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懶惰前傳】14

永寧縣衙後宅。

張德福躺在床上,臉色蠟黃,氣若遊絲。

李氏守在床邊,眼睛哭得紅腫。她不明白,老爺昨天還好好的,怎麼就突然病成這樣了?

大夫說是急症,來勢洶洶,恐怕……

她不敢往下想。

隔壁屋裡,張天昊躺在搖籃裡,睜著眼睛,安安靜靜。

奶孃在旁邊打盹,冇人管他。

他聽著隔壁隱約傳來的呻吟聲,聽著他孃的哭聲,聽著進進出出的腳步聲。

聽了一會兒,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褥裡。

窗外的石榴樹光禿禿的,在冬日的寒風裡瑟瑟發抖。

後巷的小院裡,秦氏坐在妝台前,對著銅鏡,發了一夜的呆。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那天之後,她一直心神不寧。

張德福病了,病得很重。她想去看看,又不敢去。

她總覺得,這事跟自己有關。

可她又說不清哪裡有關。

她打了個寒戰,把窗戶關緊了。

.

傳旨太監到永寧縣衙的時候,張德福還剩一口氣。

張天昊被奶孃抱在隔壁,安安靜靜地啃手指。

他聽見外麵亂鬨哄的腳步聲,聽見有人在喊“天使到了”、“快迎旨”,聽見他娘慌慌張張跑出去的動靜。

然後他聽見一個尖細的嗓門,拖著長長的官腔,開始念: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茲有永寧縣令張德福,勤勉公事,教化有方,朕心甚慰。今據欽天監奏報,爾本命數當絕於去歲,因得祥瑞之子,延壽一載,共享天倫。今壽數已儘,歸於天命,實乃因果使然,非人力可違。朕憐爾子年幼失怙,特準其入宮教養,爾妻李氏可隨行入京安置。欽此。”

唸完了。

屋裡靜了一瞬。

然後隔壁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老爺——!”

張德福嚥氣了。

就這麼巧。

旨意唸完的瞬間,那口吊著的氣,終於鬆了。

李氏撲在床前,哭得昏天黑地。太監站在門口,一臉尷尬,手裡還攥著聖旨,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

最後他咳了一聲,對旁邊的師爺小聲道:“那個……張大人,這是……昇天了?”

師爺抹著眼淚點頭。

太監“嘖”了一聲,把聖旨往袖子裡一揣,嘀咕道:“這死得,可真會挑時候。”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也罷,正好省得咱家再跑一趟。回頭報上去,就說張大人接旨後含笑而終,也算全了體麵。”

師爺愣了一下:“含笑?”

太監瞟了他一眼:“怎麼,你想說他哭著死的?”

師爺趕緊搖頭:“不不不,含笑,含笑。”

太監滿意地點點頭,邁著方步走了。

屋裡屋外亂成一團。

哭的哭,喊的喊,跑前跑後的跑前跑後。縣衙裡的人像一群冇頭蒼蠅,撞來撞去,不知道該怎麼辦。

隻有東廂房的搖籃裡,張天昊依舊安安靜靜地躺著,啃著手指,望著帳頂。

奶孃在旁邊抹眼淚,一邊抹一邊唸叨:“小公子可憐呐,這麼小就冇了爹……”

張天昊冇理她。

他隻是望著帳頂,心想:

這旨意,來得可真是時候。

唸完就死,一天不差。

國師老頭,有點東西。

他終於不啃手指了,咧開冇牙的嘴,笑了一下。

傍晚時分,李氏終於從靈堂裡被扶了出來。

她整個人像被抽空了,走路發飄,眼神發直,誰跟她說話都像是聽不見。仆婦們把她扶到東廂房,讓她看看兒子。

她看見搖籃裡的張天昊,愣了一瞬,然後眼淚又下來了。

她撲過去,抱起兒子,緊緊地摟在懷裡。

“昊兒……昊兒……”她一聲一聲地喊,“你爹走了……你爹不要咱們了……”

張天昊被摟得喘不過氣。

他隻是安靜地待在他娘懷裡,聽著她哭,感受著她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自己臉上。

那眼淚是熱的。

燙燙的,帶著鹹味。

他想伸手摸摸她的臉,可他夠不著。

他隻能待著。

聽她哭。

聽她唸叨。

聽她說“往後就剩咱娘倆了”、“你可要好好的”、“娘就隻有你了”。

李氏哭了很久,哭累了,終於停下來。

她用袖子擦擦眼淚,低頭看著懷裡的兒子,忽然想起什麼。

“昊兒,你聽見了嗎?”她啞著嗓子說,“皇上下旨了,讓咱們進京。你以後要進宮了,要見皇上,見好多大人物。你爹……你爹要是還活著,該多高興啊。”

她又開始掉眼淚。

張天昊望著她,心想:

他要是還活著,我纔不高興呢。

.

凝香齋。

秋雲跑進來,臉色發白,氣喘籲籲。

“主子!主子!大事不好了!”

張靜和抬起眼簾:“怎麼了?”

秋雲嚥了口唾沫:“張大人……張大人冇了。”

張靜和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張大人,就是老爺……冇了。”秋雲眼圈紅了,“剛剛傳來的訊息,說是……說是今兒上午走的。”

張靜和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以為自己早就不在乎他了。

可現在聽到他死了,她還是愣住了。

心裡空落落的,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秋雲在旁邊絮絮叨叨,說著那些聽來的訊息:“聽說皇上還下了旨,說老爺本來去年就該冇了的,是小公子給續了一年命。旨意唸完,老爺就嚥氣了,可巧了……”

張靜和忽然抬起頭。

“續命?”

秋雲點頭:“是啊,國師說的。說小公子是祥瑞,用自己的福澤給老爺續了一年壽。如今一年期滿,老爺就……”

續命。

續命。

人怎麼可能給人續命?

說得好像那嬰兒真的能掌控生死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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