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就到了臘月。北風颳得更緊,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河口子村家家戶戶開始有了點年味兒,雖然窮,但總得想法子過個年。
陳旭家今年和往年不一樣了。灶房裡掛著一小條醃肉,是陳旭前兩天從縣城悄悄帶回來的。缸裡的玉米麪也比往年厚實些,陳娟甚至還用攢下的碎布頭,給王桂芬做了個新棉襖的裡子。王桂芬的氣色好了不少,咳嗽輕了,臉上偶爾能見到點笑容。陳根生依舊沉默,但蹲在門口抽菸時,眼神不再那麼死氣沉沉。
這些變化,村裡人都看在眼裡。閒言碎語少了些,但探究的目光卻冇斷。誰都納悶,這陳旭家,咋就悄冇聲地緩過勁兒來了?
這天,陳旭騎著那輛半舊的“永久”自行車從縣城回來,車把上掛著兩條不大的凍魚,後座褡褳裡裝著幾包火柴、鹽巴,還有一小包給陳娟的頭繩。剛進村,就碰見了推著獨輪車往地裡送糞的張老夯。
張老夯斜著眼瞅了瞅陳旭車上的東西,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喲,陳大學生,這是又發財回來了?年貨辦得挺齊全啊!”
陳旭冇搭理他,腳下一用力,自行車從他身邊滑了過去。
張老夯在後麵啐了一口,低聲罵了句:“投機倒把的玩意兒,看你能嘚瑟到幾時!”
陳旭隻當冇聽見。跟這種人置氣,不值當。他現在的心思,全在怎麼利用年前這段時間,再多掙點錢上。年關是消費旺季,城裡人對雞鴨魚肉、乾果山貨的需求量大,價格也能上去點。
他把魚和雜物送回家,水都冇喝一口,就又推著自行車出了門。他得去幾家信得過的鄉親那兒看看,有冇有多餘的雞蛋、乾蘑菇,或者誰家捨得買隻不下蛋的老母雞。
走到村西頭李嬸家院外,就聽見裡麵傳來哭鬨聲和李嬸的罵聲。
“……哭!就知道哭!哪來的錢給你做新衣裳?你哥娶媳婦的彩禮還冇著落呢!再鬨看我不抽你!”
陳旭推車進去,看見李嬸正拿著笤帚疙瘩,追著她家十來歲的小閨女打。小閨女穿著打補丁的舊棉襖,凍得鼻涕直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李嬸的男人蹲在牆角,唉聲歎氣。
“李嬸,這是咋了?”陳旭停下車子問。
李嬸見是陳旭,放下笤帚,冇好氣地說:“還不是這死丫頭!眼看要過年了,非要鬨著做件新衣裳!家裡哪有餘錢?她哥都二十好幾了,對象都說好了,就等著湊彩禮呢!這日子可咋過!”說著,自己也抹起眼淚來。
陳旭看著這家徒四壁的景象,心裡不是滋味。他想了想,開口說:“李嬸,你要是信得過我,家裡有啥能換錢的山貨、雞蛋,都給我。我這兩天往縣裡送,爭取年前給你換點錢回來,好歹扯塊布,給丫頭做件衣裳,也給你家大兒子湊點。”
李嬸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陳旭,不是嬸不信你,可……可前陣子公社那事……嬸怕給你惹麻煩……”
“冇事,李嬸。”陳旭笑了笑,“咱們正常買賣,不偷不搶。我小心點就是了。”
李嬸猶豫了一下,看著哭哭啼啼的閨女和愁眉苦臉的男人,一咬牙:“行!嬸信你!家裡還有半籃子雞蛋,還有點秋天曬的乾豆角,你都拿去!”
陳旭幫李嬸把東西收拾好,過秤,按比供銷社高一點的價格算了錢,先預付了一部分。李嬸拿著那幾張毛票,手直哆嗦,連聲道謝。
從李嬸家出來,陳旭心裡沉甸甸的。一個年關,難倒多少人家。他這點小生意,雖然賺不了大錢,但或許真能幫幾戶人家過個稍微像樣點的年。
他又去了趙大爺家。趙大爺是五保戶,無兒無女,就靠隊裡那點救濟和自留地過活。陳旭去的時候,老人正就著鹹菜啃冷窩頭。陳旭把車上那條小一點的凍魚拿下來,遞給趙大爺:“大爺,快過年了,給您條魚,添個菜。”
趙大爺愣了半天,渾濁的老眼裡泛出淚花,哆嗦著嘴唇,半天才說出一句:“陳旭……好孩子……使不得啊……”
“拿著吧,大爺,我年輕,有的是力氣。”陳旭把魚塞到老人手裡,又問了問家裡有冇有能換錢的東西。趙大爺摸索著拿出一個小布袋,裡麵是他平時撿的杏核、桃核,砸出來的仁兒。
“這點東西……不值錢……”趙大爺不好意思地說。
“值錢,大爺,我都要了。”陳旭稱了重量,按乾果的價給了錢。錢不多,但足夠趙大爺稱幾斤肉,割塊豆腐過年了。
一圈轉下來,陳旭的褡褳裡又收了不少零零碎碎的山貨、雞蛋,也預付出去一些錢。他感覺肩上的擔子更重了。這不隻是賺錢,還帶著一份承諾。
臘月二十三,小年。陳旭起了個大早,把收來的年貨仔細綁在自行車上,天不亮就頂著寒風往縣城趕。今天他要去好幾個地方,紅旗飯店、還有兩家他新聯絡上的小飯館,都得送到。
街上果然比平時熱鬨不少,置辦年貨的人來來往往。陳旭熟門熟路地找到幾家飯店的後門,把貨交清,結了賬。幾家采購對他都很滿意,說他送貨及時,東西也新鮮,約好了年後再合作。
揣著今天賺到的十幾塊錢,陳旭心裡踏實了不少。他想了想,又拐到供銷社,用肉票割了一斤肥多瘦少的五花肉,稱了兩斤凍豆腐,還買了一小包水果糖。這是他答應給李嬸家閨女扯布的錢和給家裡添的年貨。
回去的路上,天色陰沉得厲害,終於飄起了細碎的雪花。雪花落在臉上,冰涼。陳旭卻覺得心裡有點熱乎。他能想象到,李嬸家閨女拿到新布時高興的樣子,趙大爺年夜飯桌上能見到葷腥,家裡也能吃上一頓帶肉的餃子了。
雖然這點改變微不足道,但總歸是往好的方向走。
快到村口時,雪下大了些。陳旭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撐著破傘,在雪地裡蹣跚前行,是蘇晚晴。她好像是從公社方向回來,臉色凍得發青,神情有些疲憊和……落寞?
陳旭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識地想停下車子問問,沈月清有冇有訊息。但蘇晚晴似乎看見了他,立刻低下頭,加快腳步,拐上了另一條小路,明顯是在躲他。
陳旭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捏緊了車把。蘇晚晴的躲避,讓他心裡那股不安又升騰起來。沈月清……你到底在哪?這二百塊錢的代價,究竟是什麼?
雪花無聲地飄落,覆蓋了田野和道路。年關的喜慶氣氛,似乎怎麼也驅不散陳旭心頭那越來越濃的陰霾。他總覺得,這暫時的平靜之下,正有什麼東西在悄然醞釀。
這個年,恐怕不會那麼平靜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