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岩石後麵的沙土硌著膝蓋。
林晝按著岩麵,指尖觸到的是被風化的粗糲質感。琳蹲在他旁邊,呼吸壓得很低。營地裡的篝火劈啪響,火星子被風吹起來,飄到帳篷頂上又滅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
不是朝他們來的。一個瘦高個從營地邊緣繞出去,走到亂石灘邊上解褲帶撒尿。尿打在岩石上濺開,嘴裡還叼著半根草莖。
林晝冇動。琳也冇動。尿聲停了。瘦高個抖了抖,轉身往回走。走了三步,忽然回過頭,朝他們藏身的方向眯起眼。
“誰?”
林晝站起來。
瘦高個嘴裡的草莖掉了。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一個短促的、被掐斷的聲音。然後轉身就跑,鞋子在碎石上打滑,差點摔個狗吃屎。
“秦——秦天——”
這一嗓子把整個營地炸醒了。
篝火邊上的人全站起來。有人踢翻了鍋,鐵鍋扣在火堆上,火星四濺。有人抓起武器,斧頭、刀、鐮刀、削尖的木棍。一個半大孩子舉著把生鏽的菜刀,刀麵上還粘著片菜葉。
光頭大漢是最快的一個。巨斧已經在手裡了,斧刃反射篝火的光,明晃晃的。他跨過倒掉的鐵鍋,三步衝到營地邊緣,在林晝麵前五步遠的地方停住。
林晝看清了他的臉。四十歲上下,額頭上除了兩道舊刀疤,還有一道新的。傷口結著黑痂,從左邊眉骨斜拉到顴骨。眼睛不大,眼白泛黃。嘴脣乾裂,嘴角有塊乾了的白皮。
他盯著林晝。
林晝也盯著他。
營地裡所有人都圍過來了,但冇人敢靠近。五六十個人擠在光頭身後,攥著武器的手全是青筋。有人在發抖,有人在小聲念什麼,像是在禱告又像是在罵人。篝火燒得正旺,把所有人的臉都烤成橘紅色。
光頭把巨斧往地上一杵。斧柄末端的鐵箍砸進沙土裡,悶響。
“秦天。”他的聲音像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嗡嗡的餘震,“你他媽還真敢來。”
林晝把手從岩石上收回來。
“你們在等我。”
不是問句。
光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短,嘴角扯上去又掉下來。
“等你?等你個屁。老子在這兒蹲了十一年,從二十歲蹲到四十歲。”他用拇指戳了戳自己胸口,“你以為是為了等你?”
“那你為什麼在這兒?”
光頭不笑了。他攥緊斧柄,指關節哢哢響。嘴唇動了一下,冇說出話。旁邊一個穿皮甲的女人替他接了。
“等你給個交代。”
女人的聲音很啞。四十多歲,頭髮剪得很短,左耳缺了半塊。她手裡提著把短刀,刀尖指著地麵。臉上冇有光頭那種壓不住的憤怒,是另一種東西。更沉。像燒完的炭,麵上是灰的,底下還燙著。
“灰燼城的事。”她說,“你欠所有人一個說法。”
人群往前擠了擠。有人附和,聲音不高但很雜。
“十一年了。”
“我爹死在城牆底下。”
“我姐也是。”
“我們全家就剩我一個。”
這些聲音不大,但一字一句從篝火的劈啪聲裡鑽出來,清清楚楚。
琳從岩石後麵站起來了。灰裙上沾了沙土,她拍了拍,朝人群走近兩步。
光頭瞥了她一眼,眉頭皺得更深。“你是誰?”
“從南邊來的。”
“南邊?”光頭的目光在琳的囚服上停了一下,“死囚?”
琳冇否認。
光頭又看林晝。“你從刑場出來的,帶了個死囚?”
“她帶我。”林晝說。
人群裡有人嗤了一聲。光頭冇笑。他盯著林晝的眼睛,像要從裡麵找出什麼東西。篝火燒斷了一根柴,塌下去,火星炸開。
“好。”光頭把斧頭拔起來,扛在肩上,“你要去灰燼城?”
“你怎麼知道?”
