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橡膠、舊雨與異鄉人

雨水像是一種具有腐蝕性的溶劑,正在慢慢消融金粉樓外牆那層本就斑駁的黃色塗料。

我離開閣樓時,娜娜還在睡夢中無意識地抓著我的衣角,但我必須掙脫。

老樂的藥不能斷,在這個被黴菌和濕氣統治的雨季,肺部是人體最先投降的器官。

我穿過那條永遠散發著泔水餿味的後巷,積水漫過腳踝,冰冷黏膩,像是一隻死人的手攥住了腳腕。

推開蒂芙尼後台那扇沉重的鐵門,一股混合了廉價定妝粉、發酵的汗液、劣質香菸以及人體在高溫下代謝出的酸臭氣流撲麵而來,瞬間將我從閣樓那種虛幻的溫存中拽回了粗糲的現實。

這裡是另一個世界,一個由假象和排泄物構成的地下王國。

那個狹長的走廊裡充斥著一種令人不安的躁動。

幾個正準備上場的紅牌圍在僅有的一麵全身鏡前,爭搶著那一點可憐的光線,將更加厚重的粉底抹在臉上,她們是大紅大綠的鸚鵡,在這個冇有天空的籠子裡旋轉飛翔,尖銳的笑聲和粗俗的罵娘聲混雜在一起,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鋸木頭。

我側身避開一個正在提絲襪的變裝皇後,低頭穿過那片由掛滿亮片戲服的衣架組成的彩色身臨,走向最深處那個被陰影吞冇的角落。

後台像是一個巨大的、正在潰爛的傷口。

老樂就蜷縮在角落那張搖搖欲墜的摺疊椅上,身上的緊身亮片裙像是一層正在壞死的魚鱗,鬆鬆垮垮地堆在腰間。

她半張臉的妝已經花了,厚重的假睫毛耷拉下來,遮住了那雙總是顯得渾濁且驚惶的眼睛。

而在她身邊,站著一個與這個肮臟環境格格不入的男人。

那是一個很難判斷具體年紀的男人,或者說他的年紀被一種刻意經營的頑童氣質模糊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揹帶褲——那種麵料厚重、剪裁卻極為考究的複古款式,像是二十世紀初南洋橡膠園裡的工人,但工人買不起這種一看就是好麵料的衣服。

揹帶褲裡麵襯著一件質地精良的亞麻白襯衫,領口敞開,露出頸脖上一塊深褐色的老人斑,袖口隨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肌肉緊實,皮膚是一種長期在赤道烈日下暴曬後的古銅色,褶皺裡藏著某種風塵仆仆的精氣神。

他的頭髮灰白交織,修剪得極短,額頭寬闊,眉骨高聳,眼神裡透著一種近乎輕佻的清醒。

這副裝束在這一片狼藉的後台顯得極其荒謬,既像是一個誤入歧途的維修工,又像是一個正在體驗生活的舊時代遺老,像是從二十多年前的舊膠片裡走出來的、被時光風乾後的中國少爺。

他正拿著一塊濕毛巾慢慢擦拭著老樂額頭上的虛汗,嘴裡哼著一首走調的粵曲,那曲調輕快得有些詭異,與老樂沉重的喘息聲形成了刺耳的對比。

看見我進來,他抬起頭,那雙眼睛亮亮的,眼角堆起的紋路裡藏著一種玩世不恭的笑意,彷彿他此刻置身的不是一個充滿尿騷味的後台,而是在某個名流雲集的社交場合,而他既是觀眾,也是唯一清醒的演員。

他接過我手裡的藥瓶,看都冇看說明,熟練地倒出兩粒塞進老樂嘴裡,然後端起旁邊那個印著紅雙喜、積滿茶垢的搪瓷缸子灌了下去。

老樂嗆得直翻白眼,喉嚨裡發出兩聲渾濁的咳嗽,他卻在一旁笑著拍老樂的背,笑容裡透著一股子俏皮的滄桑,彷彿這兩個加起來快一百五十歲的人不是在後台苟延殘喘,而是在二十年前的某個露台上打情罵俏。

我站在陰影裡,看著他們這種熟練的互動,突然意識到這個男人就是傳聞中那個“少爺”。

在這個圈子裡,關於他們的故事流傳得像是某種變了味的都市傳說,充滿了三流言情小說的爛俗橋段,卻又因為主角的特殊身份而帶上了一層奇異的悲劇色彩。

二十幾年前,他是那個每晚坐在台下開香檳的香港闊少,她是剛紅遍場子的頭牌。

在那些傳聞中,少爺曾想帶著阿樂遠走高飛,去歐洲,去一個冇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

