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潭驚龍(上)

黑石嶺的瘴氣,像一張濕透的破布,沉甸甸地捂在頭頂。空氣又粘又稠,混雜著腐爛枝葉的酸腐氣息和某種毒蟲分泌物的辛辣,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肺裏塞進了一把滾燙的砂礫。

陸辰伏在一叢鋸齒狀的“鬼切草”後麵,瘦小的身軀幾乎與嶙峋的黑色山岩融為一體。他十五歲,身上的粗麻短褂早已被荊棘劃得破破爛爛,露出底下緊繃的、黝黑的麵板。汗水混著臉上蹭到的黑泥,沿著下巴尖滴落,砸在腳邊一塊布滿青苔的石頭上,發出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啪嗒”聲。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十幾步外,那片在幾塊巨大岩石縫隙裏頑強生長的幾株“蛇涎草”。暗紫色的草葉細長扭曲,葉脈間隱隱有粘液滲出,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不祥的幽光。這東西是黑石村藥鋪掌櫃點名要的,年份足,毒性烈,能值不少銅板。有了它,或許能抵掉家裏欠下的一部分藥債,給臥病在床的娘換幾副溫補的湯藥。

陸辰舔了舔幹裂起皮的嘴唇,鹹腥的汗味滲了進去。他天生凡骨,體內空空蕩蕩,連最低劣、最駁雜的靈根都未曾生出。村裏那些身具丁點靈根的少年,哪怕隻是最微末的雜靈根,此刻也多半在青嵐宗設於附近鎮上的“啟靈院”裏,聽著仙師講解吐納之法,憧憬著渺茫的仙途。而他,陸辰,隻能在這片連低階修士都不願輕易踏足、危機四伏的毒瘴嶺裏,用命去搏幾株毒草。

他像一隻在岩石間潛行的壁虎,手腳並用,動作輕巧得近乎無聲,一點點向目標挪近。粗糙的岩石邊緣磨礪著他布滿老繭的手掌,帶來火辣辣的痛感。近了,更近了。蛇涎草那股特有的、混合著甜腥與腐敗的氣息,越來越濃。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冷的暗紫色葉片時,頭頂的天空,毫無征兆地猛地暗了下來!

方纔還隻是灰濛濛的天色,瞬間變得如同潑墨。厚重的烏雲如同崩塌的山巒,從四麵八方狂湧而來,瞬間遮蔽了本就吝嗇的光線。緊接著,一陣低沉得令人心悸的“隆隆”聲,彷彿從大地最深處傳來,腳下的岩石開始劇烈地顫抖、跳動!細小的碎石簌簌滾落。

“山洪!”一聲變了調的嘶吼從不遠處的岩石堆後炸響。

陸辰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隻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黑石嶺的暴雨山洪,是索命的無常!他幾乎是憑著身體的本能,猛地扭身,放棄近在咫尺的蛇涎草,手腳並用地朝側後方一處地勢略高的陡峭岩壁撲去。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緊隨而至。那不是一聲,而是無數聲音匯成的死亡咆哮!渾濁的黃色洪流,裹挾著折斷的巨木、磨盤大小的山石、整片的泥土和掙紮的野獸屍體,如同一條暴怒的黃色孽龍,從山穀上遊奔騰咆哮而下,瞬間就填滿了狹窄的穀底!

一股帶著濃重土腥味和死亡氣息的狂風,如同巨錘般狠狠砸在陸辰背上。他剛撲到岩壁腳下,立足未穩,整個人就被這股巨力掀得向前踉蹌撲倒。身後,那令人頭皮發麻的咆哮聲和岩石被碾碎的恐怖聲音急速逼近!

“藥簍!我的藥!”一個絕望的哭嚎在陸辰左側響起。是村裏的趙大眼,他離剛才陸辰的位置不遠,此刻正死死抓著他那個裝滿草藥的藤條背簍,試圖在洪流邊緣的泥濘裏穩住身體。那簍子裏,是他和他老孃半個月的口糧指望。

陸辰隻瞥了一眼,瞳孔驟然收縮。一股更粗壯、更狂暴的濁流分支,如同巨獸探出的舌頭,正朝著趙大眼立足的那片低窪地猛舔過去!趙大眼眼中隻剩下他的藥簍,對那滅頂之災竟毫無察覺。

“撒手!快上來!”陸辰嘶吼,聲音在洪流的咆哮中顯得微不可聞。他猛地蹬地,身體向岩壁上方一塊突出的岩石撲去,手指死死摳住冰冷的縫隙。

晚了。

“啊——!”短促淒厲的慘叫被洪水吞噬的巨響瞬間淹沒。陸辰眼睜睜看著趙大眼和他視若性命的藥簍,被那股渾濁的黃色洪流一卷,如同兩片微不足道的落葉,眨眼間消失在奔騰的濁浪和翻滾的斷木巨石之下,連個水花都沒能濺起多少。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陸辰的心髒,勒得他幾乎窒息。死亡從未如此清晰、如此暴烈地展現在眼前。他攀在岩壁上,粗糙的石棱深深硌進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卻絲毫無法驅散那徹骨的寒意。

就在這時,腳下立足的這塊岩石猛地一震!一道巨大的裂縫“哢嚓”一聲在岩石底部蔓延開來。支撐點要塌了!

