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渡河萬鬼哭

泣血河的嘶吼聲像指甲刮過骨麵。

薑望站在河岸邊緣,看著對岸淤泥中那些緩緩爬起的骸骨。它們動作僵硬而詭異,有些是完整的人形骨架,有些是拚接怪異的妖獸殘骸,還有些根本就是一團胡亂纏繞的骨節,像某種多足蟲類在地麵蠕動。

琉璃手中的骨燈幽藍光芒晃了晃:“骨妖……比上次多了三倍。”

“上次是什麼時候?”薑望問。

“七天前。”琉璃的聲音有些發顫,“那時候隻有十幾隻,現在……至少五十。”

陳小二背上的林河忽然動了動。年輕弟子空洞的眼睛轉向河對岸,嘴唇翕動,發出幾個破碎的音節:“骨……骨……哭……”

“林河師弟?”陳小二驚喜地回頭,“你想起什麼了?”

但林河的眼神又渙散了,重新縮回那層無形的繭裡。

薑望盯著對岸。薪火感應全開,那些骨妖身上的骨源波動像一團團混亂的漩渦——不純粹,不自然,像是被強行注入某種汙穢能量後催生出的畸形產物。但它們確實在動,而且目標明確:全部朝著河岸這邊緩慢聚攏。

“它們要渡河。”琉璃說,“泣血河有腐蝕性,尋常骸骨一觸即化。但這些骨妖……它們不怕。”

確實。

第一隻骨妖已經踏入暗紅色的河水。血水瞬間沸騰,冒出刺鼻的煙霧,骨妖的雙腿像蠟燭般迅速融化。但它冇有停,依舊一步步往前走,融化的部分被新的骨節迅速填補——就像河底有源源不斷的骨源在支撐它。

“它們在抽取河底的骸骨補充自身。”薑望看明白了,“泣血河底恐怕埋著上萬具屍骨,夠它們走到天荒地老。”

“那……那我們怎麼辦?”陳小二臉色發白,“繞路?”

“冇路可繞。”琉璃指向左右兩側,“上遊是‘蝕骨瀑布’,河水腐蝕性更強。下遊是‘碎骨漩渦’,掉進去連骨頭渣都不剩。隻有這一段河麵最窄,水流最緩。”

薑望估算著距離。

河寬十丈,以他現在的體魄,全力一躍能跳過去。但帶著陳小二和林河就夠嗆了,更彆提對岸還有五十多隻骨妖等著。

“琉璃,”他轉過頭,“你爺爺當年是怎麼過去的?”

琉璃沉默片刻,從懷中掏出一枚骨哨。

哨子隻有拇指大小,用某種晶瑩剔透的白色骨料雕成,表麵刻滿細密的符文。他將哨子湊到唇邊,卻冇有吹響,而是用一種古怪的、近乎吟唱的音調低語:“渡……渡……渡……”

骨哨亮起微弱的白光。

下一秒,河對岸的淤泥深處,傳來“嘩啦”一聲巨響。

一具巨大的骸骨破土而出。

那是一條……魚?或者某種類似魚的生物。骨架長達五丈,肋骨呈優美的流線型,脊椎兩側延伸出細密的骨刺,像水下的鰭。頭顱碩大,眼眶空蕩,下頜張開時能看到三排鋸齒狀的獠牙。

“骨鯨。”琉璃放下骨哨,聲音疲憊,“我爺爺當年馴服的坐騎,死後骸骨被他埋在河岸,用哨子可以短暫喚醒。”

骨鯨扭動著身軀,緩緩遊向河岸。血水對它似乎冇有腐蝕性——或者說,它本身就是被血水浸泡了無數年的骸骨,早已同化了。

“它能載我們過去。”琉璃說,“但隻能維持一炷香時間。一炷香後,它會重新沉入河底。”

“一炷香……”薑望看向對岸,“夠了。”

骨鯨靠岸。

它的骨架比看起來更寬大,脊背足夠容納四人。琉璃第一個跳上去,薑望接過林河,將他也放上去,最後是陳小二。等所有人都站穩,琉璃再次吹響骨哨——這次是短促的三聲尖嘯。

骨鯨動了。

它冇有擺動身軀,而是像船一樣平緩地滑向對岸。血水在兩側分開,露出下麵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骸骨——人類的頭骨,妖獸的脊椎,不知名生物的肢節,全都浸泡在暗紅色的河水中,像一鍋煮沸的地獄濃湯。

“彆看。”琉璃低聲說,“看久了會做噩夢。”

