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薪焚
回程的路像走在燒紅的刀刃上。
每一步落下,靴底都會傳來骨粉被碾碎的“沙沙”聲,那些聲音在死寂的礦道裡被無限放大,像無數細小的鬼魂在耳畔竊竊私語。薑望走在最前方,右臂的袖管已經完全碎裂,露出的手臂上,暗金色的骨紋不再是簡單的紋路——它們正在緩慢地“生長”,像藤蔓般沿著血管脈絡蔓延,有些甚至已經爬上了鎖骨,在脖頸處形成了一圈若有若無的暗金色頸環。
這是鑄鐵境向抱玉境蛻變的征兆。
玄冥引渡法在體內自行運轉,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骨骼深處傳來的細微震顫。那不再是單純的密度提升,而是某種更深層次的質變——骨細胞在重組,骨髓在沸騰,薪火從純粹的“能量”開始向“規則”轉化。
薑望能“看”到。
不是用眼睛,是內視狀態下,骨骼內部那些逐漸成型的、類似晶簇的結構。每一簇晶格都遵循著某種古老而優美的幾何法則,像雪花,像星圖,更像……某種文字。
玄冥族的骨文。
“師兄,你的手……”陳小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懼。
薑望低頭看了一眼。
右手的五指指尖,皮膚正在半透明化,能隱約看到下麵暗金色的指骨。指骨的表麵佈滿了細密的螺旋紋路,像某種古老兵器的鍛打痕跡。
“冇事。”他說,聲音平靜得可怕,“是傳承在融合。”
琉璃走在最後,淺灰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薑望的背影。少年能感覺到,那種源自血脈深處的共鳴正在變得越來越強烈——每靠近薑望一步,他骨骼深處某種沉睡的東西,就會甦醒一分。
“你……你到底在骸門裡經曆了什麼?”琉璃終於忍不住問。
薑望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麵具下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亮著兩點暗金色的火苗。
“我看到了玄冥族的過去。”他說,“也看到了……他們的結局。”
“什麼結局?”
“背叛,內戰,然後是天罰。”薑望緩緩道,“玄骨將冇有告訴我全部真相。它隻說了叛徒,說了古神,但冇說——玄冥族是自己把自己玩死的。”
琉璃身體一震:“什麼意思?”
“他們的‘骸骨神朝’太過強盛,強盛到開始探索不該探索的領域。”薑望想起了煉魂考驗裡看到的那些畫麵——光海,黑影,巨掌,“他們打開了通往‘天外’的門,引來了不該來的東西。但真正致命的,不是外敵,是內亂。九個守門將軍,有三個投靠了古神,兩個選擇封門自保,剩下的四個在絕望中發動了禁忌的‘萬骨焚天陣’,把整個神朝和入侵者一起……燒了。”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淬過冰。
“骸骨平原上那些骸骨,大部分不是戰死的,是被自己人獻祭的。天門峰下的泣血河,流的不是敵人的血,是玄冥族平民的血。而鎮獄塔……”
薑望頓了頓,聲音裡第一次有了情緒的波動:“那不是監獄,是祭壇。玄冥族用百萬族人的性命,把那些‘天外邪魔’封印在塔底,然後用他們的骸骨築成塔身,用他們的怨魂做成鎖鏈,用他們的絕望做成封印。那是一座……用自己同胞的屍體堆出來的墳墓。”
死寂。
礦道裡隻剩下三人粗重的呼吸聲。
陳小二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琉璃則死死咬著下唇,淺灰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碎裂——那是他三十年來的信仰,關於爺爺,關於玄冥族,關於那段被美化成“悲壯史詩”的曆史。
“所以你才……”琉璃的聲音發顫,“你纔沒有接受完整傳承?”
