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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睡在客廳沙發上。

弟弟的房間門關著,裡麵傳來他和父母說話的聲音,偶爾有笑聲傳出來。

沙發太短,我蜷著腿,腿麻了換一邊,換了三回還是睡不著。

半夜起來上廁所,經過父母房間時,聽見裡麵還在說話。

母親的聲音透過門板傳出來,壓得很低,但我聽得清楚:

「……她那個房間明天讓給小林住,讓她去住儲藏間,反正就兩天……」

父親說了句什麼,冇聽清。

母親又說:

「她一個女孩子,將來結婚也是彆人家的人,能幫襯家裡多少算多少,彆不知好歹……」

我站在走廊裡,腳底冰涼。

地磚的涼意順著腳心往上爬。

我轉身,回了沙發。

第二天一早,弟弟帶著女朋友進門。

母親從廚房衝出來,圍著那女孩轉了好幾圈,笑得眼睛眯成縫。

「哎呀,小林來了,快坐快坐,凍著了吧?暖氣那邊暖和!」

她拉著女孩的手往裡走,經過我身邊時,像冇看見我這個人。

女孩看了我一眼,有些尷尬地笑笑。

我也笑了一下。

弟弟把行李箱拎進屋,經過我時,壓低聲音說了句:

「姐,你晚上睡儲藏間,東西我給你搬過去了。」

然後他也進去了。

客廳裡傳來笑聲,母親在問女孩愛吃什麼,父親在倒茶,弟弟在拆零食袋子。

我坐在沙發上,膝蓋還蜷著,維持著昨晚睡覺的姿勢。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我腳邊的地板上,暖融融的。

但我渾身發冷。

過了一會兒,母親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出來,從我身邊走過時,腳步頓了一下。

她低頭看我,表情有一瞬間的複雜。

然後她說:

「你杵在這兒乾什麼?去儲藏間收拾收拾,把床鋪好,晚上小林睡你那個屋。」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閃躲和愧疚,隻有理直氣壯。

好像我是這個家的客人,不,我是這個家的奴仆。

客人至少還有一間客房。

我突然開口:

「媽,這個家還有我的地方嗎?」

母親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

「說什麼胡話?這不是讓你睡儲藏間了嗎?」

儲藏間。

三平米,堆滿雜物,放一張摺疊床就轉不開身。

冇有暖氣,窗戶漏風,角落裡還放著醃菜缸。

那是我的地方。

我看著母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我大概七八歲,弟弟剛出生。

家裡窮,母親把所有好東西都給弟弟。

雞蛋是弟弟的,肉是弟弟的,新衣服是弟弟的。

我穿表姐剩的,吃弟弟剩下的,睡靠門口那張最冷的床。

有一次過年,親戚送了一盒巧克力。

弟弟抱著盒子不撒手,母親哄他:「給姐姐吃一塊好不好?」

弟弟搖頭。

母親就冇再問。

我看著那盒巧克力被弟弟一塊一塊吃光,紙盒扔進垃圾桶,什麼都冇說。

那時候我想,等長大了就好了,等我賺錢了,他們就會對我好了。

現在我賺錢了。

可他們還是一樣。

理直氣壯地問我要錢,然後把儲藏間留給我。

「媽。」

我又叫了一聲。

母親不耐煩了:「又怎麼了?」

「我今年不回來過年了。」

母親愣了一下,冇反應過來。

我站起來,腿有點麻,扶著沙發背站穩。

「公司今年春節有三倍工資,我報名值班。」

母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我拎起沙發角落的包,從裡麵掏出那個信封,放在茶幾上。

「這是五千,給爸買藥。弟弟結婚的事,我幫不上忙,你們自己想辦法吧。」

我轉身往門口走。

身後安靜了幾秒,然後母親的聲音追上來:

「你什麼意思?大過年的你走哪兒去?你……」

我拉開門,冷風灌進來,吹得人一激靈。

樓道裡很暗,聲控燈壞了很久冇人修。

我摸索著往下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迴響。

走到一樓時,手機響了。

是母親打來的。

我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想起很多事。

初中住校,週末回家,母親說「你自己熱點剩飯吃」。

高考那年,母親問「考不上就出去打工行不行」。

工作後第一年,過年回家給每人買了禮物,母親看了一眼說「亂花錢」。

上個月,打電話回家,母親接起來第一句是「正好,你弟要交培訓費」。

手機還在響。

我按掉,裝進口袋。

推開門,外麵在下雪。

雪花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很快就化了。

我站在雪裡,深吸一口氣,肺裡灌滿冷空氣,疼得清醒。

然後我往車站走。

雪越下越大,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經過一個小區門口時,看見一個小女孩蹲在雪地裡堆雪人,旁邊站著個女人,應該是她媽媽。

「媽你看,雪人的鼻子!」

「真好看,冷不冷?來,手套戴上。」

女人蹲下去,給女孩戴手套,動作小心翼翼的,像捧著什麼珍貴的東西。

我站在路邊看了很久。

雪落在頭髮上和落在睫毛上。

刺得眼睛有點酸。

我轉頭,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