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劍靈空間,自有一方獨立藥園。黑土肥沃,靈氣氤氳如薄霧,終年不散。
陸沉盤膝坐於黑土之上,周身靈氣縈繞,層層覆體。
此番閉關,外界不過半日,內裡已然七日。
四條靈根經脈同時納氣,四股靈氣如四道洪流湧入狹細經脈,衝撞淤塞,脹痛難忍。劇痛自丹田蔓延四肢百骸,宛如燒紅鐵砂在血肉經脈中反覆磋磨。陸沉緊咬牙關,汗珠滾滾墜落,滴在黑土之上,轉瞬便被地氣吸乾。
識海中,劍靈沉聲提點:“穩住心神!第四條靈根通道即將貫通,氣沉丹田,切莫散了修為!”
此前第三日,他氣機逆衝,險些走火入魔,全憑劍靈一縷精純劍意鎮壓,方纔保住修為性命。
彼時劍靈便直言:“你四靈根經脈遠超單靈根修士細數倍,靈氣稍盛便易淤堵,乃是天生缺憾。”
陸沉當時隻問:“如何化解?”
“唯有一字,磨。旁人一日之功,你需三日水磨,方能補足差距。”
陸沉答得乾脆:“我耗得起。”
七日入夜,第四條靈根通道轟然貫通。四股靈氣周行全身,最終歸聚丹田,糾纏盤旋,凝而不散,穩穩壓住修為壁壘。
練氣四層,成。
陸沉緩緩睜眼,眸中澄澈通透。藥園靈草迎風輕曳,葉上露珠瑩瑩,映出他清臒麵容。七日閉關,身形愈發清瘦,雙目卻愈發清亮,神光內斂。
“竟真的突破了。”劍靈語氣難得帶上幾分欣慰,“半月從三層入四層,比我預估的還要迅捷。”
“尚且不足。”陸沉起身舒展筋骨,“考覈敵手多是六層修為,我還差兩層底蘊。”
“所以,你打算動用藥園之物,行險一搏?”
陸沉不答,緩步走到藥園一隅,蹲身凝視成片致幻草。二百天火候的靈草,葉片肥厚油潤,葉緣縈繞淡淡紫熒,靈氣十足。他摘下一葉,指尖輕輕碾碎,甜膩香氣四散開來,肌膚瞬間泛起微微麻意。
“致幻草磨粉,隨風散出,三息之內可亂人心神、擾人神識。”他彈去指尖碎葉,淡淡道,“唯獨甜香太過醒目,稍有閱曆的修士一聞便知有異,極易被人識破。”
“故而你另有後手?”
陸沉俯身,從藥架底層取出一方素紙小包,緩緩展開。內裡灰白細粉,無色無味,無半分異狀。
“此乃麻痹粉,後山鬼麵蛛毒囊碾磨而成。先以致幻粉擾神,再以麻痹粉封脈。兩粉相混,甜香儘被遮掩,無跡可尋,無從辨識。”
劍靈微微訝異:“鬼麵蛛毒囊,你何時取的?”
“此前後山蟲害肆虐,趙大壯隨口提及,我便順手捉了幾隻。”陸沉語氣尋常,“彼時我雖僅三層,可一級妖獸靈智愚鈍,比起人心險惡,反倒容易對付。”
劍靈一時無言。
陸沉按精準比例,將兩味藥粉細細調和,均分三包,妥帖藏入袖口暗袋。
“對手若隨身攜有解毒丹藥,你此舉豈非白費?”
“尋常解毒丹,解的是已知劇毒。致幻草本非毒物,不在丹解範疇。”陸沉條理清晰,“且麻痹粉起效極速,兩息便可封死經脈。尋常解毒丹化力至少三息,一息之差,便是勝負定數。”
“一息之時,能做什麼?”
陸沉抬手取過一柄親手削製的竹劍,竹身青澀,無半點靈力加持,隻是尋常竹木。
“一息,足夠將對手震落演武台。”
識海沉寂良久,劍靈忽然問道:“你今年一十四歲?”
“寒門子弟,早早便知世事艱難。”
卯時未過,天色熹微,晨風微涼。趙大壯裹著厚襖走出石屋,凍得縮肩搓手。抬眼望去,陸沉早已立在藥園空場,手中執兩根竹棍,身形挺拔如鬆,靜立待晨。
“你遲了半盞茶。”陸沉語聲清淡,不帶苛責,卻自有威嚴。
趙大壯尚打著哈欠,隨口道:“不過半盞茶功夫……”
“明日再遲,便不必來了。”
趙大壯渾身一震,睡意瞬間散儘,連忙挺直身形,不敢懈怠。
陸沉拋過一根竹棍:“今日不練攻招,專練閃避。”
趙大壯慌忙接住,麵露茫然:“我從未習過劍法身法,如何閃避?”
話音未落,陸沉手腕輕抖,竹棍破空掃出,直取他肩頭。
趙大壯倉促縮頸,終究慢了一線,竹棍結結實實落在肩頭,疼得他齜牙咧嘴。
“身法遲緩,心神更滯。再來。”
第二棍轉瞬即至,風聲颯然。趙大壯凝神側身,堪堪避過。
“依舊遲緩。閃避之時切忌閉眼,雙目一閉,便失先機,後續招式如何能躲?”
