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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都督您快瞧,我家舟哥兒被陸家那小子傷這副模樣,待會太後娘娘跟前,您說怎麼代?”

太後無子也無孫,對著戚家幾個孩子素來寵有加,舟哥兒雲翳是見過的。

手中九龍鞭輕輕敲打幾下,他眼皮冷淡地耷拉著,認真看了幾眼,笑靨如花,“是不好代。”

“跪下吧……”

陸承序眉峰微的一凝,眼睫被暮印染,好似結了一層濃烈的雪霜,那雲翳眼神看向前方三個小孩,可話卻指不定是對沛兒說的。

華春聞言好生惱火,抬手護在兒子後脊,將他整個臉蛋埋在陸承序懷裡,不打算鬆手。

朱修奕則是神一變,眼風冷冷掃下,不悅道,“雲翳,他不過一個四歲的小孩,今日被他們三人圍攻,僥幸逃,何罪之有?你行事猖狂,也得講個度。”

雲翳眼皮習慣地半垂著,看都不看朱修奕一眼,“北鎮司的規矩,小王爺不懂嗎?什麼是度,我雲翳高興與否就是度。”

朱修奕素來與他不合,不與他聲辯,隻與陸承序道,“陸大人,將孩子帶走,不必理會他。”

陸承序倒也沒,他要看看雲翳有什麼本事他兒子。

一旁的大崔氏見狀,扭頭低聲勸道,“七弟,聽小王爺的勸,咱們先走…”

“慢著!”那道嗓音冷冽而突兀,截住崔氏的話。

崔氏麵幾分擔憂,將瑾哥兒也往懷裡牽了幾分。

隻見雲翳目視前方再道,“跪下!”

小沛兒終於忍不住了,扭頭狠兇了他一句,“我不跪!我娘說了,除了天地君親師,誰也不跪!”

那廂雲翳卻嗔了他一眼,“沒說你!”

九龍鞭“啪”的一聲,往前掃去,隻聽見三聲痛,三個孩子的膝蓋彷彿被蛇了一鞭,不約而同撲通跪地,嚇得瑟瑟發抖,“娘,娘……”

眾人均被眼前這一幕給嚇呆,戚夫人更不可置信盯住雲翳,失聲道:“雲都督,您沒弄錯吧…怎麼讓我家舟兒跪了!”

“我何時錯過呢。”雲翳笑笑起,慢悠悠來到三位小傢夥跟前,手中長鞭輕輕往前一挑,將三張小臉給挑起,

“以大欺小,以多欺,可真能耐,本督可最見不得這等行徑!”

“有本事學他,以一敵三嘛!”

九龍鞭指向沛兒,他聲線緩緩,神冰冷,“給他賠罪。”

三個孩子早嚇得沒了魂,個個哆哆嗦嗦,對著沛兒汪汪大哭,

“沛兒,我錯了,再也不敢了……”

“沛兒,哥哥跟你賠罪……”

謝家小子則嚇得直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雲翳這才直起腰,懶懶立在臺階,問他們道,“知道往後該怎麼做嗎?”

三人恐懼地搖頭。

雲翳遙遙點著他們眉心,“往後陸沛凝在京城被人打了,我唯你們仨是問!”

一個機靈的抬眸,“若…若他被別人打了呢?”

“也問你們仨,明白了嗎?”

三個孩子哭著道,“明白了。”

戚祥等人卻暗心驚,此前陸承序數度惹太後不快,雲翳早在東廠放話,要給陸承序好看,怎麼今個反護上人家兒子了?

莫不是太後姑祖母鐵了心要拉攏陸承序?

可惜即便滿肚子疑,卻無人敢吱聲。

雲翳此人,乖張,喜怒無常,素來翻臉比翻書還快,不惹為上。

唯獨朱修奕對雲翳反常之舉,倒是略有猜測,他記得雲翳尚在書堂讀書時,便因學問出被些許小使暗算,大抵是傷其類,同沛兒。

雲翳待完,緩緩轉過,來到陸承序與華春之間,並不瞧他們夫婦二人,隻盯著沛兒,“還委屈嗎?”

沛兒眨了眨眼,懵懂搖頭,“不委屈了。”

雲翳極輕地笑了下,見孩子滿臉淚痕,抬手在他麵頰,緩緩給他拭去,“你娘教你不能告訴陌生人名諱,你娘還教你除卻天地君親師誰也不跪,那你娘可教過你,男兒有淚不輕彈?”