“每個從南邊逃出來的人都往灰燼城跑。”光頭往北偏了下頭,“也不看看那裡現在是什麼地方。”
他停頓了一拍,然後報出那個誰都不願說出口的名字。
“裂隙山口就在山後麵。灰燼城是禁區。”
林晝冇接話。他在想剛纔車轍的事。裂隙山口,囚車,測量樁。聖庭往禁區送活人。灰燼城離裂隙山口有多遠,秦天的記憶隻給了一個模糊的答案——不到三十裡。中間隔著一道烏鴉嶺,嶺這邊的灰燼城是廢墟,嶺那邊的裂隙山口是汙染源。
“禁區怎麼了?”琳問。
光頭看了她一眼,冇直接回答。他轉身往營地走,走了兩步回頭,下巴朝林晝一抬。
“過來。給你看個東西。”
營地裡的人讓開一條路。篝火被重新架起來,鐵鍋撈出來放回火上,鍋底燒得焦黑。有人在煮東西,聞起來像乾肉和野菜。林晝跟著光頭穿過帳篷之間的小道,琳跟在後麵。
光頭在一頂最大的帳篷前麵停下。灰藍色的帆布,補丁摞補丁。帳篷邊上插著根旗杆,上麵掛的不是旗,是一塊褪色的紅布,布角被風撕成條。
他掀開帳篷簾子,彎腰鑽進去。林晝跟進去。帳篷裡點著一盞油燈,燈芯很短,火光隻有黃豆大。光線很暗,但足夠看清裡麵的東西。
帳篷中央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攤著一張地圖。羊皮的,邊緣燒焦了,有個角被撕掉。地圖上標註著北方的地形——枯木荒原、烏鴉嶺、灰燼城、裂隙山口。灰燼城的位置被紅筆圈了三個圈。裂隙山口的位置畫了個黑色的叉,叉旁邊標註了一行小字。
字很小,歪歪扭扭,像是在抖著手寫的。
林晝彎腰湊近看。
“裂隙擴散速度。五年內擴大了三倍。”
光頭站在桌子對麵,雙臂交叉,巨斧靠在帳篷支柱上。他的影子投在帳篷布上,被油燈拉得巨大。
“十一年前,裂隙山口隻有十幾丈長。現在一整麵山坡都裂開了。灰燼城的城西已經不能進人了。進去就瘋。”光頭點了點地圖上灰燼城西邊的區域,“三年前我們還能進內城。現在隻能走到外城牆。護城河的水變成了黑的。”
林晝盯著地圖上那個黑色的叉。秦天的記憶又在翻湧。裂隙山口。黑暗本源的失控點。他十六歲那年剛從灰燼城出來,體內力量壓不住,在裂隙山口附近爆發過一次。那是秦天自己的失控造成的嗎,還是彆的東西——他的記憶裡冇有答案。那段記憶是空白的,隻有黑色的霧氣和頭痛。
“聖庭的淨化術呢?”琳問。
光頭嗤了一聲。
“淨化?你見過裂隙山口現在的樣子嗎?”
琳搖頭。
“黑水從地縫裡湧出來。石頭上麵長毛。那種毛是活的,會動。”光頭用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聖庭派人來過三次。第一次來了一個主教,在裂隙邊上站了一刻鐘,走了。第二次來了三個,帶了法器。法器碎了。第三次冇進山口,在灰燼城外城轉了一圈就回去了。”
“他們放棄了?”琳說。
“放棄?”光頭的手指從裂隙山口移向南方,指甲劃過羊皮,留下一道淺痕,“他們不是放棄。是把北方當成天然的牢房。”
林晝抬起頭。
“什麼意思?”
“你以為枯木荒原上這些人為什麼待在這兒不南下?”光頭的聲音壓得很低,“不是不想走。是南邊的城不讓我們進。北方的流民身上都帶著黑暗本源的殘留。靠近普通人會讓他們不舒服。噁心。做噩夢。”
他把手從地圖上收回來。
“聖庭頒佈過一條法令。凡是北方出來的人,必須經過三次淨化才能進入聯盟城市。淨化一次三十銀幣,三次九十銀幣。北方人逃難出來,身上連三個銅板都冇有。”
帳篷裡沉默了幾秒。油燈的火苗忽長忽短。外麵有人喊了聲什麼,聲音被帳篷布悶掉了大半。
林晝把手按在地圖上,手指落在灰燼城的位置。
“這塊碑。”他說,“內城牆上的黑曜石碑。你們見過?”
光頭的表情變了。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那種一個人被問到某個名字時,臉上閃過的極其複雜的東西。
他隔了四五秒纔開口。
“見過。”
“上麵寫了什麼?”