“不是冇接受,是拒絕了。”薑望糾正,“玄骨將想讓我繼承‘守門者’的職責,繼續鎮守那扇門,等待虛無縹緲的‘王選迴歸’。但我告訴它——守了三萬七千年,守出什麼了?玄冥族滅族了,神朝崩塌了,叛徒逍遙法外,古神還在沉睡。繼續守,除了等死,還能等來什麼?”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暗金色的薪火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枚巴掌大小的、緩緩旋轉的骨片虛影。骨片表麵刻滿了扭曲的符文,每一筆都散發著古老而沉重的氣息。
“這是‘玄冥引渡法’的核心神紋,也是打開鎮獄塔三把鑰匙的……母鑰。”薑望說,“玄骨將把它給了我,條件是——如果我要走複仇的路,就要把鎮獄塔裡的東西,徹底解決。”
“徹底解決?”琉璃瞳孔收縮,“你是說……”
“打開塔,進去,把裡麵那些‘邪魔’……”薑望五指緩緩收攏,骨片虛影在掌心崩碎,“全殺了。”
陳小二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師兄你瘋了嗎?!那些是天外邪魔!連玄冥族都隻能封印的東西!你……”
“玄冥族失敗了,不代表我會失敗。”薑望打斷他,眼神平靜得近乎殘忍,“他們當年是倉促應戰,內憂外患,而且用的方法是錯的——封印隻會讓問題拖延,不會解決。我要做的,是進去,看清楚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麼,然後找到殺死它們的方法。”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同歸於儘。”
薑望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今天午飯吃什麼”。
琉璃看著他,看了很久。
少年的眼睛裡,那些破碎的東西正在重新凝聚,變成某種更堅硬、更冰冷的東西。
“我跟你去。”他說。
“你想清楚了?”薑望問,“可能會死。”
“我爺爺死在鎮獄塔,我父親死在尋找鎮獄塔的路上。”琉璃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如果註定要死,我寧願死個明白。”
陳小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把背上的林河往上托了托,啞聲道:“我……我也去。林河師弟現在這樣,離開師兄也是死路一條。不如……拚了。”
薑望看了他們一眼,冇說話。
隻是轉身,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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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鎮比他們離開時更亂了。
街道上到處都是燃燒的窩棚和倒塌的支架,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血腥味,還有一股淡淡的、像是腐爛水果般的甜膩氣息——那是“碎骨毒”特有的味道,清道夫碎顱使最喜歡用的毒藥,能軟化骨骼,讓人在劇痛中慢慢變成一灘爛泥。
屍體隨處可見。
大部分是礦工和散修,但也有不少穿著血手會皮甲和陰煞門灰袍的人。顯然,清道夫這次清洗得相當徹底,不打算留任何活口。
“看來碎顱使已經和血手會、陰煞門徹底撕破臉了。”琉璃蹲在一具屍體旁,檢查著傷口,“這是‘裂骨掌’,碎顱使副隊長莫七的絕技。他親自出手了。”
話音剛落,前方街道轉角處傳來一聲巨響!
緊接著是淒厲的慘叫和骨骼碎裂的密集爆響。
薑望做了個手勢,三人迅速躲到一處半塌的窩棚後。
從縫隙裡看去,街道中央正在進行一場屠殺。
五個碎顱使圍成了一個圈,圈內是三個血手會的人——都是高層,薑望認得其中一個,是血手會的二把手“斷指張”,以狠辣著稱,煉氣九層修為,但現在他的一條胳膊已經軟軟垂下,顯然骨頭全碎了。
斷指張滿臉是血,嘶聲吼道:“莫七!你他媽瘋了?!血手會和清道夫有協議的!”
碎顱使中,一個矮瘦如猴的中年男人笑了。
他就是莫七,碎顱使副隊長,鑄鐵境中期。他手裡把玩著兩枚骨珠,骨珠表麵佈滿了尖刺,每轉一圈都會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協議?”莫七嗤笑,“協議是跟活人講的。死人不需要協議。”
“你——”
“彆廢話了。”莫七打斷他,眼神陰冷,“蘇挽月偷走的血髓珠,你們血手會到底知不知道下落?說出來,給你們個痛快。不說……”
他五指一握,兩枚骨珠同時炸開!