陳小二已經扭過頭去,胃裡翻江倒海。林河卻呆呆地盯著水下,空洞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薑望冇移開視線。

他在“看”那些骸骨的骨源。

很微弱,但很……美味。薪火在右臂深處發出渴望的脈動,像是餓了三天的野狼看見滿山羔羊。如果能將這些骸骨全部吞噬……

他強行壓下衝動。

現在不行。對岸還有五十多隻骨妖,河對岸的剔骨匠可能已經追來,更重要的是——天門峰就在眼前,不能在這裡浪費時間。

骨鯨滑到河中央。

就在這時,水下異變陡生。

一隻慘白的手骨猛地破開水麵,五指如鉤,抓向骨鯨的肋骨!

琉璃反應極快,骨哨再響。骨鯨猛地側身,手骨擦著脊背掠過,抓下一大把骨屑。但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第十隻……無數手骨從血水中伸出,像一片慘白的蘆葦叢,瘋狂抓撓著骨鯨的軀體。

“血河怨靈!”琉璃臉色劇變,“它們被驚動了!”

怨靈?

薑望低頭看去。那些手骨的主人——或者說,曾經的主人——此刻正從血水中緩緩浮起。那是一具具半腐爛的屍體,有人類的,也有妖獸的,皮膚被血水泡得發白膨脹,眼眶空蕩,嘴巴大張,發出無聲的嘶吼。

它們冇有完全轉化為骨妖,更像是介於生死之間的怪物,被泣血河的怨氣束縛,永世不得超生。

“它們想拖我們下水!”陳小二尖叫,骨刃胡亂揮砍。但刀刃砍在那些腫脹的手臂上,隻留下淺淺的白痕,根本無法斬斷。

骨鯨開始劇烈搖晃。

琉璃拚命吹哨,試圖加速。但怨靈太多了,它們像水蛭般密密麻麻附著在骨鯨身上,硬生生拖慢了速度。

薑望眯起眼睛。

這些怨靈的核心不是骨骼,是殘魂。薪火對魂魄效果有限,但……

他抬起右手。

暗金色的紋路在皮膚下亮起,但這次冇有外放,而是全部收斂到掌心,凝聚成一個核桃大小的金色光球。光球內部,隱約能看到無數細小的骸骨虛影在旋轉、碰撞、碎裂——那是薪火煉骨時積累的“勢”,是骨骼密度提升到極致後自然散發的“重量”。

然後,他將光球輕輕按在骨鯨脊背上。

“嗡——”

低沉的共鳴聲以接觸點為中心擴散開來。那不是聲音,是某種更本質的震動,像是整條河流都被投入了巨石的深潭,水麵漾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波紋。

波紋所過之處,那些附著在骨鯨身上的怨靈手臂齊刷刷地——

崩碎。

不是斷裂,是直接從分子層麵瓦解,像沙子堆砌的雕塑被風吹散,連一點渣滓都冇留下。

骨鯨身上的壓力驟減,速度猛然提升。

琉璃愣住了,淺灰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薑望掌心殘留的金光:“這是……‘骨勢’?你才鑄鐵境初期,怎麼可能……”

“天賦異稟。”薑望麵不改色地扯謊,實則心裡也吃了一驚——剛纔那一手完全是下意識而為,他隻是想用薪火壓製怨靈,冇想到催動了脊椎深處那道烙印,引出了骸門傳承的某種力量。

這力量,好像比想象中還好用。

骨鯨靠岸。

琉璃第一個跳下去,薑望緊隨其後。陳小二揹著林河,踉蹌著落地,腿一軟差點跪倒——不是因為累,是嚇的。

對岸,五十多隻骨妖已經圍了上來。

它們保持著三丈左右的距離,形成一個鬆散的包圍圈,眼眶中燃燒著幽綠色的磷火,齊刷刷地盯著薑望——準確說,是盯著他右臂尚未散儘的暗金色光暈。

“它們……怕你?”琉璃敏銳地察覺到了異常。

薑望也發現了。

這些骨妖冇有立刻攻擊,反而像是在……猶豫?或者說,是在“確認”什麼。

他抬起右手,對著最近的一隻骨妖,緩緩張開五指。

骨妖猛地後退一步,發出刺耳的骨節摩擦聲。

果然。

薪火之力對它們有壓製效果。或者說,薑望體內來自第一扇骸門的“王的氣息”,對這些被第二扇骸門泄露氣息催生出的怪物,有天然的位階壓製。

“有意思。”薑望嘴角勾起一絲弧度,“看來這一路,我們可以省不少力氣。”

他向前踏出一步。

正前方的三隻骨妖齊刷刷後退。

再踏一步。

包圍圈開始鬆動。

陳小二看得目瞪口呆:“師兄……你這……”

“狐假虎威。”薑望言簡意賅,繼續往前走。骨妖們像潮水般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往天門峰的道路,但幽綠的磷火依舊死死盯著他們,像是在護送,又像是在……監視?

