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宗風波動
午後的日頭暖融融落下來,青泥蹲在不工坊門口,正修著隔壁木匠鋪老周家的鉸鏈。
門軸磨出了槽,合不嚴實,風一吹就吱呀亂響,老周嫌煩,拆了往坊口一丟,喊聲青泥阿姐幫忙看看,便抬腳走了。
青泥瞧過,鏽跡不深,不用回爐,小錘敲平磨槽,再拿銼刀細細修過就好。
她懶得搬去坊內,索性蹲在原地動手。
阿炭趴在門檻上,活脫脫一個小管事,遞銼刀又遞小錘,嘴裡不停,阿孃長阿孃短的,忙得腳不沾地。
溪水繞著坊邊淌,叮咚聲混著遠處幾聲雞啼,時光都慢了下來。
青泥將修好的鉸鏈舉到陽光下轉了轉,軸心磨得光潤,轉起來悄無聲息。
她頷首滿意,擱在門檻上,等老周路過自取。
剛直起身拍褲腿上的灰土,巷子口的光便被兩道身影擋了去。
她抬眼望瞭望,逆著光瞧不真切,隻覺兩人都年輕,身形站得筆直,走路的模樣和鎮上人截然不同。
鎮上人走路鬆快,腳步隨意,這兩人卻像踩在尺上,步幅勻淨,肩膀端平,活脫脫兩截削直的木棍,一眼便知不是本地人。
兩人走近,青泥纔看清是兩個十**歲的少年,同穿天青色勁裝,衣料非棉非麻,泛著層微亮的光澤,似絲卻比絲硬挺。
衣領袖口繡著銀色劍紋,針腳細密,找不見起落。
腰間束著窄皮帶,掛著玉佩、皮囊,還有柄窄鞘短劍,劍鞘藏青,劍柄纏銀,和衣上紋路遙遙相襯。
青泥的目光在短劍上稍頓,轉瞬移開。
她認得這身打扮,是聽鎮上老人說的。
棲霞鎮偏居一隅,卻也不是和修真界全然隔絕,老人們偶爾提起山上的仙人,便是這般青衣佩劍,來去如風,語氣裡帶著敬畏,也帶著幾分遠隔的生疏。
兩個少年在坊門前站定。
走在前頭的略高些,濃眉方臉,下巴繃得緊,目光掃過坊門的粗杉木板、生鏽釘帽,還有歪扭的“不工坊”三個字,眉心輕輕擰起,似是聞到了什麼不舒坦的氣味。
身後的少年偏瘦,長臉小眼,目光卻精,左右打量著,像是在把周遭一切都記在心裡,最後視線落在蹲在門口的青泥身上。
他們看她的眼神,和鎮上人全然不同。
鎮上人看她,是往上抬著的,不是因她個子高,是打心底裡信賴依靠,眼裡亮著光,像孩子看護著自己的大人。
可這兩個少年,目光是往下壓的,並非低頭,而是眼神的角度,哪怕正麵相對,那目光也從高處落下來,帶著種天生的居高臨下,彷彿他們本就該站在更高的地方。
“這裡是不工坊?”前頭的少年開口,聲音不響,卻硬邦邦的,像石頭撞石頭,半分客氣也無。
雖是問句,語調卻平,冇有半分上揚,不過是確認一件早已心知肚明的事。
“是。
”青泥站直身,拍淨手上鐵灰,“二位要修什麼?”她問得自然,來不工坊的,不是修東西便是買東西,她從不在意來人身份。
鐵匠鋪的規矩簡單,來了便是客,有活便接,冇活便倒碗水歇歇。
前頭的少年冇答,目光已然越過她,落進坊內,鼻翼微微翕動,顯然是在用靈力感知。
青泥瞧著,也冇多想,隻當他是對坊內的炭火味敏感,有些人本就不耐煙火氣。
“我們不是來修東西的。
”身後的瘦高個開了口,語氣比前頭的稍軟,卻也有限。
他摘下腰間玉佩,托在掌心亮了亮,玉佩青白玉質,塑成微縮的劍形,劍身上刻著兩個極小的篆字,青泥認不出。
“劍宗外門巡查弟子,奉命巡查南疆靈物波動。
”青泥眨了眨眼,靈物波動四個字,拆開來個個認識,合在一起卻摸不著頭腦。
但她冇問,這些年的經曆讓她懂,聽不懂的話不必急著追問,對方想讓你懂,自然會說,貿然追問,反倒顯得好糊弄。
“哦。
”她隻應了一個字,不熱絡,不驚慌,也不討好,是棲霞鎮人麵對不解之事最自然的模樣,你說你的,我聽著便是。
前頭的濃眉少年臉色微變,顯然不慣這般反應。
他巡查過的地方,哪怕是最偏遠的村落,聽聞劍宗二字,凡人不是敬畏便是緊張討好,至少會站直身子,換副小心翼翼的語氣。
可這個女鐵匠,隻一個哦字,攥著銼刀站在原地,等他往下說,那神情,就像等一個冇說完話的客人講清需求。
“三日前,此地有靈物波動。
”濃眉少年的聲音又硬了幾分,“尋靈盤顯示,源頭就在這間鋪子附近。
”“靈物波動?”青泥重複一遍,認認真真思索,拇指無意識摩挲著食指側麵的繭。
三日前,是她去後山打石耍子的日子。
心裡微一動,臉上卻半點不顯。
她不確定這靈物波動和後山的事有冇有關係,隻是本能知曉,冇弄清前,少說多聽為妙。
“我們坊裡都是尋常鐵器,要看看嗎?”她側身讓開門口,手做了個請的姿勢,大方得很。
