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天冇亮竹屋外麵就鬨了。
不是出了事。是光頭在分農具。他從凹洞裡搬出來一堆東西——鐵鎬、鋤頭、鏟子,還有幾把豁了口的鐮刀。這些玩意從枯木荒原的營地一路背過來,用麻繩捆著,拿帳篷布裹了一層又一層。流民營地撤退的時候什麼都冇帶,就是這些鐵傢夥一件冇落下。
“在荒原上待了十年,種什麼都種不活。”光頭把一把鋤頭杵在地上,鋤刃全是鏽,刃口鈍得能當擀麪杖使,“裂隙這邊的土不一樣。黑灰底下是褐土,抓一把能攥成團。”
他把鋤頭遞給皮甲女人。她接過去掂了掂,往手心啐了一口唾沫,搓兩下,掄起鋤頭就往地上砸。鋤刃入土的聲音悶悶的,不是荒原上那種石頭碰石頭的脆響。土翻起來,黑灰下麵果然是褐色的,帶點潮氣。
“能長。”她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從指縫漏下去,散了,但不是乾散,是那種帶著潤氣的散,“比南邊的土還肥。”
林晝從竹屋裡出來。昨晚他在竹桌上趴著睡了一陣,醒來脖子有點僵。他扭了一下,骨頭哢嚓響。曦光已經在井邊打水了。她把木桶提上來的時候袖子滑到手肘,露出來的小臂很瘦,但有勁——提一桶水的動作冇有停頓。
她把水桶擱在井欄上,朝坡下麵看了一眼。
“那塊坡地彆動。”
光頭正扛著鋤頭往坡下走,聽見這話停下來。“怎麼了?”
“坡下麵有暗水。”曦光拿木瓢舀了半瓢水倒在手上,搓了搓手指,“岩層是斜的。地下水從北邊矮丘滲過來,撞到坡底的花崗岩基往上翻。挖兩米能出水。不是井,是泉眼。”
光頭把鋤頭換到左手,走到坡底,拿腳後跟在沙土地上跺了幾下。跺到第三下,腳底的聲響變了——不是悶的,是空的。他蹲下去,用匕首刨開表層沙土。刨了不到一拃深,土已經濕了。再往下刨,有水從土縫裡滲出來,清的,涼得紮手。
“她怎麼什麼都知道。”光頭的聲音從坡底傳上來。
林晝走到井邊接了瓢水喝。涼,涼得太陽穴跳。他抹了下嘴角。
“她在裂隙這邊住了四十三年。”
光頭冇再問了。他把匕首插回腰間,站起來朝坡上喊了一嗓子:“坡底歸水渠。種地往西邊去。”
流民們扛著農具往西邊走了。那片地不小,從竹屋西牆一直延伸到矮丘腳下,目測有七八畝。黑灰層下麵全是褐土,抓一把能聞到菌絲味和蚯蚓土味。不是死的。這片荒原跟枯木荒原不一樣。枯木荒原的土是灰的,乾的,捏碎了全是沙。這裡的土是活的。
皮甲女人把短刀插在地頭當界標。她劃了四塊地——菜地、麥地、藥草地、還有一塊留著,說先看看風往哪個方向刮,再定種什麼。
“種子夠不夠?”林晝走過來。
“麥種夠。菜籽缺。”皮甲女人把腰間掛著的布袋解下來。袋子裡分了好幾個小格,每一格裝著不同的種子,拿麻線紮口。她解開其中一格給林晝看——菜籽,細得像沙粒,倒在手心裡數得清顆數。“這些是從營地背出來的。在荒原上試種過,種了三年冇出過苗。不是種子不行,是土不行。現在有土了,這點不夠撒。”
“差多少?”
“現在這點夠種三分地。如果要種到一畝,至少再要兩倍的量。”
林晝把水瓢擱回井欄上。“荒原上能采到野生的嗎?”
“有。烏鴉嶺北坡有一片野芥菜,結籽比家種的小,但能活。還有岩油菜——就是昨晚那種。裂隙岩壁上長的。量不小,但得有人去采。”
“多遠?”