琉璃緊跟在薑望身後,聲音壓得極低:“不對勁。骨妖冇有理智,隻會本能地攻擊活物。它們現在這樣……”

“說明天門峰那邊,有比它們更高級的東西在控製。”薑望說,“或者,我身上有讓它們不敢輕舉妄動的東西。”

他想起嘯月天狼的話:王選已入局。

這局棋,似乎從推開第一扇門那一刻,就開始了。

四人沿著骨妖讓出的通道往前走。

腳下的淤泥越來越厚,每一步都會陷到腳踝。淤泥中半埋的骸骨也越來越多,有些還保持著臨死前的姿勢——蜷縮、抱頭、掙紮,像是在躲避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甜膩的腐臭味,聞多了讓人頭暈目眩。琉璃從懷中掏出幾片乾枯的葉子分給眾人:“含在舌下,能解毒。”

葉子入口苦澀,但很快化作一股清涼的氣流,驅散了那股眩暈感。

走了約莫半炷香時間,前方出現一片奇景。

那是大片大片的“封骨晶”形成的石林。黑色的、半透明的晶柱從淤泥中拔地而起,高的足有十丈,矮的也有三五丈,密密麻麻像一片黑色的森林。每一根晶柱內部,都封存著完整的骸骨——有展翅欲飛的骨鳥,有盤踞咆哮的骨獸,還有更多根本辨認不出形態的詭異骨骼。

它們被封在晶體內,姿勢栩栩如生,彷彿下一秒就會破晶而出。

“封骨晶林……”琉璃輕聲說,“我爺爺說,這裡是上古戰場的一角碎片,這些骸骨都是當年戰死的生靈,被某種力量封印在此,等待……復甦之日。”

復甦?

薑望停下腳步,看向最近的一根晶柱。

裡麵封著一隻類人形的骸骨,但比人類高大得多,額頭上長著三隻角,脊椎兩側延伸出類似翅膀的骨翼。它半跪在地,雙手拄著一柄斷裂的長矛,頭顱低垂,像是在向什麼東西臣服。

薪火感應掃過。

晶柱內部傳來極其微弱的骨源波動——不是殘存的能量,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像心跳般的脈動。

它還“活”著。

或者說,它的骨骼還在等待重生的機會。

“彆碰它們。”琉璃警告,“一旦晶體破損,裡麵的骸骨會立刻甦醒。我爺爺當年……就是在這裡驚動了一具‘羽人族’的遺骸,被追殺了整整三層礦洞。”

羽人族?

薑望記住了這個名字。

四人小心翼翼地從晶林中穿過。

越往裡走,晶柱越密集,封存的骸骨也越詭異。薑望看到一根晶柱裡封著條長達二十丈的骨蛇,蛇頭上長著人臉,表情扭曲痛苦;另一根晶柱裡封著團像是無數手臂糾纏而成的肉球,每隻手的手指都在微微顫動。

這些骸骨散發出的氣息,最弱的也有鑄鐵境,強的甚至隱隱觸摸到了“抱玉”的門檻。如果它們全部甦醒……

薑望不敢想。

終於,穿過封骨晶林,天門峰的全貌展現在眼前。

那是一座完全由骸骨堆砌而成的山峰。

高約百丈,山體呈現出一種慘白的灰敗色澤,像是所有骨骼都被歲月抽乾了最後一點生機。山壁上能看到無數骸骨鑲嵌的痕跡——頭骨、肋骨、脊椎、肢節,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像是在用萬千生靈的屍骸搭建某種邪惡的祭壇。

而山峰頂端,那扇門。

高九丈,寬三丈,門扉完全由灰白色的巨大骨骼構成。門框是兩根扭曲的脊柱,門板是無數肋骨拚接成的網格,網格內部填充著細小的指骨和趾骨,組成了某種扭曲的、彷彿在哀嚎的浮雕圖案。

門緊閉著。

但從門縫處,正源源不斷地滲出灰白色的霧氣。霧氣很濃,像是有生命般緩緩流淌下山峰,所過之處,淤泥中的骸骨開始蠕動、重組、站起——正是那些骨妖的來源。

“門……在呼吸。”琉璃的聲音發顫,“它每次‘呼氣’,就會催生一批骨妖。‘吸氣’的時候,會把周圍的骨源吸過去……我爺爺說,它是在積蓄力量,準備徹底打開。”

“積蓄了多少年?”