第三棍接踵而來,虛實相生。趙大壯緊盯陸沉雙手,卻見棍勢忽變,虛晃一轉,改掃為戳,精準點在他腰側軟處。
“隻盯人手,不觀全身。”陸沉緩緩道,“人身動勢,先起於肩,肩動則手足皆隨。觀其肩勢,方可預判招路。”
趙大壯捂著腰側,苦笑道:“你這哪裡是教我閃避,分明是藉機揍我。”
“此番考覈實戰,敵手儘是六層修為。”陸沉收棍插地,語氣鄭重,“你僅二層功底,正麵爭鋒絕無勝算。但擂台規矩,落台即負。你不求勝,隻求穩守不落台,便有一線生機。”
趙大壯一怔:“我這般修為,也能應試?”
“名已替你報上。”
趙大壯瞠目結舌,連連搖頭:“我連四層入門基線都未達到,上場亦是徒勞!”
“距考覈尚有半月。”陸沉平靜道,“足夠你逆天追趕,突破壁壘。”
“半月連破兩層?絕無可能!”
陸沉俯身拾枝,在泥地上畫圖示意。四道線條自中心向四方延展,各繞一圈,清晰明瞭。
“四靈根最大弊病,便是靈氣渙散。四條經脈同時納氣,分流互爭,如同四溝分流水勢,自然進境遲緩。旁人專修一脈,如大河奔湧,一日千裡。”
趙大壯連連點頭,深以為然。
“但四脈分流,亦有獨到妙用。”陸沉抬眸,“四脈靈氣同時運轉,交彙丹田可凝靈氣漩渦,反向牽引天地靈氣,納氣之速,遠超單靈根修士。”
趙大壯雙目驟亮,滿眼希冀:“當真可行?”
“我亦未曾試過。”陸沉直視他,“隻是此法修煉,需忍經脈灼燒之苦。四脈齊轉,靈氣彙於核心,灼熱如焚,心神稍懈,氣機便散。”
趙大壯喉頭滾動,瞥向陸沉衣袖,想起那些斑駁針孔傷痕,心頭髮怵:“究竟有多痛?”
“比你昔日誤食腐食、腹絞痛痛,更甚十倍。”
趙大壯咬牙片刻,狠狠點頭:“我忍得!我練!”
日至正午,靈藥園管事林氏巡園至此,行至陸沉打理的藥圃前,驟然駐足,麵露驚詫。
“這株忘川草……竟活了?”
他俯身撥開青葉,細觀根部,見根鬚白嫩繁茂,深紮黑土,較之半月前粗壯數倍,生機盎然。
“嗯。”陸沉持瓢澆水,淡淡應了一聲。
林管事起身打量他,目光複雜。忘川草枯萎五年,曆任六七名弟子皆無力救活,偏偏落到這個新晉雜役手中,短短三月便枯木逢春,重煥生機。
“你用了何種法子?”
“舊土板結淤塞,換疏鬆新土,順其物性養護罷了。”
林管事微微頷首,欲言又止,終究問道:“考覈之事,報名了?”
“報了。”
“現下修為幾層?”
“四層。”
林管事眉頭陡然一挑。入圃三月,從無根基直入練氣四層,他執掌靈藥園八年,從未見過這般駭人的進境。
“此番考覈,藏有勁敵。”林管事緩聲提點,“預備弟子中有一名錢浩,練氣六層,乃是趙衡心腹。”
陸沉澆水手勢未停,神色不變:“弟子知曉。”
“錢浩不識你,但趙衡,一直記著你。”林管事轉身欲行,忽又駐足,語聲微沉,“考覈規則,未曾禁靈草輔助。”
“與我何乾?”
林管事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拂袖離去。
識海中劍靈出聲:“他是特意前來提點你。”
“我知曉。”
“錢浩既得趙衡叮囑,必然早有防備,你的藥粉之計恐難奏效。”
“藥粉隻是最後一層後手。”陸沉抬手取出一疊素符,眉目幽深,“在此之前,我另有佈置。”
十張低階符紙,質地尋常,乃是宗門最基礎的符籙。
“你竟會畫符?”劍靈微驚。
“不會。”
“那購置符紙何用?”
“學便是。”陸沉將符紙收入袖中,“考覈隻禁殺傷性法器,未禁符籙。規則無禁,便是可行。”
“半月之時,你區區四層修為,豈能學成畫符?”
“低階符籙,靈力足矣支撐。”
“縱然學成,低階符籙威力微弱,對六層修士而言,無異於紙糊。”
“我本就不求符籙傷敵。”陸沉眸光沉靜,“我要的,是讓對手誤以為我手握利器,心生忌憚,自亂陣腳。”
劍靈默然良久,輕聲問道:“此番佈局,你藏了幾層後手?”
陸沉收好符紙與藥粉,拍去掌心微塵,緩緩道:“兩層。致幻、麻痹藥粉為第一層,符籙惑敵為第二層。”
“第三層呢?”
陸沉抬步走出藥園,夕陽西下,餘暉鋪地,靈草疏影橫斜,錯落有致。
“尚且未定,還需斟酌。”
劍靈寂然無聲。
遠方演武場方向,三聲鐘聲沉沉傳開,震盪四野,餘韻悠長。
考覈報名,至此截止。
趙大壯從石屋探出頭來,高聲喊道:“陸沉!鐘聲落了!明日便張貼考覈榜單!”
陸沉微微頷首,垂眸看向右手掌心。古劍烙下的燙痕已然淺淡,幾乎隱於皮肉之間。
劍靈洞天深處的古劍,輕輕震顫一瞬,聲息極輕,似蟄伏已久,靜待天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