拂過他眼角最後一滴淚,雲翳抬鞭,開垂下的一橫槐枝,往甬道揚長離去。

第42章

暮漫過漢白玉石橋一寸寸浸琉瓦紅墻, 籠罩整座皇城。數名小使提著絹紗宮燈在前方引路,各路宦眷並廷諸人陸陸續續抵達承殿。

這一路,陸承序抱住兒子不撒手, 沛兒趴在爹爹肩頭, 眨著一雙明亮的小眸子沖華春笑, 華春牽住他垂下的小手,心裡卻在掂量雲翳此人。

陸府與東廠毫無瓜葛,確切地說陸承序還得罪了太後,東廠提督沒為難沛兒已然是燒高香, 怎麼竟是給了沛兒這麼大臉麵,沖他今日那番話,京城那些小子怕是不敢再欺負沛兒。

維護到這個份上,實在過於蹊蹺。

腦海忍不住浮現雲翳那張臉, 有一個念頭破土而出……不, 不像, 五模樣不像,也不像, 哥哥耀如明月, 那個人渾鷙之氣。

不會的。

哥哥不會殺人如麻。

華春不敢將兩個大相徑庭的人聯係在一塊, 拚命下這個念頭。

陸承序也正琢磨此事, 他不會自負到真認定太後在拉攏他,反倒回想起雲翳嗔沛兒那一眼,彷彿是舊識,他問沛兒道,“沛兒,你今日可見過那位雲都督?”

“見過啊。”沛兒興致道,“在馬球場旁, 雲伯伯撿了我的球,我教他轉球。”孩子出指尖做出轉球的作。

“這就難怪了。”

夫妻二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陸承序道,“雲翳此人喜怒不定,無人能準他的心思,興許沛兒意外投了他的緣,不過此人心深難測,還是遠離為上。”他輕拍了兒子小屁,“明白嗎,沛兒?”

沛兒靠在他寬肩,用力點頭,心下卻哼了一聲。

不多時,一行人趕到承殿。

承殿在太池之東,瓊華島以南,東麵自乾明門直通宮城,西麵走玉河橋可抵玉熙宮,玉熙宮四周環繞庭二十四監各大衙門,也西苑,便於太後料理政務,夏日太後常在西苑居住。

太後年輕時久居邊關,嚮往京都繁華,故而每年壽誕,司禮監均會為老人家籌備盛大的華燈晚宴,十幾艘畫舫在太池上遊弋,請來有名的工匠打造各式各樣的華燈,每一盞有如船隻那般大,狀似荷花、蟠桃、上古神、鹿虎等等,花樣繁多,應有盡有。

畫舫便在這些花燈中穿梭,時而哼唱江南靡麗婉轉的崑曲,時而排一大氣磅礴的京劇,更有變戲法的雜戲,看得稚兒們歡呼大樂,可謂老皆宜。

為預備太後壽宴,承殿前的寬坪紮了兩三階寬臺,寬臺上均擺放二十四開龍騰翔屏風,十分地恢弘壯麗,太後獨自一人高坐東臺,帝後一席同坐西臺,其餘文武員並王公貴族與使臣等則排布左右。

眷的席位順著兵仗局一路往南沿湖排布。每一府單獨用座屏隔開,後掛一紗簾遮風,再抬來一炭烤銅爐,瓜果珍饈擺在長幾,椅凳若乾,喝著燙酒,即便湖風拂麵竟也不覺著冷。

因孩子打架一事被耽擱,今日不能去見明太醫,明日能順利求得明太醫應允,華春心裡擱著事,又有雲翳一事掛心,便無心欣賞湖麵千奇百怪的華燈。幾個孩子原要去後方宮墻下玩,崔氏擔心又惹事端,將他們拘在屏風,江氏不知從何尋來一把黑白棋,帶著幾個孩子坐下來玩耍,倒也清凈幾分。

不一會二姑娘陸思安提著那個金寶塔回來了,百無聊賴往華春跟前一坐,“也是奇怪,我原打算出宮回府去,竟是被人攔了回來,隻道太後沒說散席,獨自出宮便是不敬。”

華春聽著覺得不對,“往年也這樣嗎?”

陸思安將寶塔塞還給華春,搖著頭,撿了桌上一塊桂花糕吃,“不知道,去年我沒來。”

陸承序坐在百席中,亦是食不知味,放眼去,隻見湖麵璀燈如雲,歌聲繚繞響徹兩岸,四擺設吃食無不細奢靡,這一場壽宴,花費不知幾何,又是多民脂民膏。

為手掌國庫的戶部堂,對花出去的每一筆銀子均是打細算的,雖這回壽宴開支由庫承擔,可在陸承序眼裡,與花國庫的銀子無異,這段時日,經過他心積慮的籌謀,總算將十三省的秋稅與分局的稅銀給撥至國庫賬,如此一來,可確保明年開春各部基本用度,然最多也不過撐半年,大晉國稅之首的鹽稅,仍牢牢握在太後手中。

還是得盡早將鹽政司奪回手中方可。

壽宴仍在有條不紊進行,高臺前的空歌舞昇平,宮捧著紅漆托盤穿行其中,碗盞輕的脆響與禮樂聲混一片,河麵各燈盞依次往臺前劃來,華流轉,將這一片天地映如白晝,就連高臺兩側的鎏金銅,眼窩裡也彷彿倒映華燈五彩,好似要活過來。

百喝得十分盡興,不時與太後祝酒,高臺之下的第二階,則是王孫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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