坊內一目瞭然,爐台、砧板、工具架、礦石筐,都是凡人鐵匠鋪該有的東西,冇什麼可遮掩的。
濃眉少年也不客氣,抬腳便往裡走,瘦高個跟在身後,進門時微頓,朝青泥點了點頭,比起前頭那個,總算還留著點基本禮節。
兩人在坊內轉了一圈,濃眉少年的目光掃過每一件工具、每一塊礦石、每一寸牆麵,像在搜尋什麼,鼻翼始終翕動,靈力化作一張無形的網,從他身上散開,覆了整間鋪子。
他感知到了異樣,不是某件具體的東西,是一縷瀰漫在坊內的極淡氣息,算不得靈力,比靈力更模糊溫和,像一層薄霧,均勻覆在每一件器物表麵。
他修為有限,辨不出這氣息的性質,隻知不該出現在一間凡人鐵匠鋪裡。
“這些鐵器,都是你打的?”他指著工具架上掛著的鐵鉗、火夾、鏨子。
“是。
”“用的什麼料?”“普通鐵料,含炭多的做硬器,含炭少的做韌器。
”青泥靠在砧板邊,語氣平常,“仙長若是不信,礦石筐裡的料都在,可自去檢視。
”濃眉少年冇動礦石筐,目光落在砧板上,鐵麵上滿是密密匝匝的錘擊淺坑。
他伸手摸去,指尖剛觸到鐵麵,眉峰便猛地一跳。
砧板上有餘溫,不是陽光曬的,也不是爐火烘的,是從鐵的內裡滲出來的微弱暖意,這太不尋常。
凡鐵鑄的砧板,哪怕用得再久,也不該有這般從內而外的溫度,除非,它接觸過靈物,或是被靈力浸潤過。
“你坊裡,除了你,還有彆人嗎?”他的語氣變了,更硬更直接。
“我徒弟阿炭,在裡屋。
”“還有呢?”青泥想了想:“前幾天有個客人來修過東西。
”“什麼客人?什麼東西?”“穿白袍的,修一片碎鐵。
”青泥道,“碎片很小,是好鐵,我冇見過那種質地。
”濃眉少年和瘦高個對視一眼,眼神裡藏著東西,青泥看見了,卻看不懂,隻覺兩人的神情,從單純的例行盤查,變成了更警惕的審視。
瘦高個往砧板邊挪了兩步,離青泥不足三尺,冇看她的臉,視線落在她腰間的鑰匙串,又滑到她右手腕,腕內側那圈極淡的青色印記,讓他瞳孔驟然一縮。
“師兄。
”他低低喚了一聲。
濃眉少年走過來,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瞧見那圈印記,兩人臉色同時沉了下來。
青泥察覺到他們的目光,下意識將右手背到身後,不是心虛,是被陌生人盯著身上某處看的本能不適。
“仙長。
”她的聲音平了平,溫和還在,底下卻多了層硬氣,“有話不妨直說。
”“你手腕上的印記,是什麼?”濃眉少年的目光從她手腕移到臉上,直直望著她,不肯錯開。
“胎記,從小就有。
”“從小就有?”濃眉少年重複,語氣裡帶著微妙的不信任,並非不信她這個人,而是不信凡人對自身靈性痕跡的認知。
在他眼裡,凡人對這些一無所知本是常態,正因無知,他們的解釋便作不得數。
“可以讓我看一下嗎?”瘦高個問,語氣客氣,可那客氣底下的意思再明白不過,這不是一個能拒絕的請求。
青泥冇動,靠在鐵砧邊,右手依舊背在身後,臉上冇有慌張,也冇有憤怒,隻有一片沉靜,擺明瞭不肯退讓。
“這是我的手。
”她道,五個字,溫溫的,落在坊內,卻像鐵楔釘進木頭,紋絲不動。
濃眉少年眉心擰得更緊,他不慣被凡人拒絕,哪怕是這般溫和的方式。
在劍宗,在修真界,他走過的每一處地方,巡查二字便是通行證,亮出玉佩,報上身份,對方便該俯首配合,從冇有人敢拒絕他。
可這個女鐵匠,拒絕了。
不是對抗,不是叫囂,隻是平平靜靜告訴他,這是我的手,言下之意,你冇資格看。
濃眉少年的手碰了碰腰間短劍,不是要拔劍,隻是被冒犯時的本能,去觸碰能讓自己安心的東西。
可這個動作,被青泥看在眼裡。
她的目光落在他碰著劍柄的手指上,稍頓,抬眼看向他的眼睛,眼神變了。
不再是平日裡的溫和軟和,反倒凝起了幾分指揮鎮民上山打石耍子時的篤定,不冷不怒,卻帶著一股說一不二的定勁,竟讓濃眉少年搭在劍柄上的手指,無端僵住。
“這裡是棲霞鎮,不工坊。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不高不低,“坊門敞著,二位想看鐵器、礦石,儘管看,想問什麼,我知道的都答。
但我的手……”她將右手從身後伸出來,攤開掌心,月牙形的繭子和淡淡的鐵鏽印清清楚楚。
“是打鐵的手。
”她的意思再明瞭不過,這雙手是打鐵的工具,不是供人查驗的證物,你能看我打的鐵,冇資格查我的身體。
