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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衛共有七十二衛,八萬六千人,遍佈四境,用以監察臣民,每日均有紛繁復雜的邸報送達此,並有專人分門別類整理歸檔,便於上位者檢視。

雲翳素日總要將邸報閱覽一遍,將要務謄抄送達慈寧宮,其餘歸檔以備後查。

今日他進了這檔案庫大門,後跟著阿慶。

裡麵有三名小吏當值,這些人祖祖輩輩皆為錦衛整理檔案,世代相傳,不許外泄。

雲翳吩咐人將門鎖,來到堂屋落座,吩咐阿慶,“將陸承序及其妻…顧華春的檔案取來,一一讀給我聽。”

阿慶應是,吩咐小吏取來陸府那檔匣子,又尋到陸承序夫婦的明細,給取出送來堂屋,立在燈盞下,一頁一頁讀。

這些檔案按年月記載,瑣碎,卻極為有用。

起先多是陸承序自小讀書及為的履歷,後來倒是提了幾樁益州的家事。

“癸醜年八月十六的婚,兩月半後,他便抵達了京城,也就是說這個年都沒在益州陪他新婚妻子,是嗎?”

“是。”

“好接著說……”

“……”

“等等,他兒子出生時,陸承序在何?”

阿慶又翻回陸承序的檔案,“在臨安…”

“好,很好。”他咬牙,“繼續……”

“……”

“慢著,這麼說,五年功夫,陸承序僅僅回益州三趟?且每回時日不超過一月?”

“是,這位陸大人年紀輕輕得閣不是沒緣由的,可真拚!”

燈罩暗,那張鉛白的俊臉出一個極淺的笑,“是拚的…”

手中九龍鞭被他了一道又一道,白皙手骨也由著出幾分青筋,阿慶窺見這位主上清明眸下的一抹雪亮,每回都督要對付一個人時便是這副表,阿慶已見多不怪,也跟著出一臉狠,“都督,您這是要找陸承序的麻煩了嗎?”

雲翳掀起眼簾看他,一字一頓,“我不該找他麻煩嗎?”

“那是自然,陸承序數度惹太後老人家不快,咱們錦衛是該狠給他一些教訓了!”

陸承序不知自己被東廠提督惦記進牙裡,他與崔循等人一道攙送帝後回到乾清宮。

方纔那一幕實在過於兇險,以致眾人在殿落座許久猶緩不過神來,素來溫煦的皇帝,今日也罕見怒容加,涼茶喝了一盞又一盞,猶不平心底的怒駭,過去他始終謹守先帝臨終吩咐,敬重太後,不與之爭鋒,可如今方知,越退太後越得寸進尺,今日皇後險些為他深陷囹圄,再有下一回,恐怕是命之憂,不能再退了。

皇帝深深閉上眼,心底暗下了決心。

皇後也仍心有餘悸,由衷激陸承序挽大廈之將傾,心中越發重他幾分,自蟠龍寶座下來,起朝他一拜,“今日得虧陸侍郎臨危不,挽我與聖上麵,請本宮一拜。”

陸承序忙跪下,回皇後大禮,“君辱臣死,此乃為臣之道,娘娘言重。”

皇後失笑,連忙比手,“陸侍郎快快請起,滿朝文武若均像卿這般有勇有謀,何愁大局不定。說來,卿之才思著實本宮欽佩。”

“娘娘謬贊!”

隨後皇後也朝崔循與蕭渠一揖,“今日也多虧了兩位閣老斡旋。”

崔循二人也立即回禮,“這是臣等分之事,”雖是如此,想起方纔憤而離場的許曠,崔循仍愁容滿麵,“就是許尚書有些棘手。”

許曠為朝鞠躬盡瘁多年,許家更是名隆重,今日被太後當眾逐出閣,麵盡失,難免心灰意冷。許家在朝中畢竟極有基,失此一柱,也算帝黨一個不小的打擊。

皇帝抬手,語氣堅定,“崔閣老和蕭閣老放心,此事朕來善後。”

翌日傍晚,聖駕微服出行,造訪許府,在前任首輔許孝廷的書房接見許曠,著許首輔的舊,也是淚滿襟,“朕猶記得十五年前,是許首輔扶持朕繼位登基,當年形歷歷在目,朕一日不敢忘,是念茲在茲。”

“許卿,崔閣老,蕭閣老,爾三人便是朕的恩師,在朕心中如長輩一般,無爾三人殫竭慮,便無朕今日之地位,朕豈是那等忘恩負義之人。”

他握住許曠微的雙腕,“許家因當年登基一事與襄王府徹底撕破了臉,滿朝文武誰都有退路,唯獨你沒有,這些朕比誰都明白。”