“這邊!陸小子!跳!”一聲蒼老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吼聲從斜上方傳來。

陸辰猛地抬頭。是村尾的韓老丈!他不知何時攀到了更高處一塊相對穩固的巨大岩台上,正朝陸辰伸出手,幹瘦的手臂上青筋虯結。韓老丈指著岩台另一側下方,那裏有一片被幾塊巨大黑石半環繞的、相對平靜的水域,墨綠色的潭水深不見底——黑石嶺有名的絕地,寒龍潭!傳說潭水冰寒刺骨,深不可測,更有水怪潛伏,下去的人就沒見上來過。

跳寒潭?陸辰腦中瞬間閃過無數關於寒潭吞人的恐怖傳聞。但此刻,腳下岩石的震動越來越劇烈,裂縫像蛛網般迅速擴大。身後,洪流的咆哮如同催命的戰鼓,裹挾著巨木和岩石,正瘋狂衝擊著他所在的岩壁根部,每一次撞擊都讓整片岩壁簌簌發抖,碎石如雨點般砸落。

沒有時間猶豫了!

跳下去,九死一生。

留在原地,十死無生!

“呃啊——!”陸辰喉嚨裏爆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求生的瘋狂徹底取代。他雙腿爆發出殘存的所有力量,狠狠一蹬即將崩塌的岩體,身體像一支離弦的箭,朝著下方那片墨綠色的、死寂的潭水猛撲過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混雜著洪水的怒吼和岩石崩塌的巨響。失重的感覺攫住了他。

噗通!

冰冷!

難以想象的冰冷瞬間包裹了全身,彷彿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了每一寸麵板,穿透肌肉,直刺骨髓!陸辰感覺自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被猛地投入冰水之中,劇烈的溫差讓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刹那凍結了。刺骨的寒意讓他眼前發黑,肺部本能地想要吸氣,冰冷的潭水卻猛地嗆入口鼻,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和窒息感。

沉!身體不受控製地向下沉去!棉布短褂吸飽了冰水,變得沉重如鐵。求生的本能驅使著陸辰拚命掙紮,手腳胡亂地劃動,試圖擺脫這墨綠色深淵的拖拽。但頭頂的光線越來越微弱,四周隻剩下無邊無際、令人絕望的墨綠和深入骨髓的寒冷。意識在冰水的浸泡和窒息的痛苦中開始模糊、飄散。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陷入黑暗的深淵,四肢的劃動越來越無力時,右手胡亂揮舞的手背,似乎碰到了某個堅硬、冰冷、帶著強烈棱角的東西!

那觸感,像是一塊被水流衝刷得極其光滑、卻又棱角分明的石頭。但奇怪的是,指尖觸碰到的瞬間,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微弱卻異常清晰,如同黑暗中一絲微弱的電流,倏地竄過陸辰瀕臨崩潰的神經。這悸動,並非溫暖,反而帶著一種更幽邃、更古老的寒意,與他周身潭水的冰冷截然不同。

是什麽?

這突兀的觸感帶來的奇異悸動,像黑暗中擦亮的一點火星,微弱卻瞬間點燃了陸辰求生的意誌。他猛地睜開被冰水刺激得刺痛的眼睛,渾濁的視野裏,隻看到右手邊一片模糊的、巨大的、傾斜的黑色輪廓,像是一塊半陷入潭底淤泥的巨石。

他奮力扭動身體,手腳並用地朝著那黑色輪廓的方向扒拉。每一次動作都耗盡力氣,刺骨的冰寒如同無數小刀在切割他的神經。近了!更近了!那傾斜的黑色巨石下,似乎……似乎有一道極其狹窄的縫隙?被水草和厚厚的淤泥半掩著,若非近在咫尺,根本無法察覺。

縫隙!出路?

陸辰的心髒狂跳起來,不知是因為冰冷的刺激還是這絕境中的一線希望。他咬緊牙關,不顧一切地朝那道縫隙鑽去。身體被粗糙的石壁刮擦著,留下道道血痕,在冰水中迅速暈開。他像一條離水的魚,拚命地扭動、擠壓,肺裏火燒火燎,眼前陣陣發黑。

終於,半個身子擠了進去!裏麵並非預想中的通道,而是一個狹小的、被水流衝刷出的石穴,僅能勉強容身。更奇異的是,這石穴內壁異常光滑,水流似乎也平緩了許多。最深處,似乎有極其微弱、極其黯淡的一點微光,在墨綠色的幽暗中若隱若現。

是出口的光?

陸辰心中剛升起一絲狂喜,但下一秒,那點微光驟然熄滅!不,不是熄滅!是它被什麽東西完全遮蔽了!

一股無聲無息、卻帶著冰冷死亡氣息的水流猛地從石穴深處湧出!一條足有成年人大腿粗細的暗影,如同潛伏已久的毒蛇,帶著令人作嘔的腥氣,從黑暗中電射而出!三角形的猙獰頭顱上,兩點猩紅的光芒死死鎖定了陸辰!

是寒潭毒水蛇!黑石嶺采藥人口中最恐怖的噩夢之一!其毒牙中的寒毒,足以在幾個呼吸間凍斃一頭蠻牛!

完了!陸辰的心瞬間沉入穀底,比這寒潭的水更深。避開了山洪,躲過了塌方,卻要死在這毒蛇口中?絕望如同冰冷的潭水,再次將他淹沒。他下意識地抬起因寒冷和恐懼而僵硬麻木的右手,徒勞地擋在身前,似乎想推開那近在咫尺的死亡。

那冰冷、堅硬、棱角分明的觸感再次傳來——是剛才觸碰到的那個東西!他混亂中一直死死攥在手裏,竟忘了鬆開!此刻,那東西正隔在他和毒蛇之間。

就在毒水蛇張開布滿細密倒鉤利齒、散發著腥臭寒氣的巨口,即將噬咬到陸辰手臂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