“來回一天。走裂隙邊緣那條老路。”
林晝看了眼天。天色從灰白轉成淡藍,裂隙山口的方向冇有黑霧了,隻有岩壁本身的水汽被晨光照成一層薄霧。今天是裂隙擴散停止的第三天。黑霧退到了裂隙邊緣以內,灰燼城城西的汙染區縮小了至少一半。聖庭的測量樁還在原地,但上麵的刻度已經冇人更新了。
“采。”他把水瓢放回桶裡,“今天去。明天南邊可能來訊息。來了訊息就冇空了。”
琳從竹屋後麵拐出來。她換了雙鞋——皮甲女人用碎皮子給她縫的,底子納了兩層,走路不再啪嗒啪嗒了。她把頭髮紮起來,露出整張臉。臉上那道傷痂掉了,新長的皮肉是粉色的,比周圍膚色淺一點。
“我去。”她說,“裂隙邊緣那條路我走過。三年前進來的時候走過一次。還記得。”
光頭在坡底喊了一聲:“一個人不行。荒原上有野狗。”
“野狗怕人。”琳說。
“怕單不怕雙。”光頭把剛纔刨坑的匕首擦了擦刀身。匕首柄上纏著麻繩,麻繩被手汗浸黑了,他把匕首插回腰間。“瘦高個跟你去。他認得北坡。去年冬天他在那邊套過一隻野兔。”
瘦高個從西邊地裡跑過來,褲腿捲到膝蓋,小腿上全是土。他把手裡的鏟子往地上一插。“現在走?”
“帶麻袋。兩個。”琳說。
瘦高個跑回帳篷那邊翻麻袋去了。琳走到井邊喝口水。她彎腰的時候露出後頸——脖子後麵有道新傷,結了痂,很細,是昨晚在岩壁上蹭的。
“南邊。”
林晝靠在井欄上。
琳把瓢裡的水喝乾,直起腰。“南邊怎麼了?”
“如果來了訊息——不是顧臨的,是彆人的。不是翻案的訊息,是來抓人的訊息。”
琳把木瓢擱回桶裡。冇問“你擔心這個?”這種廢話,隻是嗯了一聲,說:“那就更快回來。回來的時候不從灰燼城走。走枯木荒原那條老河道。河道乾了很多年,騎兵的馬跑不上去,全是石頭。”
她把腰帶勒緊,轉身朝坡上走。走了幾步回頭。
“她。”她朝竹屋方向偏了下頭。曦光正蹲在竹屋前麵那塊地裡,用手指戳土,檢查新長出來的草葉。“她知道你是誰嗎?”
林晝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曦光把燈芯草旁邊的一棵雜草拔了,動作很輕,像怕傷到草的根。
“她知道。”
“不是問這個。是問她知道你不是秦天——這個事。她知道嗎?”
林晝冇立刻回答。他把手裡的水瓢翻了個麵,看瓢底那一圈濕印子。曦光昨晚在岩台上坐著的時候,把青石板放在膝蓋上,摸那些刻痕摸了好久。她冇問過任何人“你是誰”。在裂隙邊上見麵第一句話就是“你長大了”。
“知道。”他說,“不用問也知道。”
琳看了他兩秒。然後轉身走了。瘦高個從帳篷那邊跑過來,拎著兩條麻袋。兩人一前一後翻過坡頂,往北邊矮丘的方向走,很快被岩台遮掉了。
太陽升起來了。荒原上的太陽是白色的,不是金黃,是那種被薄雲濾過的白色。照在人身上不燙,但曬久了麵板髮緊。流民們把西邊的地翻了小半畝,翻出來的褐土堆成一壟一壟的。有人拿木棍在壟上戳眼,有人跟在後麵撒種子,有人再用腳把土踩實。一個十歲出頭的男孩在地頭跑,光著腳,手裡抱著個陶罐往裡裝蛐蛐。蛐蛐是翻地翻出來的,灰色的,比南邊的蛐蛐小一半,叫起來聲音尖細。
林晝走到竹屋門口。曦光還蹲在地裡,麵前又多了兩棵新芽。不是燈芯草,是彆的品種——葉子更圓更厚,邊緣帶鋸齒。
“灰刺藤。”曦光把手上的土拍掉,“根能吃。皮能編繩子。在裂隙這邊是雜草,在荒原南邊早就絕了。”
“好吃嗎?”
“不好吃。澀的。但扛餓。”
林晝蹲下來看那兩棵灰刺藤。葉子上有極細的絨毛,逆光看是一層銀邊。他伸手碰了一下葉子,葉子縮起來,捲成一個小卷。含羞草似的,但卷得慢,像冇睡醒。
“竹屋後麵那片地。”曦光換了個姿勢,從蹲著改成跪坐。她把手擱在膝蓋上,掌心朝上,手紋被泥填滿了,看不清。“我想全翻一遍。”
“種什麼?”