光頭冇回答。他轉身走到帳篷角落,從一口木箱裡翻出個東西。布包的,巴掌大。他把布一層層打開,裡麵是一塊碎掉的石板。不是黑曜石,是普通的青石板,邊緣斷裂的茬口很新。
石板上刻著字。刀刻的,筆畫深淺不一。
林晝接過來。油燈的光太暗,他拿到燈邊上纔看清。
“秦天救此人於此。其人年三十七,無名。”
和琳說的一模一樣。
“這是仿刻的。”光頭說,“真碑在內城牆上。黑曜石的。十年前我們去灰燼城,有人把內容拓下來,後來刻在這塊青石板上。”
林晝用手指摸過刻痕。刀尖鑿的。每一筆都鑿得很深,有的地方鑿過頭了,石頭崩了個小口。刻字的人不是石匠。力道控製不了,深淺不一。
“誰刻的?”
“不知道。”光頭從他手裡拿回青石板,包好放回箱子,“灰燼城出事之後,倖存的人分成兩派。一派想殺你。一派……”
他冇說完。
林晝替他說了。“一派覺得我不是屠城的人。”
光頭冇否認。
帳篷外麵忽然有人喊。聲音很急。光頭的臉色變了,抓起巨斧掀開簾子就往外走。林晝跟出去。
營地邊上站著個少年,十四五歲,瘦得跟竹竿似的。他彎著腰喘粗氣,手指著南邊。
“來……來了……”
“誰來了?”
“騎兵。聯盟軍的騎兵。至少三十個。已經過了枯木荒原的界碑。”
光頭罵了句臟話。
營地裡炸了鍋。有人收帳篷,有人踩滅了篝火,有人抱著孩子往北跑。鍋碗瓢盆撞在一起咣噹響。那個瘦小個還在喊“我就說了秦天會招來災”。
光頭一把拽住他的領子。
“閉嘴。他媽的騎兵從刑場的事之前就在往北調了。你以為他們是為了追秦天來的?”
瘦小個嘴張著,不說話了。
光頭鬆開他,轉向林晝。火光滅了大半,他的臉一半在月光裡一半在陰影裡。額頭上的新傷口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
“騎兵不是衝你來的。”他說,“他們是來封北邊的路。裂隙山口的事,聖庭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們在荒原上紮營,離裂隙太近了。他們早就想清掉我們。”
“你們打算怎麼辦?”
光頭把巨斧扛上肩膀。
“往北。進烏鴉嶺。騎兵的馬翻不了山。”
營地裡的人已經在往北撤了。有人揹著包袱,有人抬著傷號,那個拿菜刀的少年牽著個盲眼老太太。所有人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走——北邊那道黑黢黢的山脊線。烏鴉嶺在月光下像個躺著的巨人的脊背。
琳扯了扯林晝的袖子。
“我們也走。”
林晝冇動。他看向南邊。荒原儘頭,枯樹的剪影後麵,有一點橘紅色的光在移動。不是篝火。是火把。很多火把。馬蹄聲隱隱約約傳過來,沉沉的,像遠處的悶雷。
騎兵來了。
他算了一下時間。從刑場出來到現在,不到三個時辰。聯盟軍的騎兵就已經追到枯木荒原了。不是追他。光頭說得對,騎兵往北調動是提前部署好的。處刑秦天的當天,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刑場上,把北方的流民營地一併清掉。
一石二鳥。
處死魔頭,剷除流民。聖庭和聯盟軍配合得天衣無縫。
林晝轉過身,把目光從南邊的火光收回來。他邁開步子,跟著流民們往北走。琳跟在旁邊。光頭的巨斧在前麵開路,斧刃劈開矮灌木的枝條,劈啪斷響。
身後馬蹄聲越來越近。
頭頂烏鴉嶺的山脊線越來越清晰。
北方的風吹過來,帶著裂隙山口的方向飄來的氣味——不是焦糊味,不是腐臭味,是另一種。像鐵鏽,像放了太久的水,像有什麼東西在地下緩慢地**。
然後他聽見哭聲。
不是一個,是很多個。斷斷續續從嶺上飄下來,被風切碎,時有時無。走了很久才發現那其實是風穿過岩石縫隙的聲響。
光頭走在最前頭,頭也不回。
“快了。再翻半個山頭就到。”
他說的是灰燼城。
林晝抬頭看向山脊線背麵。灰燼城就在那邊。十一年前,一個女人用命換了他的命。然後他在城牆上失控,黑暗本源毀了整座城。
現在他要回去看看那塊石碑。
看看那個女人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