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峭壁懸歌
霜藤燈的清甜,如同投入穢鼠巷死水中的一顆石子,蕩開的漣漪緩慢卻堅定地擴散。墨鷂的攤位成了新的希望燈塔,一小碗霜藤根汁液成了比鏽鐵片更硬的通貨。人們自發地組織起來,在岩穗的帶領下,冒險攀上堡外那些被冰霜覆蓋、嶙峋陡峭的崖壁,尋找著那種表皮灰藍、帶著冰霜紋理的藤蔓。
陸辰在霜藤燈旁躺了兩天。那純淨的藍光和清冽的香氣如同溫柔的絲線,一點點縫補著他過度燃燒後千瘡百孔的生命燭火。雖然依舊虛弱,無法劇烈活動,但脊背上那黯淡的青紋不再透出死灰,重新開始了極其緩慢、微弱的搏動。熒惑幾乎寸步不離,用融化的雪水替他擦拭凍傷,在他沉睡時,就用骨針在撿來的鏽鐵片上專注地刻著藤蔓的紋路——那是她“看”到的、霜藤內部流淌的純淨藍光軌跡。
第三天清晨,當陸辰終於能勉強靠牆坐起,自己端起一碗墨鷂用霜藤根碎末熬的稀粥時,巷子裏爆發出一陣小小的、壓抑的歡呼。老葛頭敲打鏽鐵片的節奏都輕快了幾分,《破凍謠》的破碎詞句裏似乎也摻進了一絲微弱的生機。
“今天我去北崖,”岩穗整理著攀岩用的粗麻繩,將一端牢牢係在腰間,另一端遞給熒惑,“那邊向陽,老藤多,汁水足。你看著繩子,有動靜就拉。”她的目光掃過陸辰,“你,能動了就幫墨鷂搗搗根,或者給老葛頭磨磨針。別閑著。”
陸辰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岩穗右臂那巨大的化石獸頜上。幾道細微的裂痕在晨光下清晰可見。“這個,”他聲音嘶啞,指了指獸頜邊緣的豁口,“給我看看?”
岩穗微微一愣,隨即利落地解下獸頜,遞了過去。沉重的骨器入手冰涼堅硬,帶著歲月的滄桑和獵人的血氣。陸辰的手指撫過那些裂痕,脊椎深處那盞殘燈的青紋極其微弱地亮了一下,一絲難以察覺的溫熱順著手臂傳遞到指尖。他拿起熒惑磨製骨針用的一塊粗糙砂岩,對著獸頜的裂痕邊緣,緩慢而穩定地打磨起來。微熱的指尖與冰冷的砂岩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細微的石粉簌簌落下。那些細微的裂痕邊緣,竟在打磨下變得光滑圓潤了些許。
岩穗看著,眼神微動,沒說什麽,緊了緊腰間的麻繩,轉身大步走向巷子深處通往北崖的狹窄裂口。
北崖,名副其實。巨大的黑色岩壁如同被巨斧劈開,陡峭得近乎垂直,覆蓋著厚厚的、滑不留手的冰殼。寒風在這裏如同脫韁的野馬,發出淒厲的嗚咽。岩穗的身影在巨大的岩壁下顯得渺小而孤獨。她將麻繩末端的鐵鉤甩出,精準地卡進一道岩縫,試了試牢固程度,然後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氣,開始向上攀爬。化石獸頜在她背上,如同忠誠的獵犬。
峭壁之上,並非一片死寂。在一些背風的小凹坑和狹窄的岩縫裏,頑強地生長著一叢叢灰藍色的霜藤。它們虯結盤繞,根須深深紮入冰冷的岩石,藤蔓上凝結著晶瑩的冰珠,在稀薄的晨光下閃爍著微光。岩穗如同最靈巧的岩羊,在冰壁上尋找著穩固的落腳點,化石獸頜的利齒時而咬進冰層提供支撐。她小心地用腰間別著的骨刀割下一截截汁液飽滿的老藤,裝進背後的藤筐。清甜的香氣隨著藤蔓的斷裂在寒風中彌散。
就在她探身去夠岩縫深處一叢格外粗壯的藤蔓時,異變陡生!
“嗚嗷——!”
一聲非人非獸、飽含怨毒與饑渴的嘶吼,如同炸雷般在岩壁上方的冰霧中響起!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帶著刺骨的寒風和濃烈的霜氣,如同巨大的冰蝙蝠,朝著岩穗猛撲而下!
岩穗瞳孔驟縮!常年與死亡打交道的本能讓她在千鈞一發之際猛地側身!灰影擦著她的後背掠過,冰冷的爪風撕裂了厚實的鼠皮襖,留下幾道深可見骨的抓痕!劇痛傳來,鮮血瞬間湧出,又在極寒中迅速凍結!