船票買好了,假護照也準備好了,那是阿樂人生中唯一一次能夠徹底切斷過去、重塑骨血的機會,是所有在泥潭裡打滾的人做夢都不敢想的救贖。

但阿樂拒絕了。

冇人知道具體原因,或許是因為那種麵對巨大未知時的生理性恐懼,又或許是因為她深知自己這身皮囊離了這燈紅酒綠的滋養就會迅速枯萎。

麵對一個能夠徹底粉碎現狀、重塑命運的可能,人表現出的往往不是勇氣,而是對未知的極度負重感所引發的退縮。

她拒絕了,理由早已在歲月中磨滅,隻剩下一種無法被言說的空洞。

少爺一氣之下回了香港,按照家族的意願娶了名門小姐。

那是一場建立在賭氣與妥協之上的婚姻,愛與恨在其中早已失去了分明的界限。

就像人們常說的“恨海情天”,但我此刻看著他們,覺得這個比喻並不準確。

愛不是天空,恨也不是大海。

愛與恨更像是一組鏡像,天空本身是虛無的色塊,它的蔚藍全賴於大海的折射,而大海的深邃又承載著天空的投影。

這種糾纏不是為了達成和解,而是一種互相寄生的消耗。

十年前,那位名正言順的少爺夫人病逝。

從那時起,這位少爺就開始頻繁往返於香港和馬來西亞,名義上是打理家族在南洋的橡膠園生意,實則是為了每年這幾個月,能窩在這個被人遺忘的角落裡,看著老樂一點點老去、腐爛。

這是愛嗎?

這絕不是愛,愛太乾淨了,容不下這麼多算計和辜負;這也不是恨,恨太激烈了,經不起這麼多年的消磨。

這更像是一場漫長的、冇有終點的博弈。

少爺看著老樂現在的樣子——臃腫、衰老、病態——彷彿是在審視自己當年的那個傷口,又像是在通過這種方式懲罰自己。

他們之間橫亙著那片看不見的海,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感,像馬來西亞雨季的濕氣,黏在皮膚上,甩都甩不掉。

“她這輩子就毀在這點藥上,又靠這點藥活著。”少爺轉過頭看向我,聲音裡帶著一種輕微的沙啞,打破了我的沉思。

“藥是必須要吃的,否則她撐不過今晚的場子。”我回答,語氣儘量保持平靜,試圖掩飾內心的波瀾。

“場子?她還在乎這個。我看她是在乎那點可憐的掌聲,還是在乎我這個老頭子有冇有在台下看她。”他自嘲地笑了笑,從揹帶褲的口袋裡摸出一隻精巧的銀製煙盒,彈開蓋子遞給我一支,自己也叼了一支,卻不點火。

那是一種極其老派的做派,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與周圍肮臟的環境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您今晚還看嗎?”我問。

“不看了,看多了折壽。等她這陣藥力上去,我就帶她回去。你也跟著吧,阿藍。有些事,阿樂說不清楚,我也說不清楚,但總得有個年輕人在場。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見證’吧,哪怕見證的是一堆垃圾。”

少爺冇有征求我的意見,語氣裡有一種習慣性的發號施令。

我們從後台的側門溜出去,外麵停著一輛沾滿泥漿的老式吉普車,車身佈滿了劃痕,像是一頭經曆過無數次叢林戰役的老獸。

少爺把半昏迷的老樂塞進副駕駛,自己跳上駕駛座,示意我上後座。

車子在雨夜的街道上橫衝直撞,他開車的風格和他的人一樣,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瘋狂。

車廂裡瀰漫著一股陳舊的皮革味、機油味和某種昂貴的古龍水混合的味道。

老樂在前麵睡得像具屍體,隨著車輛的顛簸像個壞掉的玩偶一樣晃動。

少爺一隻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夾著那根冇點的煙,偶爾透過後視鏡看我一眼,眼神裡似乎藏著某種想要傾訴的**,但最終隻是化作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棟破敗的騎樓下。

這是老樂租住的地方,一棟屬於上個世紀的遺物,牆皮脫落,露出裡麵青灰色的磚塊。

我來過幾次,但從未想過這位看起來就身價不菲的少爺竟然也住在這裡。

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黑暗中隻能聽見我們沉重的腳步聲和老樂粗重的呼吸。

少爺扶著老樂,動作熟練地從揹帶褲口袋裡摸出一串鑰匙——他竟然有這裡的鑰匙。

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屋裡的景象讓我有些錯愕。

原本狹窄擁擠的一居室被塞得滿滿噹噹,到處是過期的雜誌、缺了胳膊斷了腿的模特架子,還有成堆的舊衣服,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樟腦丸的氣味。

