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雲曦在渡鴉基地裡安穩平靜的清閒日子,僅僅維持了兩天。這兩天裡,她不再是高高在上、讓人敬畏的女皇,也不是獨來獨往、冷眼旁觀的外人,而是真正像一個普通成員一樣,融入了基地的日常。她跟著隊員們熟悉圍牆內外的地形,看他們分工整理戰利品、打磨獸骨、鞣製獸皮、修補防禦工事,偶爾在訓練時隨口指點幾句戰鬥發力的技巧,那些在修真界再平常不過的搏殺經驗,卻讓基地的戰鬥隊員受益匪淺。日子平淡、踏實、有序,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從未有過的安穩。
江辰也冇有忘記自己的承諾,親自挑選出白天斬殺的三級變異獸中最堅韌、最厚實的幾張獸皮,拿著軟尺,一點點為雲曦丈量尺寸。清晨的陽光透過指揮中心的窗戶灑進來,落在兩人身上,少了幾分平日裡的緊張,多了幾分煙火氣的溫和。江辰低著頭,認真記錄下肩寬、腰圍、臂長、衣長等每一個數據,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動作細緻而專注。就在一切都井然有序、氣氛安穩平和的時候,一陣尖銳刺耳、幾乎破音的緊急通訊聲,突然在指揮中心裡炸響,瞬間擊碎了所有的平靜。
“指揮官!緊急情況!重複,緊急情況!東邊十七號廢墟方向,偵測到巨型變異獸高速接近!體型遠超以往任何已知種類,移動方向極其明確,正筆直朝著渡鴉基地推進!偵察小隊無法靠近,請求立刻指示!”偵察員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掩飾的恐慌與顫抖,每一個字都在敲打著緊繃的神經。
江辰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冇有絲毫多餘的動作,當即丟下手中的軟尺和筆記,腳步如風一般衝到操作檯前麵。他指尖飛速敲擊鍵盤,跳過層層權限驗證,直接調取出外圍無人偵察探頭傳回的實時畫麵。螢幕上的畫麵因為距離和震動微微抖動,但那頭怪物的輪廓依舊清晰得讓人窒息,一眼就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一頭體長至少十米的巨型蜥蜴,渾身覆蓋著如同灰褐色岩石般堅硬厚重的鱗甲,每一片鱗甲都棱角分明、粗糙堅硬,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冷硬而危險的金屬光澤。它的四肢粗壯得如同四根承重石柱,肌肉緊繃,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每一步踏下,地麵都會隨之劇烈顫動,揚起漫天塵土與碎石。它行進的路線上,所有低矮的廢墟、牆體、障礙物,全都被直接碾成平地,破壞力直觀而恐怖,光是看著畫麵,就能感受到撲麵而來的壓迫感。
江辰冇有絲毫遲疑,立刻打開基地最高權限的變異獸數據庫,將畫麵中的外形、體型、特征全部輸入係統進行高速比對檢索。短短幾秒鐘,一份標註著血紅色最高危險等級的檔案自動彈開,一行行冰冷的文字,讓人脊背發寒:
岩甲巨蜥,六級變異獸
來源:舊時代普通巨蜥,受高強度核輻射長期變異而成。
體型:成年個體體長十至十五米,體重穩定十噸以上。
防禦:體表鱗甲厚度可達十厘米,附帶岩石化外層硬化,普通手槍、步槍完全無法穿透,輕機槍持續射擊僅能留下淺淡痕跡。
能力:移動速度中等,衝擊力、踐踏破壞力、尾掃攻擊力極端恐怖,無明顯智力,依靠本能破壞與獵殺。
記錄:已確認遭遇案例中,前後共計十七箇中小型聚居地被其完全摧毀,所有倖存者無一倖存,全滅率100%。
十七個聚居地,無一倖存。
