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懶惰前傳】12

窗外是坤寧宮的小花園,幾株菊花正開著,金黃,雪白,紫紅,熱熱鬨鬨擠在一起。幾個宮女在花叢間穿梭,笑語隱隱傳來,聽起來那麼鮮活,那麼快活。

張靜和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她說不上來為什麼。

也許是替皇後委屈。

也許是為自己難過。

她想,皇後孃娘真好。

在這樣的深宮裡,有這樣一個溫柔和善的人,真好。

可她心裡又隱隱有些不安。

皇後孃娘這麼好,貴妃娘娘那麼張揚,皇後孃娘這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她想起貴妃方纔那副模樣。

張揚,肆無忌憚。她想要什麼就要什麼,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而皇後呢?

坐在這坤寧宮裡,端莊,和善,溫婉。從不張揚,從不失態。

可這樣的人,在貴妃眼裡,算什麼?

在皇上眼裡,又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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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永寧縣衙後宅的牆頭上,多了一個人。

他是皇後孃孃的暗衛。

編號十九,入職六年,執行任務四十七次,從未失手。

今夜是他盯梢的第三天。

三天前,皇後孃娘把他叫到跟前,交給他一個任務,去永寧縣,查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孩。

“國師說那孩子是皇朝未來的棟梁。”皇後孃娘是一如既往的溫和,“皇上表麵上不在意,心裡卻記掛著。本宮不便大張旗鼓,你去看看,那孩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家,什麼樣的根底。”

十九領命而來。

頭兩天,他收穫頗豐。

十九心想,這戶人家倒也尋常。母親賢惠,父親疼愛,孩子雖小,看著也是白白胖胖。將來長大,興許真能成個人物。

然後第三天,他看見了不尋常的。

十九趴在牆外的槐樹上,透過枝葉縫隙,把院子裡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是個暗衛,見過無數齷齪事。殺過人,放過火,給娘娘處理過無數見不得光的麻煩。他以為自己早就麻木了。

可那一刻,他還是覺得噁心。

那個男人,抱著兒子來會情人,把兒子當擋箭牌。那個男人,從頭到尾冇看過兒子一眼,隻顧著和那寡婦調笑。那個男人,甚至冇發現那塊布蓋在孩子臉上,孩子會不會悶,會不會怕,會不會哭。

他什麼都冇發現。

他隻顧著自己快活。

十九看著那個被布蒙著臉、一動不動的小小繈褓,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可憐。

這孩子,真可憐。

有這樣的爹。

他趴在樹上,看著那兩人在廊下膩歪,聽著那些黏黏糊糊的調笑聲,忍了整整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後,張德福抱著兒子走了。

那寡婦送到門口,兩人又說了會兒話,無非是“何時再來”、“惦記娘子”之類。

十九冇走。

他等張德福走遠,又等了半個時辰,等那寡婦回了屋,這才悄悄從樹上溜下來,摸到後院。

他今夜的任務,本隻是盯梢。

可臨行前,皇後孃娘給了他一包東西。

“若那戶人家有什麼不妥,或那孩子有什麼危險,這包東西,你知道怎麼用。”

十九知道這是什麼。

鶴頂紅。見血封喉。隻需一丁點,就能讓一個人無聲無息地死去。

他本冇打算用。

可這三天,他越看越覺得,那孩子可憐。

十九想,若這爹死了,那孩子會不會過得好一點?

十九摸到窗下,捅破窗紙,往裡看。

那寡婦正坐在妝台前,對著銅鏡卸釵環。

他悄悄溜進屋,摸到茶壺旁邊,打開紙包,把那一小撮粉末倒進去。

粉末入水即化,無色無味。

十九把紙包揣回懷裡,正要離開——

窗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有人來了。

十九來不及多想,一閃身,鑽進了床底下。

門開了。

張德福。

“你怎麼又回來了?”寡婦的聲音帶著笑,明知故問的嬌嗔。

“想娘子,睡不著。”張德福的聲音黏得像糖稀。

十九趴在床底下,眼前一黑。

他怎麼又回來了?!

不是剛走嗎?不是說了明日再來嗎?這人怎麼——

他趴在床底,聽著上麵窸窸窣窣的動靜,聽著那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聽著床板吱呀作響,聽著那些不堪入耳的聲音。

他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地裡。

可他還得趴著。

還得等。

等這兩人折騰完,等他們睡著,等他有機會溜出去。

這一等,就是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後,上麵終於安靜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個茶壺,又看了一眼床上那兩人。

然後他從窗戶翻了出去,趴在另一戶人家的屋頂上。

門開了。

寡婦走出來,臉色有些發白,腳步虛浮。她在門口站了站,扶著門框,像是頭暈。

然後張德福也出來了。

他紅光滿麵,精神抖擻。

寡婦回屋,端了壺茶出來,倒了一杯遞給張德福。

張德福接過去,一飲而儘。

他看見張德福喝完那杯茶,還砸了咂嘴,說“娘子的茶就是香”。他看見寡婦笑了笑,自己冇喝,隻是看著張德福喝。

然後張德福抱著兒子走了。

他看見張德福抱著兒子回了縣衙。他看見張德福在前廳會客,喝茶,談笑風生。

一切如常。

張德福從縣衙裡出來。

扶著牆。

臉色發白。

額頭冒汗。

他捂著肚子,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半路,忽然彎下腰,吐了一地。

三天後,十九回到了京城。

他跪在皇後孃娘麵前,把這三天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你倒是心善。”她說,“想幫那孩子。”

“那張德福,還能撐多久?”

十九道:“屬下臨走時看過,他……怕是撐不過兩日了。”

“那寡婦呢?”

“她隻喝了一小口,冇什麼大礙。”

“既如此,他死了,未必是壞事。”

十九心頭一震。

“隻是……”皇後頓了頓,“他不能死得不明不白。那孩子是祥瑞。他爹的死,不能沾上任何不乾淨的東西。”

十九明白了。

“你是個聰明人。”皇後說,“去吧。這事辦好了,本宮有賞。辦不好——”

她冇說下去。

十九叩首:“屬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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