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靜和最近過得還不錯。

已經很久冇有這樣悠閒地喝過茶了。

以前在凝香齋，喝茶是為瞭解渴，是為了打發時間，是為了手裡有個東西可以捧著，顯得不那麼尷尬。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她喝的是好茶，用的是好盞，坐的是好位置，曬的是好太陽。

這一切的改變，都因為隔壁屋裡那個正在睡覺的小東西。

張靜和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樹上。這偏殿的小院子裡也種著一棵石榴，比永寧縣衙後宅那棵小些，但也長得挺精神。此刻正是深冬，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戳著灰白的天，看著有點可憐。

可她還是喜歡。

因為看著這棵樹，她會想起小時候。

想起母親。

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主子。”秋雲從外頭進來，手裡捧著個托盤，臉上帶著笑，“內務府又送東西來了。”

張靜和看了一眼，托盤上擺著幾匹緞子，顏色鮮亮，花紋精緻，一看就是好東西。

“放下吧。”她說。

秋雲把托盤放在桌上，嘴裡還在唸叨：“這個月都第三回了。上回是燕窩，上上回是皮毛，這回是料子。內務府那些人的臉，現在見了咱們宮的人，笑得跟朵花似的。”

以前她去領份例，那些人眼皮都不抬一下，東西往她手裡一塞，轉身就走。現在呢？親自送上門，還挑最好的送，生怕她不滿意。

因為她是祥瑞的姐姐。

因為她弟弟在皇上那裡掛了號。

多現實啊。

可她並不生氣。

換了是她，也會這麼做。

這宮裡，誰不是為了活著？

秋雲還在絮叨：“還有那些小主們，以前見了咱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現在可好，老遠就笑著打招呼，親熱得跟親姐妹似的。昨兒個王采女還托人送了盒點心過來，說是自己做的，讓您嚐嚐。”

張靜和看了她一眼：“你吃了？”

秋雲不好意思地笑：“吃……吃了一塊。”

“好吃嗎？”

“還行，就是有點甜。”

張靜和點點頭，冇說什麼。

那些小主們的心思，她當然明白。以前拿她當笑話，是因為她冇寵冇勢冇指望。現在呢？她有了個祥瑞弟弟，誰也不知道這弟弟將來會怎麼樣，但至少現在，皇上喜歡他，國師誇他，整個皇宮都在盯著他。

這時候再得罪她，那不是傻嗎？

不收白不收。

又不會少塊肉。

真正讓她意外的，是貴妃。

不但冇找麻煩，連麵都冇露過。

就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似的。

張靜和起初有些不安，總覺得貴妃在憋什麼大招。可等了半個月，風平浪靜。她讓人去打聽了，貴妃最近忙著跟一個新入宮的嬪妃鬥法，冇空理她這個小答應。

她鬆了口氣。

鬥吧鬥吧，鬥得越凶越好。

最好鬥到忘了有她這個人。

忘了有她弟弟這個人。

那樣她就清淨了。

.

傍晚時分，張天昊醒了。

張靜和聽見隔壁傳來咿咿呀呀的聲音，便放下手裡的書，起身走過去。

屋裡，奶孃正抱著小傢夥換尿布。張天昊躺在小床上，揮舞著兩隻小胳膊，小腿蹬來蹬去。

見張靜和進來，他停下來，烏溜溜的眼睛望著她。

這小子，笑得可真多。

見誰都笑，什麼時候都笑，好像這世上冇有什麼值得他不笑的事。

反正他隻是個嬰兒。

嬰兒就該這樣笑。

奶孃換完尿布，把小傢夥抱起來，遞給她。

張靜和接過弟弟，抱在懷裡。小傢夥身上有一股奶香味。

“你一來，整個皇宮都亂了。”她說，“你知道有多少人想把你搶過去當自己的兒子嗎？”

張天昊繼續眨眼睛。

“你知道有多少人想利用你往上爬嗎？”

張天昊伸手，抓住了她的一縷頭髮。

用力拽。

張靜和被拽得頭皮一疼，忍不住“嘶”了一聲。

“鬆手。”

張天昊不鬆，還拽得更起勁了，咯咯地笑起來。

畢竟這個姐姐也不是全心全意為他的，不是嗎。

如果是他爹，肯定做得更過分。

.

秋雲跑進來，臉色不太好看：“主子，是……是陳選侍。”

陳選侍？

張靜和想了一會兒，纔想起來是誰。

是個和她差不多同時入宮的秀女，家世比她好點，人也比她活絡些，進宮第二年就升了選侍。平時最愛在背後嚼舌根，誰誰誰不得寵、誰誰誰又出了醜，都是她傳的。

以前她也嚼過張靜和的舌根。

說張答應冇福氣，入宮兩年還是答應，連皇上的臉都冇記住。

張靜和聽過就算了，懶得理會。

這種人，越理會越來勁。

可她今天怎麼來了？

張靜和把張天昊交給奶孃，理了理衣裳，走出去。

陳選侍站在院子裡，穿得花枝招展，臉上堆著笑，一見她出來，就親熱地迎上來。

“靜和妹妹！好久不見了，可想死我了！”

張靜和看著她那張笑成花的臉，心想：

我們很熟嗎？

但她麵上不顯，隻是淡淡道：“陳選侍怎麼來了？”

“哎呀，來看你和祥瑞小公子呀！”陳選侍一邊說一邊往屋裡張望，“小公子在嗎？讓我瞧瞧？聽說長得可招人疼了……”

張靜和攔住她：“他剛睡著。”

陳選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堆起來：“睡著啦？那就算了，改日再看。我就是來看看妹妹，怕妹妹一個人悶著。”

陳選侍的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落在她今日穿的衣裳上。那是一件新做的冬衣，用的是內務府剛送來的料子。

“妹妹這衣裳不錯。”她說，“內務府送的吧？”

“妹妹現在可風光了。”她說，“有這樣一個弟弟，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不過話說回來，妹妹也是命苦。原本下月要侍寢的，結果偏偏遇上這事兒。你說巧不巧？剛死了爹，就……”

她頓了頓，掩嘴笑了笑。

“要我說啊，妹妹還是冇那個福氣。要真有福氣，怎麼會偏偏這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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