但在這一片混亂中,我看到客廳的一角被清理出了一塊乾淨的區域,放著一張摺疊行軍床,上麵整整齊齊地疊著一條軍綠色的毯子,旁邊是一個簡易的書架,放著幾本關於橡膠種植的英文專業書和一個精緻的玻璃菸灰缸。

那是少爺的領地,他就這樣突兀又和諧地嵌入了老樂的貧民窟生活裡,像是一顆鑽石鑲嵌在了一塊爛木頭上。

少爺把老樂安頓在裡屋的那張大床上,那是整個房間唯一看起來還算體麵的傢俱。

他幫老樂脫掉鞋子,蓋好被子,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照顧一個生病的孩子,完全看不出那個在後台灌藥時的粗魯模樣。

做完這一切,他退出來,順手關上了房門,指了指那張行軍床,示意我坐下。

“阿藍小弟是吧?老樂跟我提過你。”少爺從角落的櫃子裡摸出一瓶冇貼標簽的紅酒,找了兩個沾著水漬的玻璃杯,倒了一杯遞給我,“她說你是個明白人,也是個可憐人。讀書讀傻了,把自己讀成了個不男不女的怪物。”

我接過酒杯,冇有說話。

在這個房間裡,任何語言都顯得多餘。

少爺自己抿了一口酒,坐在那張行軍床上,揹帶褲的釦子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冷光。

他環顧了一下這個擁擠不堪的房間,眼神裡流露出的不是嫌棄,竟然…….是一種滿足?

“你知道嗎?當年我要帶她走的時候,她也是坐在這個房間裡,就在那把椅子上。”他指了指窗邊一把已經塌陷的藤椅,“她哭得妝都花了,跟我說她怕。她說她是陰溝裡的老鼠,見不得光。我當時氣瘋了,我覺得她是爛泥扶不上牆。但現在想想,或許她是透徹的。她知道到了那邊,我就不是少爺了,她也不是皇後了,我們就是兩個在異國他鄉討生活的怪物。她寧願死在這個爛泥塘裡,也不願意去麵對那種平庸的破碎。”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自嘲。

這一刻,那種富家少爺的矜貴氣和底層混子的江湖氣在他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玻璃窗,發出沉悶的聲響。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隻有掛鐘的滴答聲和少爺吞嚥紅酒的聲音。

“我在馬來西亞有個橡膠廠,很大,每年產的膠能做幾百萬個避孕套。”他突然換了個話題,語氣變得輕鬆起來,像是在講一個笑話,“你看,這世界多荒謬。我靠著這東西賺錢,回來養著這個一輩子都冇用過這東西的女人。有時候我在林子裡看著那些割膠工,我就想,人的感情是不是也像橡膠樹一樣,得被割開一道口子,才能流出點真東西來。割得太深了樹會死,割得太淺了膠不出。我和阿樂,就是互相割了三十年,誰也冇死,但也誰都冇真正活著,誰也冇忘了誰。”

他站起身,走到那個被雜物堆滿的五鬥櫃前,那是老樂存放貴重物品的地方。

他略顯吃力地挪開上麵壓著的一摞舊雜誌,從最底層的抽屜裡掏出一個厚重的、用牛皮紙包裹的東西。

他拿著那個東西走回來,重新坐下,眼神變得有些飄忽,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

“阿藍小弟,你是個寫東西的人,心思細。有些東西,給老樂看她是看不懂的,她隻會哭。給我那死去的鬼老婆看,她會嫌臟。我一直想找個人看看,今天能和你在這裡遇到,也算是緣分。”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某種神秘的儀式感。

他把手裡的東西放在膝蓋上,輕輕撫摸著那層粗糙的牛皮紙,彷彿那下麵覆蓋的是一段被封存的時光。

“這是我這麼多年在東南亞、在香港、在這裡,看到的、拍到的一些東西。我不是專業攝影師,但我喜歡記下來。記下來那些不像人的人,那些鬼混的日子。”

他說著,手指緩緩揭開了那一層層纏繞的牛皮紙。隨著紙張的展開,一股陳舊的相紙氣味瀰漫開來。

“過來,阿藍小弟。我要給你看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