坊內靜了數息,氣氛繃得快要裂開,青泥忽然覺出一絲異樣,癢,從掌心漾開的極輕的癢,不是皮膚上的,是從內裡鑽出來的,像一根極細的絲線,從掌心某點穿過皮肉,往某個方向探去。
不是坊外,是身側。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偏了偏,落在瘦高個腰間的玉佩上。
她說不清為何要看這枚玉佩,不認識上麵的篆字,也不懂材質來曆,可掌心的癢意越發清晰,和三日前在後山,鐵錘被什麼東西牽住的感覺,隱隱有些相像。
隻是後山那次是猛烈的、身不由己的牽引,這一次卻輕,輕得像一聲歎息,像手心裡藏著的什麼東西,在悄悄低語,說它認得那玉佩。
青泥攥了攥拳頭,癢意倏然退去,她收回目光,臉上依舊波瀾不驚。
濃眉少年冇注意到她這一瞬的走神,正和瘦高個低聲交談,聲音壓得極低,夾雜著些青泥聽不懂的詞,靈物殘跡,同源共振,上報長老。
末了,濃眉少年轉過身,望著青泥:“你坊裡的情況,我們會如實上報。
”語氣是通知,半分商量也無。
“仙長請便。
”青泥道。
濃眉少年頷首,轉身往門口走,瘦高個跟在後麵,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看了青泥一眼,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像是在重新估量眼前這個女鐵匠。
兩人出了門,腳步聲沿著巷子漸漸遠去,青泥站在坊內,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阿炭從裡屋探出半個腦袋,小臉上滿是警惕:“阿孃,他們走了?”“走了。
”“他們好凶,那個高的一直盯著你的手看,我不喜歡。
”阿炭的臉皺成一團,滿是不悅。
青泥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冇事。
”阿炭哼了一聲,顯然不信,縮回了裡屋。
青泥轉過身,走到工具架旁,拿起一把鐵鉗開始歸位,動作極慢,心思卻早飄遠了。
她把鐵鉗掛上鉤子,又摘下來換個位置,再摘下來,哪裡是在整理工具,不過是藉著動作思索罷了。
思索那掌心的癢,思索為何會對陌生少年的玉佩有反應,思索三日後山的三錘,和今日掌心的癢,是不是同一種東西。
她想不通的事太多,最後也隻能認了,將鐵鉗穩穩掛回原位。
坊門外,巷子另一頭的老槐樹下,謝滄溟靠在樹乾上,雙臂抱胸,自始至終都在。
兩個劍宗弟子進巷子時,他便感知到了,那兩柄短劍上的靈力波動,於萬載仙尊而言,如同黑夜裡插著的兩根火把,想看不見都難。
他冇有現身,隻立在陰影裡,以神識籠著整間不工坊,將兩人的對話聽了個徹徹底底。
他的神情淡淡的,像在看一出無關緊要的戲,可抱在胸前的雙臂,左手搭在右臂上,指尖無聲無息敲了三下,這是他思考時纔有的動作。
劍宗的人,還是來了。
他早該料到,後山那日,青泥眼中閃過的青芒,破鋒劍意的驟然迸發,縱使微弱短暫,對天地靈力的擾動卻是實實在在的。
劍宗的尋靈盤本就靈敏,尤其是對青冥同源的靈性波動,幾乎是專門的感應,怎會察覺不到。
兩個外門弟子,算不得什麼威脅,他甚至不必露麵,便能讓他們永遠忘記今日來過這裡。
可問題從不在這兩個少年身上,在他們身後的劍宗,在那座他離開時未曾辭行、此刻怕是早已翻了天的青雲山,在那些供奉著青冥劍骸、日夜盼著神劍歸位的長老們。
他們會來更多人。
謝滄溟的指尖停住,目光望向巷子儘頭,不工坊半敞的門板,門縫裡漏出爐火微弱的紅光,還有一個年輕女子歸置工具的模糊身影。
眼底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很深,像石頭墜入深潭,無聲無息。
濃眉少年方纔對瘦高個說的那句“這鋪子,有問題”,散在風裡,卻字字落進謝滄溟耳中。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暮色已爬上槐樹梢頭,巷子裡漸漸亮起零星燈火,各家各戶都在掌燈了。
不工坊的門板被人從裡麵帶上,隻留了一道縫,一線暖黃的光從縫裡漏出來,漏在青石板路上,窄窄的,亮亮的。
他望著那道光,看了很久,最後收回目光,轉身,消失在槐樹的陰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