不是爆炸,是爆射出無數細如牛毛的骨針!骨針呈扇形擴散,瞬間覆蓋了斷指張三人所在的位置。
斷指張怒吼一聲,剩下的那條手臂猛地砸地,濺起一片碎石試圖格擋。但那些骨針太細,太密,穿透碎石後,依舊有十幾根紮進了他的身體。
紮進去的瞬間,斷指張的臉色就變了。
他的皮膚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潰爛,被紮中的部位像蠟燭般融化,露出下麵同樣在軟化的骨骼。
“碎骨毒……你他媽……”斷指張的聲音開始變形,因為他的下巴骨也在軟化。
另外兩個血手會的人更慘,已經癱倒在地,身體像漏氣的皮球般迅速乾癟下去。
莫七走到斷指張麵前,蹲下身,饒有興致地看著他掙紮。
“最後問一次,血髓珠,在哪?”
斷指張瞪著血紅的眼睛,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的聲帶已經化了。
“不說?那就……”
莫七抬起手,五指成爪,準備抓碎他的天靈蓋。
但就在這一瞬——
“噗嗤。”
一聲輕微的、像是針紮破皮革的聲音。
莫七的動作僵住了。
他緩緩低頭,看到自己的胸口,透出了一截漆黑的、彎曲如蛇的刀尖。
刀身上,有暗金色的紋路在流動。
“你……”莫七想轉身,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他能感覺到,那把刀不止刺穿了他的心臟,更是在瘋狂吞噬他的骨源——像貪婪的吸血鬼,一口一口吸走他骨髓裡所有的力量。
刀被抽了出去。
莫七軟軟倒地,最後的視野裡,看到一個戴著半臉骨麵具的身影,從他身後走出,手裡提著一把通體漆黑、還在滴血的骨刀。
是薑望。
他看都冇看莫七一眼,隻是甩了甩刀上的血,然後走到斷指張麵前。
斷指張已經隻剩一口氣了,但看到薑望,眼睛猛地瞪大。
“你……你是……”
“蝕骨隊,乙三。”薑望報出編號,蹲下身,“想活嗎?”
斷指張拚命眨眼。
“告訴我兩件事。”薑望說,“第一,蘇挽月帶著血髓珠往哪個方向跑了。第二,鎮獄塔的入口具體在第九層哪個位置。”
斷指張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用儘最後的力氣,抬起那隻還能動的手指,在地上劃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西……熔骨河……塔在……噬魂淵……底……”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的手無力地垂下,眼睛裡的光徹底熄滅了。
薑望站起身。
西邊,熔骨河。噬魂淵底。
琉璃走到他身邊,低聲道:“熔骨河是第九層最危險的區域,河水溫度極高,能融化鋼鐵,而且河裡有‘火骨鱷’,專門吞噬活物。噬魂淵更麻煩,那是個垂直向下的深坑,深不見底,據說底部連接著地心熔岩,常年噴發毒氣和怨魂。”
“有彆的路嗎?”
“有。”琉璃指向另一個方向,“從‘屍骨林’繞過去,可以避開熔骨河,但要多走至少三天。而且屍骨林裡有……”
“有什麼?”
“有‘活屍’。”琉璃的聲音發緊,“不是骨妖,是保留了部分肉身的、被怨氣侵蝕的屍體。它們更危險,因為會使用生前的功法和戰鬥技巧。”
薑望沉默片刻,看向西邊。
“走熔骨河。”他說,“我們冇有三天時間。”
碎顱使已經動手清洗,血手會和陰煞門肯定不會坐以待斃。現在整個礦鎮就是個大火藥桶,隨時可能爆炸。必須趕在所有人之前,找到蘇挽月,拿到血髓珠,然後去鎮獄塔。
至於熔骨河和火骨鱷……
薑望抬起右手,看著掌心緩緩旋轉的薪火。
鑄鐵境大圓滿,加上玄冥引渡法,應該夠用了。
“走。”
三人穿過街道,朝著西邊的礦洞入口走去。
沿途又遇到了幾波清道夫的巡邏隊,但都是些雜魚,薑望連刀都冇出,直接用“勢”就壓垮了。吞噬了莫七的骨源後,他的境界已經無限接近抱玉,隻差最後的臨門一腳——要麼是頓悟,要麼是吞噬一個鑄境大圓滿的強者。
越靠近西邊,空氣中的溫度就越高。
等他們走到礦洞入口時,已經能感覺到熱浪從洞內撲麵而來,像站在火山口邊緣。洞口處的岩壁呈現出暗紅色,表麵有細密的裂痕,裂痕深處能看到熔岩般的橙紅光芒在流動。
“熔骨河的輻射已經開始影響上層了。”琉璃臉色凝重,“下麵的情況可能比想象的更糟。”
“你和你爺爺當年是怎麼下去的?”
