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妖擾清平
後山出事時,正是午後。
青泥正給一把豁口柴刀開刃,磨刀石澆了水,刀身壓在石麵上來回拖動,沙沙聲單調,在院裡飄著。
阿炭窩在礦石筐旁打盹,嘴角垂著晶亮的涎水,睡得酣沉。
巷子裡忽然撞進一陣急促腳步聲,不是一人獨行,是數十人雜遝奔湧,夾著孩童哭嚎與婦人尖聲驚叫。
有人擦著不工坊的門跑過,扯著嗓子喊:“青泥阿姐!後山出事了!”青泥的手驟然頓住,刀身定在磨石上,紋絲不動。
她抬眼,打鐵時凝在眼底的專注儘數斂去,眸底翻湧著冷硬的光。
“怎麼回事?”報信的是鎮東頭賣米的劉大勝,喘得胸口起伏,臉上一道血痕斜斜劃過,是崩飛的碎石刮的。
“後山采石場,午時剛過,工人開山,石壁裡忽然滾出塊巨石,不是崩落的,是自己動的!滾了半截頓住,又猛撞過來,擠了石堰下的模子,三個工人被碎石砸了,兩個輕傷,一個腿被壓住,已經抬下山了。
那石頭還在采石場,現在冇人敢靠近……”“多大?”“牛車般大小,灰青色的,表麵坑窪不平,竟像張臉,有鼻子有眼的……”劉大勝說到這裡,聲音發顫,話尾都飄了。
岩妖。
青泥冇說這兩個字,她本也不識。
她不是修士,不懂妖獸靈力,不知禁製法門,隻聽鎮上老人說,後山偶爾會出這種“石耍子”,是山裡石頭成了精,幾年十幾年鬨一次,滾砸一番便罷了。
可這次,傷了人。
“裡長呢?”“去鎮南趕集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青泥解下腰間圍裙,轉身進坊,打開角落木櫃,扯出一卷鐵索。
鐵索小指粗細,鐵環相扣,介麵處用鐵汁封死,打磨得光滑,拎在手裡沉得墜手。
這是她親手打的,專對付石耍子,往年山裡鬨起來,都是她帶人上山收拾。
又摸出一隻陶罐,拎著晃了晃,裡麵哐哐作響,是火油,罐口封著油布,辛辣的鬆脂氣漫出來。
她將鐵索繞在腰間,火油罐塞進工具袋,右手拎起那柄三斤四兩的鐵錘,鐵錘柄尾刻著個歪扭的“泥”字,不是什麼神兵,卻是最趁手的傢夥。
“阿炭。
”阿炭猛地驚醒,從礦石筐旁彈起來,冇擦眼屎就應:“在!”“在坊裡等著,哪兒都不許去。
”阿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對上青泥的眼神,終究嚥了回去,乖乖點頭。
青泥出門,巷子裡已聚了群人。
男人們攥著鋤頭、扁擔、木棒,臉上懼色與怒色纏在一起,岩妖傷了人,不能就這麼算了,可那是石頭成的精,誰也不知該怎麼對付。
女人們站在門邊,有的抱著孩子,有的踮腳望向後山,眉眼間滿是不安。
她一現身,人群裡的嘈雜聲便低了下去。
怪得很,她既非裡長,也非族老,隻是個打鐵的女人,可棲霞鎮的人都認她。
但凡出事,往不工坊跑準冇錯,不是因她力氣最大,是因她最有主意。
旁人慌作一團時,她穩得住,旁人亂了手腳時,她思路清。
她往那一站,手握鐵錘,腰繞鐵索,眼神平平靜靜,便如一根定海神針,紮進翻湧的亂水裡。
“成德叔,張大壯,週三,跟我上山。
”她點了三個鎮裡最結實的漢子,“其餘人在山腳下等著,誰也不許往采石場去。
劉大勝,你去照看受傷的人,腿被壓的那個,用冷水敷著,彆亂動。
”無人反駁,應聲領命。
四人往後山走,土路兩側生著荊棘雜樹,路麵被采石牛車碾出兩道深轍。
越往上,樹越稀疏,風越勁,空氣裡混著乾燥的土腥氣,裹著石粉,吸進鼻子裡澀得慌。
青泥走在最前,步子快卻不躁,每一步都踩得紮實,鞋底碾過碎石土塊,發出細碎聲響。
她的眼掃著兩側山體,不是籠統一瞥,是一層層捋,像看一塊鐵的內裡紋路,辨石層走向,看裂紋分佈,察岩層的鬆脆與堅實。
身後三人各拎著傢夥,成德叔握扁擔,張大壯扛開山鋤,週三背一捆麻繩,一路無話。
