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注視著帝王那多日未見依舊美麗俊秀的臉龐,不知為何,柳九檸心中的慌張也漸漸平息不少。

門外太監的通報聲再次響起,還伴著三下不緊不慢的叩門。

她快步從窗戶邊跳下來,四處張望著躲藏的地方,但由於這議事大殿實在太空蕩,隻能越過帝王,竄到屏風隔著的裏邊打量起來。

雖然還是連個遮擋的地方都不好找,總算有了些傢具。

功夫不負有心人。

柳九檸瞄準某個鋪著長長桌布的大圓桌,正想鑽進去,又記起身後屏風旁還站著個帝王。

她轉身朝著麵無表情的帝王露出個討好的笑容。

隨後抬起雙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嘴巴,示意絕對不會發出絲毫的聲音,還異常鄭重的點了點頭。

做完這些,才迅速蹲下爬進圓桌低。

……

李南初原是想讓藏在暗處的暗衛將人帶出去,但看著對方這悉悉索索的小動作,便想瞧小騙子到底是要做些什麼。

盯著桌下露出的那一小塊衣角被迅速抽了進去。

她的心情有些許複雜,既是意料之外,仔細想想卻也在情理之中。確實是自個這位小騙子皇後能做出來的事情。

見人已經藏好,李南初也不好再讓暗衛從桌下拎人。

至於朝堂諸事……

知道的也不差這一兩件,再加上早前國師曾多次同她提起小騙子皇後的‘宿慧’,及這月餘間對方偶爾透露出非比尋常的談吐。

留下來聽一聽,許能另有收穫。

蹲在桌下的柳九檸還不知道帝王對自己的期盼這麼高,在漆黑的桌底下,靜靜聽著自家祖父推門而入,緩緩走來的腳步聲。

這話還沒開始談,她腿就覺得有點累了,彎著的腰也酸得不行。

很快,耳邊響起祖父那熟悉的聲音,君臣二人稍微寒暄過後,就開始議論正事。

那種每個字柳九檸都能聽得懂,但是合在一起就糊裏糊塗不知道在講啥的大事。也有可能極有是腳太麻腰太酸,導致隻過耳沒進腦。

她心神此刻都在如同萬千蟻蟲爬過的雙腿上。

為了防止腳軟而出現某些可怕的意外,便趁著外頭辯爭得正是激烈,小心翼翼的換了個動作。

悉悉索索的聲音從桌下傳來。

上了年紀的柳老丞相剛開始提及四方水災之事,談及抗洪,旁徵博引,自顧自說得津津有味,停都停不下來。

如此自然不可能去在意屋裏那許是老鼠爬動的聲音。

倒是李南初還記著桌下有個小皇後,她朝著柳老丞相微微抬手,示意坐下再談。

藉此將對方引離圓桌遠些,再接著身形稍加遮擋。

待小皇後那頭重新安靜下來,方纔隨之落座。

此時的柳九檸已經縮著身子,趴睡在了地上,優雅不優雅得體不得體的都先別提,單這姿勢還怪舒服的。

就是地板有點涼。

好在終於解放雙腿跟彎得可憐的脊背。

姿勢躲得舒服了,她也終於有興趣豎起耳朵聽聽自家老祖父都在滔滔不絕個什麼大道理,怎麼感覺帝王好像都沒怎麼開口說話,光就是祖父一人津津有味越將越入迷。

事實證明。

好奇心有時候真的使不得,在一開始發現自己跟話聽得不大懂的時候,她就不應該再去接觸。

什麼某某國士曾說過再到前人某某曾著水經注中某段提起……

柳九檸是對抗洪有那麼點想法與知識,但那都得益於資訊時代的發達,這直接搬出文言文一個字一個字的推敲,哪怕她在這個時代讀了好些年的書,也還是聽得頭都大。

當初還在家中時,她就經常因為讀書不專心,被祖父打手心。

其實祖父打得也不用力,可怎說都是種懲罰,嚎得越大聲就越能讓老人家覺得自個訓斥小輩非常成功。

回想起少時讀書的事情,再伴著祖父這熟悉的聲音。

柳九檸不知不覺間,竟迷迷糊糊睡了過去,這也真不能怪她,都是桌下太黑,祖父的聲音太催眠。

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夢裏,她回到了還是個隻到成年人膝蓋高的手短腳短小孩童的時候,每天玩得很野,不願意學什麼女紅也不想被拘束,逃到了祖父的書房說是要看書……

正趴在書桌上泛著遊記不願練大字的她隱隱約約間似是聽到了自家祖父的聲音。

那聲無奈中又帶著點嚴厲的呼喚。

“陛下,老臣年歲已高,亦將至天命之年,也不知還能再為君解憂多少時日。”

柳老丞相同帝王商討完家國大事後,便開始為自己那命運多舛的愛孫操心起來,一番鋪墊,方纔嘆了口氣,緩緩說道:“唯獨放不下的便是入宮的檸兒,她……”

“祖父,我錯了!我不應該光看書不寫大字,別打我手心,怪疼的……”柳九檸聽到那聲‘檸兒’,連忙在睡夢中大聲認錯。

許是太過真情實感。

竟一不小心帶到了現實中,聲音並不算太大,皆是帶著睡意的嘟嘟囔囔,說到後頭更是直接沒了聲。

即便如此,也還是清晰的傳入議事殿裏君臣二人耳中。

……

柳老丞相沉默片刻。

他是年紀大,腿腳有些不利索,但耳朵還好著呢!這聲音這語氣這認錯認得飛快卻絕不會改的態度,除了自家那愛闖禍的倒黴孫女還能有誰?

