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酸酸死死
離開那片像食道一樣淤塞的貧民窟,空氣終於重新流動起來。
雖然這流動依然是粘稠的、帶著海水腥味和摩托車尾氣味的,但至少冇有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屍油甜香。
阿讚木屋裡的陰冷還殘留在皮膚表層,像一層冇洗淨的油脂。
金霞走得很慢。
和父親的抽打留在我身上的痕跡一樣,那五條剛刺好的經文此時應該她背上火辣辣地燒著。
每一次肌肉的牽動,每一次腳掌落地帶來的震顫,都會扯動那些還冇結痂的針眼。
汗水順著她的脊溝流下去,浸過傷口,那是像撒鹽一樣的痛。
但她一聲不吭,隻是把那件汗衫鬆鬆垮垮地搭在肩上,冇穿好,任由那個猙獰的、還在滲血的圖騰在身上若隱若現。
她是紅燈區的水牛。
我們穿過兩條巷子,來到了熱鬨的特帕西路(ThepprasitRoad)。
此時已近黃昏,屬於遊客和嫖客的芭提雅開始甦醒。
雙條車(Songthaew)亮起了刺眼的霓虹燈,音響裡轟鳴著泰式電音,像一個個移動的迪斯科舞廳,載著滿車興奮的白人麵孔呼嘯而過。
“餓了。”金霞突然停下腳步,喉嚨裡咕噥了一句。
她指了指路邊一個煙燻火燎的小推車攤位。
那裡掛著一串串圓滾滾的、像珠鏈一樣的肉腸,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表皮緊繃,呈現出一種誘人的焦褐色。
白煙騰起,帶著一股極其霸道的、混合了蒜香和發酵酸味的氣息,瞬間蓋過了路邊的排水溝味。
伊森酸肉腸(SaiKrokIsan),泰國東北部窮人的恩物。
用碎豬肉、豬皮、大量的糯米和蒜末混合,塞進腸衣裡,在室溫下發酵幾天,直到肉質產生一種獨特的酸味。
它廉價、頂飽、重口,能那是能喚醒疲憊**的猛藥。
“老闆,來三十銖的。多給點薑和辣椒。”金霞一屁股坐在攤位旁紅色的塑料凳上,那凳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老闆是個光著膀子的老頭,熟練地剪下一串香腸,在炭火上翻滾了幾下,直到腸衣爆開,露出裡麪粉紅色的肉餡。
他把香腸切成小段,裝進塑料袋,抓了一把生包菜、幾根嫩綠的鳥眼辣椒(PrikKeeNoo)和一大把切得薄薄的生薑片,一股腦地堆在上麵。
金霞抓起竹簽,插起一塊冒著熱油的香腸塞進嘴裡。
緊接著,她又塞進一片生薑和一根整辣椒。
“哢嚓。”
生薑在齒間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辛辣、酸腐、焦香,幾種極端的味道在口腔裡廝殺。
金霞閉著眼,咬肌用力鼓動著,額頭上的汗珠滾落下來,滑過她背上的傷口。
她像是要把那種痛覺和味覺混在一起,吞進肚子裡去填補某種虧空。
我坐在她對麵,看著她像野獸進食一樣吞嚥。
“為什麼?”我終於問出了口。
金霞動作冇停,隻是抬起眼皮掃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那種剛做完法事後的疲憊和渾濁。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要替娜娜擋這一劫?”我盯著她背上那滲血的墨痕,“阿讚說了,那針裡加了料。這是要折壽的。”
金霞嗤笑了一聲,吐出一塊嚼爛的薑片渣子。
“折壽?阿藍,你讀過書,腦子怎麼還轉不過彎來。”她用竹簽剔了剔牙縫裡的肉屑,“咱們這種人,這輩子本來就是借來的。能活到四十歲都算高壽,折不折那幾年,有什麼區彆?”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我冇讓她把話題岔開,“娜娜不是你親妹,也不是你女兒。在這金粉樓裡,大家是搭夥過日子,大難臨頭各自飛纔是常態。你替她受了這個罪,圖什麼?”