上山的路上,隻有風聲、腳步聲,還有偶爾從山巔滾下的碎石崩落聲。
每一聲崩落,三個漢子的肩背便緊一分,唯有青泥,脊背始終挺直,未有半分緊繃。
采石場到了。
開闊的山坡被劈出個巨大豁口,層層岩層斷麵裸露在外,石屑、碎石、半鑿開的石塊散了一地,間或混著工人丟下的鐵錐、大錘、扯斷的升降繩,顯然是眾人驚惶間棄了工具四散而逃的模樣。
岩妖就在采石場正中央。
果然是牛車般大小的巨石,灰青色石身坑窪,真如一張埋在泥裡多年的臉,兩個淺凹是眼窩,一道橫棱作鼻梁,下方一道貫穿的裂縫,像合不攏的嘴。
它此刻靜立不動,可地麵上拖出的長長石灰痕,昭示著方纔的躁動。
青泥站在采石場邊緣,未再前進一步。
她凝眸望著那巨石,看了許久,目光從石頂慢慢滑到石底,又掃過周遭地麵,最後落向巨石背後的岩層斷麵。
她不看那似臉的模樣,那無用,她看的是岩體的筋骨結構。
“花崗岩。
”她輕聲開口,似在確認,“石英、長石、雲母三相,結晶粗,內裡微裂隙多。
”成德叔冇聽懂:“青泥,說人話。
”“花崗岩最怕急冷急熱。
”青泥回頭看他,眸底映著山間天光,亮而堅定,“內部微裂隙會因熱脹冷縮急劇擴大,就像燒紅的鐵淬冷水,必裂。
”張大壯嗓門粗:“用火燒?”“火油澆透,燒透了再澆冷水。
”青泥聲音平靜,像在說如何鍛一塊鐵,“但不能直接澆,它會動,得先拴住。
”“拴住?”成德叔看著那牛車大的巨石,下意識嚥了口唾沫。
“鐵索。
”青泥解下腰間鐵索,在手裡掂了掂,鐵環相撞,濺起清亮的嘩啦聲,“不用綁死,隻需定住片刻,夠火燒透、水澆透便好。
”她用鐵錘柄指著采石場四周:“週三,你帶繩子繞到巨石左側,那有兩根鑿石的鐵樁,把繩子拴牢。
張大壯,你帶鐵索從右側繞過去,掛在岩層斷麵的凸石上。
成德叔,你在正前方攔著,用扁擔引它的滾向,不用硬擋,隻引它往左邊滾,左側是凹地,滾進去便難出來。
”三個漢子對視一眼,無半分遲疑,拿起工具,各自就位。
青泥拎著鐵錘與火油罐,徑直走向岩妖。
她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著碎石石粉,沙沙輕響。
山口的風灌過來,吹起她額前碎髮,撩動工具袋裡的鐵絲。
她眸孔裡映著那灰青色巨石,心底無半分懼意。
不是勇敢,是篤定。
她懂石頭,如懂鐵一般。
石頭與鐵,皆有紋理,有筋骨,有強處,有軟肋。
尋到軟肋,巧勁施壓,便會裂。
她無需法力,無需禁製,無需修真界的任何法門,隻需這一份懂。
巨石動了。
她走到二十步外時,岩妖感知到了生人的靠近,發出一聲低沉的磨響,像石磨碾著頑石。
石身微微晃動,下方泥土被拖出一道新痕,它正緩緩轉向,用那兩個凹坑眼窩,對準了她。
青泥腳步頓住。
她與岩妖對峙。
若此時有人旁觀,定覺荒誕,一個年輕女子,手握鐵錘,立在活的巨石前,風吹衣袂,日曬容顏,臉上無半分懼色,眼神甚至不冷,隻是專注,像麵對砧上待鍛的鐵料。
岩妖動了,笨重地滾動起來,帶著千鈞之勢,地麵在重壓下發出沉悶呻吟,碎石被擠壓得哢哢作響,石粉漫起如煙。
它朝青泥滾來,速度不算快,終究隻是修為低微的小岩妖,不過是鎮上人口中的石耍子,可對凡人而言,這牛車大的巨石碾來的壓迫,已足夠讓人雙腿發軟。
青泥未退,隻是往左側挪了三步,不是躲,是引。
岩妖果然跟著偏轉方向,朝左側凹地滾去。
張大壯已將鐵索繞過巨石後的凸石,週三的麻繩也從另一側拴牢在鐵樁上,兩道繩線交叉,在岩妖前路拉出一道粗陋的阻攔,不求綁死,隻求絆住。
岩妖滾進凹地,鐵索與麻繩同時繃緊,發出咯吱的絞響。
岩妖悶聲掙動,鐵索被扯得嚓嚓作響,鐵樁在土裡晃動,竟被拔出小半截。
凡物終究困不住妖,哪怕隻是隻小岩妖,這阻攔撐不了多久。
“夠了。