這一行字,像一塊千斤巨石,狠狠砸在指揮中心的地麵上,讓整個房間的氣溫瞬間降至冰點。江辰盯著螢幕上這串致命的數據,大腦以極限速度運轉,將基地當前所有火力配置逐一拆解、對比、覈算。渡鴉基地目前最強的火力,隻有三挺改裝重機槍和一具單兵火箭筒。重機槍子彈在五米內可以穿透五厘米鋼板,可岩甲巨蜥的鱗甲足足十厘米厚,再加上一層天然岩石化外殼,常規火力連破防都做不到。火箭筒理論上可以造成有效傷害,但前提是——必須精準命中弱點。可檔案上寫得很清楚,這頭凶獸全身幾乎無懈可擊,是否存在明確弱點,至今冇有統一、可靠的記錄。
他繼續快速翻閱加密檔案、殘缺報告、倖存者口述,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字眼、一條模糊的記錄。終於,在一份幾乎被損毀的手寫筆記裡,他找到了唯一一條關鍵資訊:
岩甲巨蜥,全身唯一弱點:雙眼。眼球無鱗甲覆蓋,是最脆弱部位。但眼瞼極厚,可隨時閉眼防禦,攻擊機會極短,僅在其張嘴嘶吼、睜眼鎖定目標時出現一瞬。
機會,隻有一瞬間。
容錯率,為零。
江辰立刻調出岩甲巨蜥的移動軌跡圖,結合地形坡度、地麵阻力、移動速度,進行最精準的測算。按照它當前的勻速推進,三天後,也就是七十二小時之後,這頭六級凶獸就會直接撞開基地的圍牆,抵達核心區域。
三天,既可以用來備戰,也可以用來撤退。
撤退。
這兩個字剛在腦海裡冒出來,就被江辰毫不猶豫、狠心地壓了下去。基地現在一共有三百二十七個人,其中老人、婦女、孩子占了將近一半,真正具備長途跋涉、獨立作戰能力的青壯年,還不到一半。一旦放棄基地撤退,這群人能撤到哪裡去?方圓幾百裡之內,再也冇有第二個比渡鴉基地更堅固、物資更充足、防禦更完善的安全點。一旦暴露在空曠荒野裡,不用等岩甲巨蜥動手,沿途遊蕩的變異獸群、燒殺搶掠的流浪倖存者、惡劣的輻射環境,就足以讓這支老弱隊伍死傷慘重,野外撤退的全員死亡率,遠遠高於留下來正麵硬抗。
不能撤,絕對不能撤。
唯一的出路,隻有——戰。
可怎麼戰?
江辰的指尖劃過人員檔案庫,快速篩選、統計可戰鬥人員:一共一百零六人。他們配備的大多是步槍、手槍、砍刀這類輕武器,對六級岩甲巨蜥幾乎造不成任何有效傷害。真正能對它構成威脅的,隻有那具火箭筒,以及一個誰也無法預估的變數——站在他身邊的雲曦。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身旁的雲曦。
她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上的巨蜥,眉頭微微蹙起,眼神銳利如出鞘的長劍,冇有絲毫恐懼,隻有冷靜的判斷與評估,顯然也在快速衡量這頭怪物的實力層級。
“這東西,你以前見過類似的嗎?”江辰沉聲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期待。
雲曦輕輕搖頭,目光依舊牢牢鎖定畫麵中的岩甲巨蜥,語氣冷靜而專業:“從未見過。但從體型、防禦、力量、爆發力綜合判斷,大致相當於我那個世界的五級靈獸。防禦極端強悍,速度偏慢,攻擊力極高,皮糙肉厚,極難擊殺,屬於典型的重裝攻堅型凶獸。”
江辰冇有任何拐彎抹角,直截了當、無比認真地問:
“以你現在的狀態,能殺死它嗎?”
雲曦閉上雙眼,微微抬起一隻手,靜靜感受體內經脈中流轉的靈力,感受自己恢複的程度。片刻之後,她睜開眼,語氣坦誠,冇有絲毫誇大:
“全盛時期,殺它不過一劍的事。但現在……”她輕輕握了握拳,語氣平靜,“我靈力還冇有完全恢複,最多隻能使出三成力量。正麵硬拚,就算最後能殺了它,我自己也一定會受重傷,得不償失。”
江辰陷入了沉默。
雲曦三成戰力,一具火箭筒,一百零六名裝備普通的隊員,加在一起,勝率到底有多少?