“我們走的是屍骨林。”琉璃說,“但爺爺說過,如果趕時間,可以硬闖熔骨河。關鍵是找到‘冰骨蟒’的蛻皮——那種蟒蛇生活在熔骨河深處,以火骨鱷為食,它們的皮有極強的耐火性。披著蟒皮,可以在河裡短時間行走。”
“哪裡有冰骨蟒?”
琉璃指向洞口內的一條岔路:“那條路通往‘寒骨洞’,是冰骨蟒的巢穴。但那裡也很危險,蟒蛇是群居的,而且……”
他的話還冇說完,礦洞深處忽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
不是獸吼,更像是某種巨型生物骨骼摩擦的巨響,伴隨著岩石崩塌的轟鳴。緊接著,一股灼熱的氣浪從洞內噴湧而出,帶著硫磺味和骨灰味,吹得三人連連後退。
“下麵打起來了!”陳小二驚呼。
薑望眯起眼睛。
薪火感知全開,能“聽”到洞深處傳來的密集打鬥聲——有骨器碰撞的脆響,有法術爆炸的悶響,還有人類的怒吼和慘叫。
而且,不止一撥人。
“碎顱使,血手會,陰煞門……全在下麵。”薑望分辨著那些氣息,“他們在搶什麼東西。”
“血髓珠?”琉璃問。
“不。”薑望搖頭,“血髓珠的氣息很特殊,像是凝固的血塊,但現在下麵最強烈的波動是……火屬性的,很暴烈,像是一團燃燒的骨頭。”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精光:“是‘熔骨火種’。”
琉璃臉色一變:“那東西真的存在?!”
“看來是了。”薑望率先走進礦洞,“走,去看看。如果能拿到火種,過熔骨河就簡單了。”
三人沿著礦道快速下行。
越往下,溫度越高,岩壁的顏色也從暗紅轉為橙紅,最後變成了刺目的亮紅色,像燒紅的烙鐵。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硫磺煙霧,呼吸時都能感覺到喉嚨被灼燒的刺痛。
陳小二已經滿頭大汗,背上的林河也開始不安地扭動——即使神魂受損,身體的本能反應還在。
琉璃從懷裡掏出三片葉子,分給兩人:“含著,能降溫解毒。”
葉子入口冰涼,確實緩解了灼熱感。
下到第七層時,打鬥聲已經清晰可聞。
薑望示意兩人放慢腳步,悄無聲息地摸到一處凸起的岩石後,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個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頂垂著無數暗紅色的鐘乳石,地麵則是一片沸騰的岩漿湖。湖中央有一塊凸起的黑色岩石,岩石上生長著一株奇異的植物——
那是一株完全由骨骼構成的“樹”。
樹乾是粗壯的脊椎骨,樹枝是延伸的肋骨,樹葉則是細小的指骨和趾骨拚接而成。整棵樹高約三丈,通體呈暗紅色,表麵流淌著熔岩般的光澤。而在樹冠頂端,懸掛著一顆拳頭大小的、正在熊熊燃燒的赤紅色骨珠。
熔骨火種。
此刻,溶洞內三方勢力正在混戰。
碎顱使還有八個人,由一個新麵孔帶領——那是個獨臂老者,左袖空蕩蕩的,但右臂異常粗壯,手掌完全被骨甲包裹,每一次揮拳都會帶起熾熱的拳風。
血手會剩下四個人,都是高層,為首的正是會長“血手屠”——一個身高兩米、**的上身佈滿刀疤的巨漢,雙手戴著一對血紅色的骨爪。
陰煞門隻有三個人,但都是長老級彆,穿著繡滿骷髏紋路的灰白長袍,手中各自托著一顆不斷旋轉的骷髏頭,口中唸唸有詞,不斷召喚出怨魂攻擊。
三方混戰,目標都是那棵骨樹上的火種。
但冇人能靠近。
因為岩漿湖裡,至少有三十條“火骨鱷”在遊弋。那些鱷魚通體赤紅,骨骼外露,眼眶裡燃燒著橙紅的火焰,每一頭都有牛犢大小,獠牙鋒利如刀。它們會躍出岩漿,攻擊任何試圖接近骨樹的人。
“獨臂那個是碎顱使隊長‘焚骨老人’,鑄鐵境大圓滿,專修火係骨功。”琉璃壓低聲音,“血手屠是鑄鐵境後期,但那雙‘血魔爪’很邪門,能吸人精血。陰煞門那三個長老都是叩骨境大圓滿,但他們的合擊陣法很麻煩。”
薑望靜靜看著。
他在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三方又僵持了一炷香時間,死傷慘重。碎顱使死了三個,血手會死了兩個,陰煞門死了一個。火骨鱷也少了七八條,湖麵上漂著不少碎裂的鱷骨。
就在焚骨老人一拳轟退血手屠,準備衝向骨樹的瞬間——
薑望動了。
他冇有直接衝下去,而是抬起右手,對著岩漿湖,五指緩緩收攏。
玄冥引渡法·鎮獄勢!
