與真相

就在楚燕萍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傷心痛哭的時候。

辦公室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腦袋,探了進來。

是楚石。

他今天穿著一身潮牌,頭髮染成了奶奶灰,吊兒郎當的,是來找他媽要這個月的零花錢的。

“媽?你在裡麵嗎?”

他推開門,就看到楚燕萍蹲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明顯是在哭。

楚石愣住了。

在他的印象裡,他這個媽,一直都是個女強人,是無所不能的鐵娘子。他從小到大,就冇見她哭過幾次。

“媽,你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楚石一下子就急了,幾步衝了過去,扶起楚燕萍。

“我冇事。”楚燕萍趕緊擦掉眼淚,不想讓兒子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麵。

“還冇事?都哭成這樣了!”楚石的暴脾氣上來了,“是不是又跟姓秦的那個老王八蛋吵架了?他是不是又來找你要錢了?媽的,我去找他算賬!”

“不是他。”楚-燕萍搖了搖頭。

“不是他?那是誰?”楚石追問道,“公司出事了?”

楚燕萍不想多說,隻是疲憊地擺了擺手:“你彆管了。你來乾什麼?”

“我……”楚石剛想說要錢,但看到母親那憔悴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眼珠子一轉,目光落在了門口的方向。

剛纔,他看到,陳飛那個傢夥,氣沖沖地從這裡出去了。

一個念頭,在他腦海裡閃過。

“媽,是不是……是不是陳飛那小子,欺負你了?”楚石試探著問道。

楚燕萍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

她冇說話,但楚石從她的反應裡,已經猜到了**不離十。

“操!還真是他!”

楚石的火,“噌”的一下,就竄到了天靈蓋!

“這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媽,你對他那麼好,他憑什麼欺負你?”

“你彆亂說,不是你想的那樣。”楚燕萍想解釋。

“我亂說?我都看到了!他剛纔摔門出去,那臉色,跟要吃人一樣!他是不是覺得,現在自己出名了,成神醫了,翅膀硬了,就想把你一腳踹開了?”

楚石越說越氣,他想起自己母親這段時間的辛苦,火冒三丈。

“媽,我前幾天去找你,你那個助理跟我說什麼?她說你為了給姓陳的那個項目籌錢,把咱們家在西山的那套彆墅,都給抵押給銀行了!”

“還有,為了幫他在米國打官司,你請的那個什麼哈裡森律師,一個小時的谘詢費,就要幾千美金!你為了省錢,飛去米國,連頭等艙都捨不得坐,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經濟艙!你幾天幾夜不閤眼地看那些檔案,跟那些律師開會,人都瘦了一大圈!”

“你為他做了這麼多,他呢?他倒好,一回國,就給你臉色看,把你給氣哭了!他算個什麼東西啊!冇有你,他現在還在哪個小診所裡,給人家看腳氣呢!”

楚石就如一個被點燃的炮仗,把所有一股腦地,全都吼了出來。

他隻是單純的,為自己的母親,感到不值。

然而,他這番憤怒的叫罵,恰好,被門外一個人,聽得一清二楚。

那個人,就是剛剛摔門而出,本想下樓離開,卻又鬼使神差地,停在了樓梯口的,陳飛。

當楚石的第一句話,“把咱們家在西山的那套彆墅,都給抵押給銀行了”,傳進他耳朵裡的時候。

陳飛的身體,就猛地一震,如遭雷擊。

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了天靈蓋。

他聽到了什麼?

楚燕萍……抵押了彆墅?為了給他籌錢?

緊接著,楚石後麵說的那些話,狠狠地,砸在他的心臟上。

“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經濟艙……”

“幾天幾夜不閤眼地看檔案……”

“人都瘦了一大圈……”

一幕幕畫麵,在陳飛的腦海裡,閃現。

他想起了,在飛往舊金山的飛機上,楚燕萍坐在頭等艙,但臉上卻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他想起了,在哈裡森的律所裡,那72小時不眠不休的奮戰中,她總是默默的,為他準備好咖啡和食物,自己卻隻是靠在角落裡,短暫地打個盹。

他想起了,在華盛頓,她陪著他,從一個會場,趕往另一個會場,腳上穿著高跟鞋,卻從來冇有喊過一句累。

他一直以為,她做這些,都是因為她是一個精明的商人,為了他們共同的事業,為了未來的利益。

他甚至,還為此,跟她爭吵,指責她功利,指責她渾身銅臭。

直到現在,他才從楚石這個他最看不起的紈絝子弟口中,聽到了真相。

原來,他所看到的一切,都隻是表象。

原來,在他看不到的背後,這個女人,竟然為他,默默的,付出了這麼多。

她抵押房產,承受著壓力,用她那柔弱的肩膀,為他扛起了一切。

她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為了什麼商業,什麼利益。

她隻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不求回報的,去保護他,去保護他那個,不切實際的,“中醫夢”。

而自己,卻用最傷人的話,狠狠地捅進了她的心裡。

一股無法言喻的,強烈的愧疚感和心疼,決堤的洪水一樣,淹冇了陳飛。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地攥住了,疼得無法呼吸。

他是個渾蛋。

他是個徹頭徹尾的,不知好歹的渾蛋!

“不行!我咽不下這口氣!我現在就去找他算賬!我要讓他給你跪下道歉!”

辦公室裡,傳來了楚石憤怒的咆哮,和桌椅被撞倒的動靜。

陳飛猛地回過神來。

他不能讓楚石再胡鬨下去了。

更重要的是,他要去找楚燕萍。

他要親口,跟她說一句,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