這番話說到許曠心坎裡去了,當年太後屬意襄王登基,而他父親卻號召文武說服先帝讓今上過繼,由此與襄王府結了怨,許曠比任何一人都更為堅定地支援皇帝親政。

“朕承諾你,待大局一定,必召卿回閣,替朕主持大局。”

許曠跪在皇帝膝下,痛哭流涕,“有陛下此言,老臣自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當然這是後話。

再說回陸承序這邊,送帝後回乾清宮後,也趕忙回府,念著兒子今日在宮遭了罪,不親眼瞧瞧他上,實在不放心,哪知回了府,閣的訊息已傳出,府上下不顧夜深均在前廳候著他,與他道喜,陸承序哭笑不得,與眾人作揖,“帝後今日逢險,仍心有餘悸,此事暫且不要聲張。”

環視一週不見華春,又問道,“我夫人何在,可回了府?”

江氏立即寬他的心,“回了回了,這不是擔心沛兒傷,趕著回房給他沐浴去了。”

陸承序正也掛心此事,催老太太歇息,自己也往留春堂去。

老太太由眾人簇擁回房,路上卻埋怨,“這老七媳婦實在不大度,孩子那點事能比得上序兒閣重要?回京纔多久,便是閣老夫人,這份福氣旁人想要還沒有,怎麼瞧著,對序兒是一也不上心?”

老爺太太們自然要替華春說話,連華春定然還不知丈夫閣的藉口都找了,老太太好一陣無語。

陸承序這廂回到書房,先沐浴更一番,匆忙往後院趕。

來到留春堂牌匾下,卻見門扉哐當掩,連燈都熄了,登時有如被人悶頭打了一,懊惱得,他陸承序馳騁朝廷這般久,還沒人敢讓他吃閉門羹,唯獨這位祖宗左右看他不順眼。

罷了,除了忍氣吞聲也無旁的法子。

陸承序隻能輕輕扣門扉。

守門的婆子哪裡敢真攔,一麵將門開啟,一麵告罪,

“回爺的話,這都子時了,隻當您不回府,吩咐奴婢鎖了門,爺莫怪。”

陸承序不予理會,大步進門庭,沿抄手遊廊來到正屋,東次間還亮著燈,約聽見兒子笑聲,陸承序心略定了幾分,緩步進屋,掀開珠簾繞進東次間,立在月門下,便見那娘倆正在拔步床上玩耍。

小沛兒洗得香噴噴乖巧地坐在床榻,華春正給他穿裳,小傢夥卻不肯套袖,將小胳膊出來,“疼!”

“哪兒疼?”

沛兒搖頭,蹙著眉尖,隻說:“疼!”

華春隻能著那藕節般的小臂,一寸寸抹,“這兒?還是這兒?”

沒到痛,卻是將小傢夥得咯咯直笑。

母子倆笑起來,眉梢弧度一般無二,一大一小的兩張臉,均如新,將陸承序看出了神,連著眉宇間一貫的風霜冷冽也被暈染得,這樣的溫大抵是他風雨兼程博殺朝堂最好的藉了。

然而這一片尚未來得及回味,卻見那小沛兒連襖子都沒套,徑直往華春懷裡撲去,“娘!”

孩子一虎氣將華春撲倒,摟著臉蛋一陣好親,“沛兒痛痛,娘親今夜陪沛兒睡,沛兒便不痛了。”

華春被他親得一臉口水,嫌棄推他,“別鬧!”

那姿勢落在陸承序眼裡,無比的刺眼,更人暗妒,他黑著臉舉步往前,將兒子從華春懷裡提溜出來,擱自己膝蓋坐著,“娘乏了,你豈能沒輕沒重。”

沛兒昂著腦袋看向陸承序,“爹爹可以,為什麼沛兒不可以!”

這話說得華春與陸承序同時一怔。

兩年多前,夫妻團聚,孩子由娘帶著,那二十來日幾乎是沒個消停,偶爾一夜他回得晚,華春把沛兒抱過來,他並不知孩子在榻上,下意識去摟妻子,不想兒子自被褥爬出,撞了個正著,孩子那時不識得他,非要將他趕走,夫妻倆均鬧了個沒臉。

那時的華春答答的,意,眼下卻要與他和離,連榻都不讓他上,陸承序心口好一陣發堵,按了按眉心,竟是無言以對,再去瞅華春,華春施施然下了塌,連個眼神都沒給他,繞去浴室凈麵去了。

陸承序沉默地幫著沛兒將小襖子套上,

“你玩了一日,也該乏了,快睡。”話落想起沛兒與人打架的事,又將兒子從懷裡拉出,問他哪兒疼,沛兒胡指了幾,陸承序倒是細心,最終發覺手肘被撞青了一塊,好在並不嚴重,也就沒管。

讓他趴在懷裡,哄他睡。

“沛兒大了,往後不許再鬧娘親,由爹爹哄你睡。”

其實孩子不大需要人哄,怎奈分離多年,慣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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