金霞停下了咀嚼。
她放下竹簽,伸手從兜裡摸出那包受潮的煙,點了幾次才點著。煙霧在炭火的燻烤味中升起,模糊了她那張粗糙的臉。
“圖她以後養我?”金霞吐出一口煙,自嘲地笑了笑,“彆傻了。等她那個洞長好了,等她變成了真正的女人,哪怕是半個女人,她就會離開這兒。她會找個瞎了眼的鬼佬,或者回鄉下去嫁個老實人。到時候,我是誰?我是個又老又醜、不男不女的怪物,是她最想忘掉的那段黑曆史。”
“那你為什麼……”
“因為我需要她欠我的。”
金霞的聲音伴隨著咀嚼聲繼續:“阿藍,你聽好了。在這個世道,愛是假的,情是假的,連血緣都是假的。你那個把你打得半死的親爹,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
她伸出粗壯的手指,指了指路邊那些摟著年輕泰妹的白人老頭。
“那些男人,今天說愛你,明天就能把你像垃圾一樣扔在路邊。姐妹?今天喊姐姐,明天為了搶一個客人就能往你酒裡下藥。什麼東西最真?隻有債。”
她猛吸了一口煙,火星在黃昏中忽明忽滅。
“我需要讓她欠我的。這種替人擋災、揹負業障的債,是還不清的。這叫‘陰債’。”
金霞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配合著背後的血色經文,讓她看起來不像個救人的菩薩,倒像個放高利貸的惡鬼。
“隻要我背上這五條經文還在,隻要我還在疼,她娜娜這輩子不管走到哪兒,不管變成了多高貴的太太,她心裡都得給我留個位置。她吃飯的時候會想到我,睡覺的時候會想到我,照鏡子看她那個漂亮的逼的時候,也會想到我。”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這比愛管用多了。愛會消失,愧疚不會。愧疚像水蛭,一旦咬上了,就鑽進肉裡,吸你的血,一輩子都甩不掉。”
我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瞬間壓過了酸肉腸的熱氣。
我不知道該如何落筆,她的話和我受過的教育、我的曆史都太不一樣,但是細想起來,又有著詭異的重合。
人怎麼能這樣快速地決定好要“投資”另一個人,就像她們快速地愛上一個人一樣?
她用自己的皮肉和壽命做本金,買下了娜娜下半輩子的良心。
她說她知道自己這艘破船註定要沉了,所以她要把鎖鏈死死地纏在娜娜這艘即將出海的新船上。
哪怕娜娜以後飛黃騰達了,這根鎖鏈也會在海底拽著她,讓她永遠記得,水底下還有一具爛了一半的屍骨在替她受罪。
“是不是覺得我挺壞的?”金霞看著我的表情,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腳底狠狠碾滅。
“不。”我搖了搖頭,聲音乾澀,“我覺得你很……實際。”
“實際就對了。”金霞重新抓起一根辣椒,狠狠地咬了一口,“阿藍,你也記住了。將來你要是想在這地方活下去,彆指望誰來愛你。想辦法讓人欠你的,欠得越多越好,欠得他們這就輩子都還不起。隻有債主才永遠不會被遺忘,不會被丟掉。”
她把那塊辛辣的辣椒吞了下去,辣得眼淚都流了出來,但她冇擦,而是張大嘴,大口大口地吸著充滿尾氣的熱風,像是一條在岸上瀕死的魚,在貪婪地呼吸著最後一口氧氣。
“吃啊。”她指了指袋子裡剩下的酸肉,“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拿起竹簽,插起一塊酸肉。
那肉在塑料袋裡悶久了,表皮已經軟塌塌的,泛著油光。我把它塞進嘴裡。
一股發酵過度的、近乎**的酸味在舌尖炸開,混合著大蒜的沖鼻辛辣,讓我的鼻子和舌頭看到**在高溫下變質的味道,是**發酵後的餘味,是金霞背上那個血淋淋的傷口的味道。
我嚼著那塊肉,感覺像是在嚼著這個荒誕世界的殘渣。
這時候,路邊走過一個穿著黃色袈裟的僧人。他赤著腳,手裡端著缽盂,麵容平靜地穿過喧囂的紅燈區。
金霞看見了,立刻放下手裡的食物,胡亂擦了擦手上的油,雙手合十,恭敬地低下頭,直到僧人走遠。
“大師說得對,得積德。”她喃喃自語,重新拿起那袋酸肉,彷彿剛纔那個滿嘴算計、要用愧疚bangjia娜娜一生的惡鬼,在這一瞬間又變回了虔誠的信徒。
或者說,這兩者本就是一體的。
在這個無儘夏的循環裡,善與惡、佛與鬼、救贖與bangjia,就像這袋酸肉裡的肉與蒜,早就剁碎了、揉爛了,塞進了同一副腸衣裡,發酵成了一團分不清彼此的混沌。
“走吧。”金霞站起身,背上的汗衫被血水浸透了一塊,像一隻睜開的紅眼睛,“回去看看娜娜退燒了冇有。要是退了,那就是阿讚的法力靈驗了;要是冇退……”
她頓了頓,看著遠處漸漸亮起的霓虹燈海。
“要是冇退,那就是命。咱們誰也賴不著誰。”
她邁開步子,像一頭負重的水牛,搖搖晃晃地走進了芭提雅粘稠的夜色裡。
我跟在她身後,看著那五條隱約可見的經文,它們也在搖晃。
滿天神佛此刻都瞎了眼,正死沉死沉地趴在她背上,一聲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