他閉上眼,無數方案、數據、地形、配合、風險、收益,在腦海裡瘋狂碰撞、推演、組合。每一種路線、每一個站位、每一次攻擊時機,都被他拆解得清清楚楚。
三分鐘後,他得出了一個冰冷、卻無比精準的結論:
正麵硬拚,勝率不足 10%,幾乎等於全員送死。
但如果放棄正麵抗衡,利用基地東側一線天峽穀的狹窄地形設伏,引誘巨蜥進入無法轉身、無法迂迴的死地,集中所有火力牽製、乾擾、吸引注意力,為雲曦創造攻擊眼睛的一瞬機會,勝率可以勉強提升到 30%。
在廢土的生存法則裡,30% 的勝率,麵對全滅危機,已經足夠賭上一切。
他轉過身,目光堅定、無比鄭重地看向雲曦,聲音沉穩有力:
“我需要你幫忙。這一次,基地三百多人的命,全係在你身上。”
雲曦微微挑了挑眉,帶著幾分她慣有的高傲與淡然,淡淡開口:
“幫什麼?說清楚。”
“殺死那隻岩甲巨蜥。”江辰的語氣平靜,卻重如千鈞,“基地現在所有的火力,都打不穿它的防禦。隻有你,能對它造成真正的致命傷害。隻有你,能給大家一線生機。”
雲曦沉默了幾秒,目光銳利地直視著他,忽然開口,重新拾起了那個她已經很久冇用、卻刻在骨子裡的自稱:
“本皇憑什麼要幫你們?與我何乾?”
江辰冇有慌亂,冇有道德綁架,冇有說“你忍心看著大家死嗎”這種空話。
他依舊用她最能聽懂、最無法反駁、最信服的方式,一字一句、條理清晰地說:
“第一,基地一旦被毀,你也會失去唯一的安全落腳點,重新暴露在危險荒野裡,你的生存風險會成倍上升。
第二,你需要徹底瞭解這個世界的力量體係。這隻岩甲巨蜥是六級變異獸,代表這個世界地表最頂級的戰力。你親手殺了它,就能精準判斷這個世界的威脅上限,對你日後生存、尋找迴歸的路,都有不可替代的價值。”
他不說恩情,不說犧牲,隻說利弊,隻算數據,隻講她最在乎的生存本質。
雲曦盯著他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到裡麵的冷靜、坦誠、冇有一絲虛偽。這個人永遠都在計算,永遠都在權衡,卻算得明明白白,讓她無從反駁,也無法拒絕。
“還有嗎?”她繼續追問,想聽聽他還能說出什麼理由。
江辰略微思索了一下,補充了一個最實在、最戳中她心底的理由:
“如果你這次幫我們殺了巨蜥,救下所有人,基地裡三百二十七個人,會真正從心底接納你。他們不會再把你當外人,不會再把你當成高高在上、不敢靠近的女皇。以後你在基地裡,說的話有人聽,做的事有人信,你可以活得更安穩、更舒服,不用再被人敬畏、猜忌、疏遠。”
雲曦微微一怔,隨即忍不住笑了。
這個理由,比前麵所有的數據、利弊、分析,都更實在。
他明明依舊在“算”,卻算到了她心底最隱秘、最不想承認的需求,甚至在不動聲色地為她考慮。這份清醒、直白、坦誠,遠比任何討好、奉承、跪舔,都更有說服力。
“行。”她乾脆利落地答應下來,語氣裡帶著女皇獨有的決斷,“本皇幫你們。但我有一個條件,你必須答應。”
“你說,隻要我能做到。”江辰冇有絲毫猶豫。
“你親自帶隊。”雲曦目光銳利、語氣不容置疑地盯著他,“本皇不信任你的任何手下,隻信你。你在前線指揮,我就出手;你不在,這一戰,我不參與。”
江辰沉默了幾秒。
他比誰都清楚,親自帶隊,意味著要站在最危險的伏擊前線,直麵岩甲巨蜥的衝擊,死亡率極高。可他更清楚,雲曦的信任,是這30%勝率裡,最關鍵、最不能出錯的一環。
他緩緩點頭,聲音堅定,冇有一絲退縮:
“好。我親自帶隊,與所有人共進退。”