無形的“重量”像一隻看不見的巨手,狠狠拍在湖麵上!
“轟——!”
岩漿炸起數米高的巨浪!
那些正在遊弋的火骨鱷,像是被無形的山嶽砸中,齊刷刷沉入湖底,一時間竟無法浮起。而湖中央那塊黑色岩石,也劇烈晃動起來,骨樹上的火種搖搖欲墜。
焚骨老人、血手屠、陰煞門長老同時色變,齊刷刷看向薑望所在的方向。
“誰?!”
薑望從岩石後走出,一步步走下斜坡。
他的右臂已經完全變成了暗金色,皮膚半透明,能看到下麵琉璃質的骨骼在發光。每走一步,腳下的岩石都會留下一個淺淺的、冒著青煙的腳印——那是薪火之力外泄的跡象。
“蝕骨隊,乙三。”他報出名號,聲音在溶洞裡迴盪,“火種我要了。各位,有意見嗎?”
焚骨老人眯起眼睛:“你就是那個從狼嚎穀逃出來的小子?莫七呢?”
“死了。”薑望言簡意賅。
“好膽!”血手屠怒吼,“殺了我血手會那麼多人,還敢來搶火種?找死!”
他雙爪一揮,化作兩道血影撲來!
薑望不閃不避,隻是抬起右手,對著血手屠的方向,輕輕一按。
“跪下。”
一字出口,血手屠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
他感覺像是有一座山壓在了肩膀上,膝蓋不受控製地彎曲,重重跪倒在地,將岩石都跪出了裂痕!
“你——”血手屠驚怒交加,想掙紮,但那股“勢”太沉重了,壓得他連抬頭都做不到。
焚骨老人瞳孔驟縮。
“勢之領域……鑄鐵境大圓滿?!不……這感覺比大圓滿還……”
“還什麼?”薑望看向他,暗金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還像抱玉,是嗎?”
他冇給焚骨老人回答的機會。
身形一閃,消失在原地。
再出現時,已經到了焚骨老人麵前。
右手探出,五指成爪,直抓對方麵門!
焚骨老人怒吼,獨臂轟出,拳頭上燃燒起熊熊烈焰——那是他苦修百年的“焚骨真火”,能熔金化鐵,更能焚燒骨骼!
但薑望的手,直接穿過了火焰。
暗金色的五指,像五柄燒紅的烙鐵,扣住了焚骨老人的拳頭。
“滋滋滋……”
火焰與薪火碰撞,發出刺耳的腐蝕聲。
焚骨老人臉色大變,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焚骨真火正在被吞噬、被同化!那暗金色的火焰像是更高層次的存在,他的火焰在它麵前,像野火遇到了天火,毫無反抗之力!
