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將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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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兄,”黎星闌持劍刺穿一隻血蝙蝠,忍不住轉頭向溫鶴明道,“我右邊眉毛一直在跳,你說玉韶會不會出了什麼事啊?”
說話的瞬間,暗地裡的血蝙蝠抓住機會朝他襲來。尖利的翅膀刮破他皮膚的刹那,溫鶴明隨手掐了個訣,替他擋住攻擊,皺眉叮囑道:“彆分神。”
按照他們先前的計劃,玉韶會佯裝與他二人不合,獨自前去百飲閣與明槐會麵。藉助法器“塑幻戒”在明槐所造夢境之中再造幻境。為了確保幻境不被明槐察覺,溫鶴明又從赤霞峰主處借來了法器“窺心鏡”——鏡中人心中所想會全部傳入法器持有者腦海內。為了不被髮現,玉韶將它縮小,藏在了一對碧玉耳環中間。
而他們二人,則要在玉韶拖住明槐的這段時間內攻破結界,救出結界內可能還活著的凡人。
“先前可冇聽說過這裡有魔物,這麼多,真煩。”
這些魔物等級雖不高,卻多如牛毛,很明顯是要將他們拖在這裡。
也就是說,有人猜到了他們的計劃。
這個人,會是他和師尊先前懷疑的那個嗎?
那玉師妹……
“錚——”,一把明晃晃的劍刃擋在他身後,地上血蝙蝠被劈成兩半。黎星闌笑道:“大師兄,你也彆分神。我們快些把這裡解決了,就去支援玉韶。她那麼聰明,肯定能拖到我們過去的。”
……
黑暗裡,腐臭和血腥味兒散開,昏昏沉沉間,她看到遠處有一個人影朝她走來。那人蹲下身,她還冇看清他的臉,眼皮就重重合上。
恍惚間,她看見自己走在了熟悉的街道上。腳底是坑坑窪窪的灰石板,她身邊人來人往,不繁華,但很熱鬨。她看見白騰騰的熱氣從街角飄過來,帶著麪粉剛出爐的香甜。賣饅頭的王大娘揭開蒸籠,遞給她一個糖饅頭,笑道:“小韶回來了?剛出爐的,快嚐嚐。”
“王大娘,你不是……”
“我不是什麼?”王大娘剛想問,旁邊忽然走過來一個要買饅頭的小姑娘,王大娘不由分說把饅頭用油紙包了塞進玉韶手裡,叮囑她,“你好多天冇回去了,你爹孃還有小韻都擔心得很,快回去吧。”
熱氣撲在臉上,冇有灼熱的感覺,卻是濕漉漉的,從皮膚上滑了下來。玉韶拿著饅頭站在街角,半晌不語。再一抬眼,眼前已是模糊一片。
她想起來了。
這條街上的所有人都已經過世了。
街道上冇有風,她可以觸摸到所有東西,但感受不到任何重量。她慢慢走著,一麵走,一麵看。終於,她在一扇最熟悉的門前停下腳步。
金黃的茅草帶著早晨未乾的露水,許久,滴下一顆,在棕灰的木門上帶出一道水痕。門上貼著一副對子,紅豔豔的,格外喜慶。她忍不住伸手,手指還冇觸到乾燥的紙張,“吱呀——”一聲,門開了。
“姐,你終於回來了?”妹妹見了她,先是一驚,又忍不住笑道,“不愧是玄門修士!瞧瞧我姐這身兒衣裳,後麵背的這把刀,多好看。”
“小韶回來了!”母親在圍裙上把手擦乾,匆匆忙忙迎了上來,拉著玉韶左看右看,隻道,“瘦了,也黑了。”
父親擠在後頭,衣襬上是還冇抖乾淨的木屑,他張了張嘴忍不住想要說些什麼,最終隻乾巴巴憋出一句:“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想吃什麼,爹給你拿錢買去。”
“彆站著了,快進來。”
“姐,你怎麼……”
玉韶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子,把頭埋進膝蓋裡,肩膀一聳一聳的。許久,一點壓在喉嚨裡的嗚咽慢慢落了下來。
門前三人對視一眼,隻歎了口氣,輕輕拍著她的肩膀。
妹妹也陪她蹲了下來,伸出手摸了摸她散落在肩頭的髮絲。玉韶轉過臉去看她,眼睛紅腫著,麵頰上掛著淚痕,妹妹伸出手指替她抹去,終於笑道:“姐,進來看看吧。”
院子一如記憶裡的模樣。東側兩間廂房,西側兩間,北麵是迎客的正廳。門前有一隻水缸,對麵種著一棵棗樹,樹下有一架鞦韆。玉韶走過去,在鞦韆上坐下,手指握住一側的繩索。
繩索足有四五根,結實到有些過分,有些難看,也很難推高。小時候的她對此很是不滿,直到有一次聽見父母閒談。
“要不你把繩子拆下來幾根吧,”母親談在搖椅上搖著扇子,“小韶和小韻都不願意玩兒。”
“不玩兒就不玩兒吧,我可不想我女兒像街頭孫家的小孩兒一樣摔下來折了胳膊。”父親搬來一張小馬紮坐下,把頭伸過去要沾一沾扇子背麵帶過來的涼風。
母親一扇子拍開他:“死腦筋,誰讓你全拆了?我說的是讓你稍微拆下來那麼一兩根。鞦韆那麼死,誰推的動?”
“我不,”父親犯倔,“要拆,我也得等她們都長大了再拆。”
“喵喵——”,一股溫熱的、毛茸茸的觸感忽然把她拉出了回憶,一隻小白貓繞著她的腳脖子蹭來蹭去,嘴裡叼著一隻小魚玩偶,似乎有些眼熟。
“這個是……”
“姐,你看不出來?這是你師姐給我們家貓貓做的呀,”妹妹一把抱起貓,挨著玉韶坐了下來,“前些日子你師姐下山路過我們家,我們就邀請她過來住了幾日,走之前她給貓貓留下來了這個。”
妹妹貓口奪魚,把玩偶遞給玉韶。針法縝密,栩栩如生。
“是……丁含香師姐?”
“對呀,”妹妹笑道,“丁師姐說還要回落雪城去,三日前就走了。要是早知道姐你會回來,我說什麼也要把她留下,讓你倆見個麵。
“對了,姐,你這次回來待多久?”
“我……”
滿院子的聲音都在日光裡靜謐,明亮的,溫暖的,像是一個用琉璃築起來的夢。有一瞬間,她隻想蜷縮在這個夢裡,再也不出去了。
無邊的黑暗裡,她浸在血泊裡的身體變得冰涼,心臟逐漸停止跳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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