雲曦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螢幕上那隻緩緩移動的巨蜥,嘴角勾起一抹久違的、戰意凜然的弧度。她忽然開口,語氣乾脆:
“彆耽誤時間,說說看,你打算怎麼打?你的戰術部署,最好能說服我。”
江辰不再多言,轉身打開整麵牆的巨型地形地圖。紅色光點精準標記著岩甲巨蜥的當前位置與行進路線,他的指尖在地圖上快速移動、標註,每一個點、每一條線,都精準無比:
“它還有三天抵達,我們有整整七十二小時準備時間。
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伏擊地點:東側一線天峽穀。地形狹窄,兩側是幾十米高的陡峭岩壁,巨蜥體型太大,進去之後無法轉身、無法迂迴、無法躲避,隻能被動承受攻擊,完美限製它所有優勢。”
他一邊講解,一邊細化每一個環節,邏輯嚴密,冇有任何漏洞:
“第二步,全員備戰。一百零六名戰鬥隊員分成三組:
一組,攜帶三挺重機槍,搶占兩側岩壁製高點,架設火力點,全力牽製、吸引巨蜥注意力,不讓它把目標對準老弱婦孺。
二組,攜帶炸藥、燃油、障礙物,提前佈置陷阱,等巨蜥進入峽穀後,立刻封鎖入口,斷它退路,也防止它衝出來。
三組,貼身護衛火箭筒手,尋找最佳射擊位置,關鍵時刻配合你攻擊弱點。”
“第三步,也是整個戰術的核心。”江辰的指尖,重重落在峽穀最狹窄、最致命的位置,“我親自帶隊,正麵引誘,把巨蜥引進峽穀腹地。等它被激怒、抬頭嘶吼、睜眼鎖定目標的那一瞬間,火箭筒開火乾擾,你趁機全力一擊,精準命中它的眼睛。隻要破防成功,就能一擊必殺。”
雲曦認真聽著,時不時點頭,偶爾提出幾個極其刁鑽、直指要害的問題,江辰全都一一冷靜、精準地解答,冇有一絲含糊,冇有一處漏洞。兩人就這樣在指揮中心裡,一站就是一個多小時,把整套作戰方案從頭到尾、反覆推演了三遍,不斷修正細節、補全風險、明確分工,直到每一個環節、每一個人、每一秒該做什麼,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指揮中心內,生死戰術已經敲定,空氣緊繃得如同一張拉滿的弓,隨時都會斷裂。
而基地外麵,普通的倖存者們依舊在按部就班地生活、勞作、做飯、照顧孩子、整理物資,對即將從天而降的滅頂之災,一無所知。他們不知道,一頭能輕易碾碎一切的六級凶獸正在步步逼近;他們不知道,一場決定三百多人生死存亡、決定基地存亡的終極之戰,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
雲曦望著地圖上那條被紅色標記出來的、狹窄而險峻的峽穀,指尖輕輕握住了腰間那柄陪伴她多年的殘劍。劍身微微一震,體內沉寂已久的靈力,緩緩甦醒、流轉、沸騰。
這一次,她出手,不是為了皇權,不是為了榮耀,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是最強的人,也不是為了孤身一人的生存。
而是為了身邊這個永遠用數據說話、永遠冷靜理智、卻願意為了三百多人以身犯險、站在最前麵的凡人。
為了基地裡那些掙紮求生、眼神乾淨、會對她露出笑容的普通人。
為了這一方小小的、給了她安穩、給了她溫暖、讓她第一次有了“歸屬感”的落腳點。
她的戰場,再一次降臨。
這一戰,不為皇,不為己,為同行之人,為生存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