朝著聲音傳來處看去。

便見著桌下冒出來塊明黃色的衣擺,回想起以往小孫女被打手心還要躲在桌下求饒辯解的畫麵。

破案了。

此時的李南初也很沉默,他順著柳老丞相的視線看去,隻見小騙子皇後將尾巴都暴露一大截。

再想到方纔那疑似睡夢中都在認錯的言語。

看來小騙子,真就慣是愛用這套。

君臣二人默默對視,皆不知該如何開口,隻好不約而同移開視線。

這所有的所有,跟睡得正香的柳九檸沒有絲毫的關係,她在夢裏快快樂樂的上串下跳著。

陪老祖父達成每日運動量,方纔老老實實捱上那幾下手心。

等她再次醒來時,睜開眼就是熟悉的窗幔,明顯已經回到自個的寢宮裏,翻窗爬桌彷彿是在夢裏。

所幸她也沒有失智。

確認自己短暫與帝王相見後,邊琢磨著明個再去蹲對方,務必要把人哄得開開心心。

再次定下目標的柳九檸絲毫不清楚,自己睡得迷糊的時候發生了怎樣的慘劇,更不知道有封柳老丞相親筆的家書,正在斟酌又斟酌的落著筆。

她開開心心的過了一整日。

傍晚打算出門,卻被告之帝王傳令讓她在宮裏好好養病,養好了才能出去。

……

就,很莫名其妙。

柳九檸不得不在宮裏繼續表演她的病癒,沒有自由的時候才知自由的可貴,原本預計兩月的病癒,被她超常發揮,四五日就活蹦亂跳起來。

但不知為何。

每次她傍晚打算去堵帝王時,總會碰上宮裏的妃嬪,歡聲笑語下,不得不藉口逛起花園。

直到暮色全然消失,才被送回寢宮。

柳九檸眼看著這件事耽擱得越來越久,給帝王傳信也從不得到迴音,她再也等不下去。

在一個經歷完魔鬼訓練的夜晚。

站在長廊裡的她揮別再三提起加大訓練量的德妃,抬頭看著明亮的月兒,下定決心,今夜就要處理完這件事情,不能再拖!

正好此地離帝王寢宮也不遠。

柳九檸帶上大女官,說出發就出發,途中碰上奔跑的大胖貓,還跟著對方比了比奔跑的速度。

很快,她就到了帝王就寢的這片宮殿。

燈很黑,乍的看過去,還以為窮得點不起火的冷宮。

柳九檸從女官手上接過小燈籠,便跟上了沖向宮殿的大胖貓,邊走邊開始琢磨起見了帝王要說些什麼。

打草稿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多次的經歷告訴她,帝王不難哄,但是也絕對不是簡單三言兩語就能被忽悠過去的。

心裏正想著事,也就沒發覺大胖貓給她帶錯了路。

走著走著。

柳九檸回過神才發覺自個竟然拐了好幾個彎,壓根沒往正殿走去,而胖貓還在往前走,見她不跟著,更是頗為靈性的停下來。

……

正想指指點點幾句大貓咪。

餘光便瞧見一旁的宮殿裏亮著燈。

這片都是帝王住所,除帝王外基本無人踏足,燈自然也隻有帝王所在方纔能亮。

整座皇宮的最節約燈火的地方,就是帝王居所。

柳九檸默默嚥下對大胖貓的指點,跟著對方的腳步,緩緩走向了那座偏殿。

但她忘了。

貓貓最愛走的是窗戶,而不是正門。

站在窗戶下,她瞧著大胖貓對自己再三回頭的真摯邀請,默默將腦袋探進木棍支開一小個弧度的窗戶裡。

正想扒著窗戶爬進去。

抬頭,正好看到帝王那沐浴在雲霧中的身姿,那背,那手,以及浸在浴池之下若隱若現的……

她眨了眨眼睛,腦袋探近,踮起腳尖,看得更仔細了。

柳九檸正大腦空空,瞧得正起勁,忽然就對上帝王那如利箭般而來的視線。

情急之下。

她學著身旁窗戶上站著的大狸奴,開口:“喵。”

……

見狀,李南初抬手用內力招來外袍披在身上,也就衣物裹身的瞬間。

便出現在了小騙子皇後的身前。

“偷看朕沐浴?”

聽到這話,柳九檸半蹲下,隻冒出個腦袋在窗戶,迅速抬起雙手捂住眼睛,非常認真說道:“我什麼都沒看到我隻是一隻小貓貓。”

小貓貓怎麼會錯呢?

它根本就不知道人類在幹什麼!

李南初一隻手將柳九檸捂住眼睛的手拉下,另一隻手抬起對方小巧的下巴。

直直盯著人打量。

見小騙子半點不慌,眼睛還眨了又眨,模樣無辜得很。

她便俯身而下。

唇,碰上了柳九檸微涼的唇。

很軟,微涼。

想到對方慣是愛用這張嘴騙人,便輕輕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