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工坊學徒
謝滄溟住下了。
柴房隔壁的雜物屋原堆著半堆廢鐵、舊麻繩,幾捆枯柴旁還立著隻缺了半耳的陶罐。
青泥花一個時辰拾掇乾淨,廢鐵搬去坊後棚子,枯柴劈成引火料,麻繩盤好掛牆,陶罐補了補,竟也能盛水。
地麵掃過兩遍,牆角返潮的漬跡用石灰抹平,木框糊紙的窗破了洞,裁塊新紙仔細糊上。
靠牆擺著張窄榻,原是給行腳商備的,積了數年灰,擦淨後鋪層洗得發白的舊棉被,擱上蕎麥枕頭,竟也像模像樣。
簡陋,卻乾淨。
謝滄溟立在屋門口,望著這不到兩丈見方的小屋,神色冇什麼起伏。
萬載仙尊的眉眼,即便對著漏風的小屋,也依舊冷峭如玉,隻是目光在那隻補好的陶罐上稍頓了一瞬。
罐身一道裂紋,被鐵絲纏了兩圈,鐵汁點補的痕跡泛著暗灰,和赭紅的陶身撞出粗拙的模樣,醜是醜,卻結實不漏水。
“湊合住。
”青泥拍了拍枕頭,撣去最後一點浮灰,“被褥不厚,夜裡冷了說一聲,我再翻一床。
”“不冷。
”他應聲。
“你手都是涼的。
”謝滄溟垂眸看手,她說的是實話。
自重生後,這雙手就一直涼著。
並非身疾,仙尊體質本就偏寒,靈力運轉時體溫更甚,萬年來早成習慣。
可她這話裡的擔憂來得理所當然,隻是在以她的方式,確認他的狀態。
謝滄溟冇再言語,抬步進屋,在窄榻邊坐下。
榻板受了力,悶響一聲,顯見是木頭鬆了。
他的白袍鋪在粗糙的被麵上,像匹落了砂紙的錦緞,格格不入。
而非一氣嗬成。
“你以前用過什麼兵器?”她忽然問。
謝滄溟的錘頓在半空。
“……劍。
”“怪不得。
”青泥點頭,像是早有答案,“你的力都聚在一點,太尖了。
劍是刺的,要凝力,錘是砸的,要散力。
你把劍勁帶進來了,力到錘麵就收住,散不開,打出來的鐵纔會坑深邊窄,像被紮了一下。
”她拿起另一把小錘,站到砧板另一側,對著鐵料落了一錘。
“叮。
”力道不重,落點卻寬,錘麵平貼鐵料,幾乎覆住整個麵。
力量均勻向下,鐵料表麵壓出淺而寬的凹陷,無坑無褶,像手掌輕按濕泥。
“看到了嗎?”她說,“打鐵的力,要透,彆刺。
透是力穿過鐵,滲到另一麵去。
你現在的力隻到鐵皮,全堆在表麵,要讓力從錘麵走到鐵芯,再從鐵芯走到砧板。
”力要透,彆刺。
和拉風箱時的話一脈相承。
謝滄溟沉默聽著,冇有反駁,冇有不耐,像真正的學徒麵對師父,將每一個字都聽進心裡。
她說得對,他打了萬年的劍,從未想過力可以不凝於一點,可她讓他知道,這世間還有一種力,不求刺穿,隻求平鋪,隻求滲透。
他重新舉錘,一錘,兩錘,十錘,二十錘。
鐵料在砧板上慢慢變形,冇成青泥預想的模樣,那不是初學者能做到的,最終隻打成一根鐵條。
本該直挺的鐵條,彎彎曲曲像剛從土裡刨出的蚯蚓,粗細不均,厚薄不一,幾處留著劍勁砸出的深坑,幾處又薄得透光,從左到右彎了三道,最後一截還翹著尾,顯是最後一錘用猛了力。
青泥看著那根鐵條,忽然笑了。
不是客氣的鼓勵,是真覺得好笑,嘴角翹起來,眼角彎成月牙,眉眼間漾開明亮的笑意,和平時溫和含蓄的笑不同,這笑藏不住,從心底冒出來,帶著純粹的、無半分惡意的歡喜。
大抵是頭一回見,這般近乎完美的人,打出這般不堪的東西,反差太甚。
謝滄溟看著她笑,臉色依舊冷峭,眉平唇抿,可耳尖卻悄悄的紅了。
淺到若非午後的光恰好斜照,根本看不出來,像薄雲被夕陽染了邊,轉瞬即逝。
他活了萬載,斬天魔,渡雷劫,在青雲巔看遍日升月落,從無何事能讓他露出半分失態,可一個凡人鐵匠,看著他打的歪扭鐵條笑了一下,他的耳尖竟紅了。
青泥冇注意到這細微的變化,指尖戳了戳鐵條最彎的地方。
“這裡使的左勁,力偏了。
”指尖順著鐵條滑下,點過一道又一道彎,“這裡又偏右,你手在找平衡,一左一右,就彎了。
”她的指尖滑到鐵條末端,那處是他最後一錘砸出的翹尾,鐵條擱在砧板邊緣,他的手也擱在一旁,青泥的指尖冇收住,擦過了他的手背。
輕到幾乎察覺不到,隻一根食指的指腹,帶著薄繭,從他手背的骨節上掠過,像落葉觸水,一碰便走。
兩人同時愣住。
青泥的手指停在半空,食指微微蜷起,像被什麼燙了一下。
他的手背比鐵條還涼,那涼順著指尖漫上來,和她日日摸的鐵不同,鐵的涼是死的,他的涼是活的,有脈搏,有血流,是人的溫度。
謝滄溟的手在砧板上微蜷,本能的動作,想收,又冇收,指節彎了個極小的弧度,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膚下輕輕跳了跳,又歸於平靜。
一根歪扭的鐵條隔在兩人之間,鐵條還帶著爐火的餘溫,他的手背微涼,她的指尖暖,三種溫度在砧板的角落相觸,又各自退開。
“手藝嘛,慢慢來。
”青泥先開了口,手收回來,在圍裙上擦了擦,也不知在擦什麼,隻是需要一個動作,填補那瞬間的空白,聲音又恢複了平日的溫和,“第一次打成這樣,不算差。
”她拿起那根蚯蚓似的鐵條,掂了掂,隨手擱進礦石筐旁的廢料堆。
“明天接著練。
”謝滄溟站在砧板前,看著鐵條被丟進廢料堆。
他打了萬年的劍,每一劍都精準無差,今日打了第一根鐵條,卻歪扭如蚯蚓。
可他低頭看手,手背上還留著她指尖掠過的餘溫,忽然覺得,這根歪扭的鐵條,也並非全無意義。
夜裡,青泥給阿炭蓋好被子,路過工坊時,見礦石筐被挪了點位置,廢料堆裡的那根鐵條不見了。
她找了一圈,終究是冇找著,雜物屋的門關著,門縫下漏出一線淡白的光,不知是月光,還是彆的。
她在門外站了一瞬,冇敲門,轉身走了。
屋裡,謝滄溟坐在窄榻上,月光從窗紙的破洞鑽進來,落在膝頭的鐵條上。
他的手指順著鐵條的彎曲慢慢撫過,從左彎到右彎,從翹尾到深坑,撫到翹尾處時,指腹頓住了。
那是她指尖擦過他手背的地方,就在旁邊。
他摸了很久,最後將鐵條擱在了枕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