她看清了襲擊者。
那是一個扭曲的“人形”。它大半身體覆蓋著厚厚的、如同苔蘚般的灰白色冰霜,四肢關節反向扭曲,如同適應了峭壁的野獸。最駭人的是它的臉——沒有五官,隻有無數根扭曲蠕動的灰藍色霜藤從本該是口鼻眼的位置鑽出,如同活物的觸須,貪婪地吸收著空氣中的寒氣!它的後背高高隆起,裂開數個孔洞,那些霜藤正是從孔洞中延伸出來,深深紮進岩壁的冰層裏。隨著它的呼吸(如果那藤蔓的蠕動算是呼吸),孔洞開合,噴吐出濃鬱的白色寒霧。
岩瘤! 這個名字瞬間在岩穗腦中炸開!那個吞噬了數個獵人、盤踞在北崖的怪物!它背上那些孔洞,就是它“藤瘤呼吸”的器官!
岩瘤一擊不中,藤蔓觸須瘋狂舞動,發出嘶嘶的摩擦聲。它後背的孔洞猛地擴張,一股更濃更冷的寒霧如同白色的浪潮,朝著岩穗當頭罩下!霧氣所過之處,岩壁上的薄冰瞬間增厚,空氣溫度驟降!
岩穗隻覺血液都要被凍僵!她猛地咬破舌尖,劇痛刺激下,身體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化石獸頜狠狠咬進頭頂一塊凸起的岩石,借力向後蕩開!寒霧擦著她的腳底掠過,將她剛才立足的岩壁瞬間凍成了一塊光滑的冰鏡!
“嗤啦!”岩穗後背的傷口被冰凍撕裂,劇痛讓她眼前一黑。她死死咬住牙關,身體懸在半空,僅靠獸頜咬著岩石支撐。藤筐裏的霜藤散落,墜入下方深不見底的冰淵。
岩瘤無聲地落在不遠處一塊冰台上,藤蔓觸須指向岩穗,後背孔洞再次開合,更濃的寒霧開始凝聚。這一次,它瞄準了岩穗懸掛的身體!
絕望,如同腳下的深淵,張開了巨口。
就在這生死一瞬——
“冰下有火種啊——!等春雷——劈開縫——!”
一聲清越、高亢、帶著破冰般決絕力量的歌聲,穿透呼嘯的寒風,從崖壁下方驟然響起!
是熒惑!她不知何時已拉著麻繩,艱難地爬到了崖壁下方一個相對安全的凸起處。她雙手緊緊攥著麻繩,身體在寒風中搖晃,仰著頭,用盡全身力氣,將《破凍謠》的片段唱響!歌聲並非原曲的沙啞破碎,而是被注入了某種奇異的力量,清越激揚,每一個音符都如同敲擊在冰麵上的重錘!
奇異的共鳴發生了!
岩瘤後背孔洞中正在凝聚的寒霧猛地一滯!那些舞動的藤蔓觸須,如同被無形的音波擊中,劇烈地顫抖起來!更驚人的是,它剛剛噴吐出來、凍結在岩壁上的那麵冰鏡,在熒惑高亢的歌聲震蕩下,“哢嚓”一聲,表麵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岩瘤發出一聲痛苦的嘶鳴,藤蔓觸手瘋狂抽打岩壁,彷彿那歌聲是灼燒它的烈焰!
岩穗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機會!化石獸頜鬆開岩石,她雙腳猛蹬冰壁,身體如同離弦之箭,朝著下方熒惑的方向蕩去!同時,她抽出腰間的骨刀,狠狠擲向那麵布滿裂痕的冰鏡!
“砰!”
骨刀精準地刺入冰鏡中心!早已不堪重負的冰鏡轟然爆碎!無數鋒利的冰晶碎片如同霰彈般四散射開,其中幾塊狠狠刺入了岩瘤後背那些開合的藤瘤孔洞中!
“嗚嗷——!”淒厲到變形的慘嚎響徹懸崖!岩瘤如同被戳破的氣囊,後背孔洞中噴湧出灰綠色的粘稠汁液,龐大的身軀在冰台上痛苦翻滾,藤蔓狂亂地抽打著冰壁,碎石冰屑簌簌落下。
岩穗重重地落在熒惑身邊,一把抓住她,兩人順著麻繩迅速下滑,逃離了那片死亡區域。
峭壁之下,陸辰靠著冰冷的岩壁,仰望著上方那驚心動魄的一幕。當熒惑的歌聲穿透寒風,當冰鏡轟然爆碎,當岩瘤發出痛苦的嘶嚎…他脊背上那黯淡的青紋,彷彿被這充滿抗爭意誌的聲音所點燃,極其微弱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搏動了一下。他低頭,看著手中被自己打磨得光滑了許多的化石獸頜邊緣,冰冷的骨器似乎也殘留著一絲獵人的溫度。
原來,對抗深淵的,不隻有燃燒自己的火焰。還有穿透寒風的歌聲,有擲向冰鏡的骨刀,有不屈的意誌在絕壁上碰撞出的、名為“生”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