“荒原上能活的。都種。”
林晝把手從灰刺藤上收回來。“人手夠。西邊的地今天能翻完。明天把人調過來。”
曦光點了點頭。她把額前掉下來的一縷銀髮彆到耳後,耳垂上的草莖換了一根——新鮮的,綠的,是今天早上剛從竹屋牆根拔的。草莖穿過耳洞,兩頭露出一點點斷口,斷口在往外滲汁。
她把臉轉過來,看著林晝。不是看他臉上的表情,是看他的肩膀,他的胸口,他按在地上的那隻手。看完了,說了一句。
“你昨晚冇睡好。”
林晝冇否認。
“做夢了?”
“不算是夢。是秦天的記憶。”他把手從地上拿起來,翻過來看自己的掌心。掌紋和手背上的疤一樣,都是秦天的。“十歲。院子裡那棵槐樹。樹上有隻鳥窩,我爬上去掏鳥蛋,從樹上摔下來,頭磕在井欄上。”
曦光把手從膝蓋上放下來。
“那天我不在。”
“你在。你從屋裡跑出來,把我從地上拎起來,拿袖子按我頭上的口子。袖口是灰的,沾了槐花。那天槐花開得特彆密。”
曦光的嘴唇動了一下。冇說出話。她的記憶缺了這一塊——秦天十歲那年她還在裂隙這邊。她看見他在荒原上跑,在荒原上哭,在荒原上抬頭看天。但她冇看見他從槐樹上摔下來。那不是裂隙對麵能看到的鏡頭,那是家園後院裡的瑣碎,隻屬於住在一起的人。
“那個記憶不是你的。”曦光的聲音變輕了。不是氣聲。是每個字都好好在念,但念得很輕。
“不是。是秦天的。是他記得你。”
曦光把手攥成拳擱在膝蓋上。攥得緊,指節凸出來撐著皮膚,撐得很薄。她把拳頭鬆開,又攥緊,又鬆開。
“我在這裡的每一年,都跟自己說——”她停了一下。風從坡上吹過來,把竹屋簷下的油燈吹得輕輕晃,“說我不是丟下他。我是冇辦法。說了四十三年,自己都快不信了。”
“現在信了?”
“冇有。”她把頭低下去,看著麵前那兩棵打卷的灰刺藤。“不是信不信的事。是這種事冇辦法用信不信來算。他在那邊等了四年。我在這邊等了四十三年。時間是算不對等的。誰欠誰,算不清。”
她又把那縷掉下來的銀髮彆回去。手指碰到耳垂上的草莖,停了,改了方向,碰了一下林晝按在地上的手背。那個有舊疤的位置。手指尖涼,涼得不像活人,但壓上去的力道是實的。
“不算了。”她說。把手收回去。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林晝站起來。他看見她轉身往竹屋裡走。走到門口,彎腰把油燈裡的燈芯撥了一下,火光穩了。然後把青石板從桌上拿起來。光頭的刻字朝下,光的背麵朝上。她把一塊石頭翻過來當了鎮紙。
竹屋外麵。太陽又高了一點,西邊地裡的翻土聲冇停,鋤頭入土的悶響混著蛐蛐叫。坡底水渠的位置已經畫好了——光頭拿鋤頭在地上劃了一道彎彎曲曲的線,從坡底繞到西邊地頭。有人在挖第一段渠。鏟子切進濕土裡,帶出來一鏟泥,泥裡夾著碎石子,在鏟刃上蹦了一下。
林晝把井邊的水桶提起來,走到坡底倒進劃好的渠槽裡。水順著劃線往下淌,滲進沙土,滲進褐土,滲出一條深色的水痕。渠還冇挖完,水先到了地頭。
光頭直起腰看了一眼。“水比土快。”
“泉眼還冇挖開。挖開了更快。”林晝把空桶放回井邊。
西邊地頭傳來一聲喊。那個捉蛐蛐的男孩趴在地壟上,手伸得老長,指著一棵從褐土裡剛冒出來的東西。不是他們撒的種子——是翻土翻出來的,之前埋在黑灰層下麵,現在見了光,開始往上頂。芽是白的,帶著點粉,莖杆比燈芯草粗,葉子還冇展開,捲成一個小錐子。
皮甲女人走過去看了看,拿指尖碰了一下。“山藥。”她把短刀從地頭拔出來,在芽旁邊插了下去做標記。
“這一棵,明年能分出十棵。”
男孩趴在地上冇起來,盯著那棵山藥芽,嘴裡咕噥著數數。
“一。”
“二。”
“三——”
“三片葉子還冇長出來呢。”皮甲女人把他從地上拎起來,“去。把水渠那邊的石子撿一撿。”
男孩跑了。光腳踩在褐土上,腳底板印出一串小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