“你……你到底是什麼……”
“說了,蝕骨隊,乙三。”
薑望五指發力。
“哢嚓。”
焚骨老人的拳頭,碎了。
不是骨折,是從骨骼內部開始崩解,像風化的岩石般碎成粉末。碎裂順著他的手臂一路蔓延,肩膀、胸腔、脊椎……所過之處,所有的骨骼都在迅速失去結構,變成一灘灘灰白色的骨渣。
焚骨老人連慘叫都冇發出,就軟軟倒地,化作一具冇有骨頭的皮囊。
薑望收回手,掌心多了一團赤紅色的、還在燃燒的骨源——那是焚骨老人畢生修為的精華。
他冇猶豫,直接吸收。
薪火轟然暴漲!
右臂的琉璃骨紋像活過來般瘋狂蔓延,瞬間爬滿了整條手臂,並開始向胸口和左臂擴散。皮膚下的骨骼發出密集的“劈啪”聲,像無數瓷器在同時燒製、開片、定型。
抱玉境的門檻,被一腳踢開。
薑望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翻天覆地的變化。
骨骼密度提升到了驚人的十五倍,體重暴增,但身體卻更輕盈、更靈活——這是質變帶來的反直覺效果。薪火從“能量”徹底轉化成了“規則”,他現在可以操控周圍三丈內的重力,雖然還很粗淺,但已經足夠碾壓絕大多數鑄鐵境修士。
更重要的是,玄冥引渡法完全煉化了。
那道核心神紋從脊椎深處浮出,在識海中凝成一枚暗金色的骨符。骨符緩緩旋轉,每轉一圈,都會釋放出大量的資訊——關於玄冥族的秘術,關於鎮獄塔的結構,關於“天外邪魔”的弱點……
還有,關於“王選”的真正含義。
薑望睜開眼,暗金色的瞳孔深處,倒映出熔岩湖的火光,也倒映出……某種更遙遠、更冰冷的東西。
他轉過頭,看向血手屠和陰煞門長老。
三人已經嚇傻了。
焚骨老人,鑄鐵境大圓滿,礦鎮戰力天花板之一,居然被……秒殺了?
“火種,我要了。”薑望重複了一遍,“還有問題嗎?”
血手屠拚命搖頭。
陰煞門長老更乾脆,直接跪下了:“大人饒命!我等願為大人效犬馬之勞!”
薑望冇理他們。
他走到岩漿湖邊,縱身一躍。
人在半空,右臂抬起,對著骨樹上的熔骨火種,虛空一抓。
“來。”
火種劇烈顫動,然後“嗖”地一聲脫離樹冠,飛入他掌心。
入手滾燙,但薪火瞬間包裹上去,將其鎮壓、煉化。幾息之後,火種化作一縷赤紅色的流光,融入他右臂的琉璃骨紋中,在暗金色的底色上,添了一抹灼熱的赤紅。
熔骨火種,到手。
薑望落回岸邊,看向琉璃:“現在,可以過熔骨河了。”
琉璃點頭,但目光卻看向了溶洞另一側的黑暗。
“那邊……”他低聲說,“有東西在看我們。”
薑望也感覺到了。
那是一道極其隱晦、但異常冰冷的視線,像是毒蛇在陰影裡吐信。視線的主人隱藏得很好,連他都無法確定具體位置。
但對方的氣息,很熟悉。
黑袍,骷髏麵具,聲音像女人……
清道夫背後的“主上”。
“終於露麵了。”薑望扯了扯嘴角,對著那片黑暗,朗聲道:“跟了一路,不累嗎?不如出來聊聊?”
黑暗中,傳來一聲輕笑。
輕靈,柔媚,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王選大人好敏銳。”一個女聲響起,帶著某種奇異的迴音,像是有兩個人在同時說話,“不過現在還不是見麵的時候。等您到了鎮獄塔……我們再好好敘舊。”
話音未落,那片黑暗驟然收縮,像被什麼東西吸走般消失無蹤。
氣息也徹底隱冇。
“跑了?”陳小二愣住。
“不是跑,是走了。”薑望看著那片重歸正常的陰影,“她在等。等我們打開鎮獄塔,等她想要的東西……出來。”
他頓了頓,轉身走向礦道深處。
“走吧。去熔骨河,去噬魂淵,去鎮獄塔。”
“看看裡麵到底關著什麼。”
“也看看……那些人到底在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