“至少三十年。”琉璃說,“我爺爺當年發現這裡的時候,門縫隻有頭髮絲那麼細。現在……已經能伸進一隻手了。”

薑望抬頭看著那扇門。

脊椎深處的烙印在瘋狂脈動,像是在歡呼,又像是在警告。他能感覺到,門後麵有什麼東西在等待他——不是傳承,不是寶藏,而是某種……考驗。

或者說,篩選。

“清道夫的人在哪?”他忽然問。

琉璃愣了一下,指向山峰右側:“那邊有個天然岩窟,他們應該在那裡紮營。但……”

“但什麼?”

“但我覺得,他們可能已經死了。”琉璃的聲音很輕,“三天前,我看到剔骨匠的七個人進了岩窟。之後就再冇出來。昨晚,岩窟裡有綠光閃爍,還有……咀嚼骨頭的聲音。”

薑望眯起眼睛。

他讓陳小二和琉璃留在原地,自己悄無聲息地摸向那個岩窟。

岩窟入口很隱蔽,藏在一塊巨大的封骨晶後麵。靠近時,能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骨粉的甜膩氣息。

薑望伏在洞口,往裡看去。

洞內一片狼藉。

七具穿著灰白長袍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或者說,是七張人皮。他們的骨骼被完整地抽走了,隻剩下一層薄薄的、貼在地麵的皮膚,五官扭曲,嘴巴大張,像是死前經曆了無法想象的痛苦。

而在洞穴深處,蹲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隻骨妖。

但它和外麵那些雜兵完全不同。它有人形的輪廓,但更加高大、更加完整。骨骼呈現出一種玉質的灰白色光澤,表麵佈滿細密的銀色紋路。眼眶中燃燒的不是幽綠的磷火,而是兩團暗金色的、像熔金般的火焰。

它正抱著一根大腿骨,像啃甘蔗一樣“哢嚓哢嚓”地嚼著。每嚼一口,骨骼就黯淡一分,骨源被它吸收殆儘。

鑄鐵境大圓滿。

甚至……可能觸摸到了“抱玉”的門檻。

薑望屏住呼吸,緩緩後退。

但已經晚了。

那隻骨妖猛地抬起頭,暗金色的魂火鎖定了他。

下一秒,它扔掉了手中的骨頭,緩緩站起。

身高一丈,骨架勻稱得像精心雕琢的藝術品。它張開嘴——下頜骨以一種違反常理的角度咧開,露出三排鋸齒狀的獠牙,發出無聲的嘶吼。

然後,它動了。

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閃電,瞬間撲出岩窟,五指如鉤,直掏薑望心臟!

薑望早有準備,右臂橫擋。

“鐺——!”

金鐵交鳴的爆響震得整個岩窟都在搖晃。骨妖的利爪抓在薑望手臂上,濺起大蓬火花,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居然冇能破防!

但那股巨力卻將薑望整個人震飛出去,重重撞在背後的封骨晶柱上。

晶柱表麵炸開蛛網般的裂紋。

骨妖冇有追擊。

它站在洞口,歪著頭,暗金色的魂火盯著薑望的手臂,像是在思考什麼。然後,它緩緩抬起右手,指了指薑望,又指了指天門峰頂那扇門。

動作裡,居然帶著某種……邀請的意味?

“師兄!”陳小二和琉璃趕了過來,看到骨妖的瞬間臉色煞白。

骨妖瞥了他們一眼,冇什麼反應。它再次看向薑望,重複了一遍那個動作:指薑望,指天門峰。

“它……它想讓你去開門?”琉璃聲音發顫。

薑望緩緩站直身體,右臂的骨甲上,那道白痕正在被薪火修複。

他看著骨妖,又看了看天門峰頂那扇緩緩“呼吸”的骸門。

“看來,有人比我們更著急。”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冇什麼溫度的笑,“或者說,有‘東西’比我們更著急。”

骨妖似乎聽懂了。

它點了點頭——雖然骨頭架子點頭的動作看起來十分詭異——然後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

薑望深吸一口氣。

“走吧。”他說,“去會會這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