”青泥開口。
她擰開火油罐的油布,將半罐火油儘數澆在巨石頂部,火油順著岩體凹槽四下流淌,浸濕了表層粗糙的石皮。
她摸出火摺子,劃亮,擲了過去。
火光驟然騰起,將整塊巨石裹住。
岩妖發出咆哮,非人聲,是岩體受熱膨脹時的哢哢裂響,聲聲刺耳。
它拚命掙動,石身上的火光隨晃動亂顫,熱浪裹著石粉向四周湧去,鐵索被扯得發出尖銳的嘶鳴。
“澆水!”青泥一聲令下。
成德叔早按她的安排,將采石場供工人飲用的兩隻水缸挪到巨石旁,此刻猛地傾缸,兩股冷水同時潑出。
嘩啦一聲,冷水澆在燒得赤紅的岩體上,白汽轟然爆發,裹著石粉與水汽的白色煙柱直沖天際,熱浪撲麵,四人同時後退出幾步。
白汽深處,密集的哢哢聲接連不斷,像驟雨打在鐵皮上,那是岩體內部的微裂隙,在急冷急熱中接連擴張、貫通、崩裂。
岩妖的掙動,戛然而止。
白汽緩緩散去,那牛車大小的巨石,已從中間裂成兩半,裂麵還冒著白煙,熱氣嫋嫋。
兩半岩體歪歪斜斜卡在凹地裡,再無半分動靜,那張石臉也裂了,凹坑眼窩被從中劈開,各占一半,像張被撕碎的麵具。
週三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著氣喊:“我的娘嘿……”張大壯揚著嗓子叫好:“青泥阿姐,你這法子太絕了!”成德叔冇說話,隻是深深看了青泥一眼,眸底滿是佩服。
青泥站在裂成兩半的岩妖旁,鐵錘拄在肩頭,圍裙濺了水漬與石粉,額角沁著汗,臉頰被熱浪烘得微紅。
可她眸底的冷硬與銳利,正一點點褪去,慢慢變回平日裡的溫和,像一柄出鞘的利劍,緩緩歸鞘。
“走吧,下山。
”她聲音溫溫的,又成了那個尋常的打鐵娘子,“腿被壓的那人,得趕緊找大夫,彆耽擱。
”四人下山,青泥依舊走在最前,鐵錘拄肩,鐵索重繞腰間,腳步穩噹噹的,和平時在坊裡走來走去的節奏,分毫不差。
彷彿方纔山上的驚濤駭浪,不過是接了一單稍麻煩的活計,乾完了,便收工回家。
後山的樹叢中,謝滄溟立在鬆樹的濃影裡,白袍融在斑駁光影中,幾不可見。
他全程未動。
岩妖滾向青泥時,未動;火光裹住巨石時,未動;冷水潑下、白汽沖天時,亦未動。
她無需旁人相助。
從組織人手、判斷岩質、佈置阻攔、引導滾向,到火攻水淬,每一步都乾淨利落,儘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用凡人的工具和力氣,凡人對天地萬物的粗淺認知,乾脆利落地解決了岩妖。
不華麗,不壯觀,無半分值得傳頌的神蹟,唯有穩、準、狠。
謝滄溟在樹影裡,久久未動,目光追隨著她下山的背影。
靛藍短打,肩頭鐵錘,腰間鐵索,腳步沉穩。
她走在三個漢子身前,像一柄遊走於人間的劍,卻又不是劍,劍是冷的,她是暖的。
那背影裡,藏著他太熟悉的東西。
那是對戰局的絕對掌控,是一擊即中的精準,是力道分毫不差的拿捏。
那是青冥的戰鬥風格。
當年他握青冥斬妖除魔,他的劍,便是這般路數,不花哨,不拖遝,尋得弱點,一擊致命。
這不是他教的,是青冥的天性,是刻在劍魂裡,與生俱來的本能。
如今劍魂四散,轉世為凡人,那本能,竟還在。
他藏在袖中的右手,始終保持著握劍姿勢的手,此刻微鬆,隻一線,極細微的一線。
不是放棄,是心緒翻湧,巨大的失落裡,竟摻了一絲極淡的安心。
她還是她。
即便失了記憶,即便成了凡人,即便手中握的不是劍,是鐵錘,她還是她。
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轉彎處。
謝滄溟依舊立在樹影裡,凝望著那片空茫,許久未移目。
眼底有情緒在翻湧,很深,很沉,不露分毫。
這戰鬥風格,何其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