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懶惰前傳】2

“大人您瞧,”王穩婆在旁邊喜氣洋洋地絮叨,“小公子多乖,多懂事!知道夫人不易,自己個兒就挑了個最妥帖的時辰出來,不吵不鬨,乾乾淨淨!

老婆子我說句逾矩的話,這小公子,怕不是天上哪個仙童,知道大人和夫人仁善,特意挑了個頂頂省心的法子來投胎報恩哩!”

這話簡直說到了張德福心坎裡。

是啊!定是他張德福半生為官,雖無大功,也無大過,總算積下些陰德,老天爺這纔開眼,晚年賜此麟兒!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兒子柔嫩得像花瓣似的小臉蛋。

“張天昊!”張德福福至心靈,一錘定音,“我兒就叫張天昊,如天之廣,如昊之明!定要護他一生順遂,昊天之上的福氣,都歸我兒!”

訊息像長了腿,瞬間跑遍了縣衙內外,又飛快地傳遍了永寧縣城。

縣令大人老來得子,這簡直是本縣近年來頭一樁大喜事。

道賀的人踩破了門檻,個個都誇出了新花樣。

張德福起初還謙虛“哪裡哪裡”、“過獎過獎”,後來乾脆眯著眼,捋著鬍子,照單全收。

冇錯,我兒天昊,就是如此不凡!就是天上派下來的小福星!

而被譽為“小福星”的張天昊,此刻正躺在鋪著細軟棉布的搖籃裡,吮著手指,烏黑的眼睛望著頭頂晃動的撥浪鼓。

餓了,就哼唧;困了,就眯眼;尿了,就蹬腿。看見顏色鮮豔的撥浪鼓,會覺得有趣;聞到奶香味,會急切地咂嘴。

他覺得這個世界挺新奇。

這個總喜歡用鬍子紮他的老頭,笑起來聲音很大,但懷抱很暖。

這個身上總有淡淡馨香的孃親,聲音軟軟的,餵奶的時候特彆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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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瓊樓玉宇,氣象萬千。

西六宮一角,離那真正的富貴風流、煊赫權勢頗有些距離的凝香齋,便是張答應的居所。

張答應,閨名靜和。此刻她正坐在臨窗的炕上,就著午後有些西斜的天光,慢慢繡著一方帕子。

帕子是普通的素白細絹,上麵一枝半開的玉蘭,已有了些模樣。

她身量纖細,著一身半新不舊的藕荷色宮裝,隻簪著一支素銀簪子並兩朵小小的絨花,臉上薄施脂粉,卻掩不住眼底的一抹淡淡青灰,和與年齡不甚相符的沉寂。

凝香齋不大,陳設也簡單,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冷清。

兩個伺候的小宮女垂手立在門邊,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

整個屋子裡,隻有極輕微的絲線穿過綢緞的“沙沙”聲。

忽地,外頭隱約傳來一陣說笑聲,由遠及近,清脆又張揚,打破了這一室的寂靜。

是住在隔壁院子的李常在和幾個低位嬪妃,似乎是剛在禦花園散了步回來。

“……可是真的?永寧縣?哎喲,那可真是老樹開花。”

“千真萬確!我孃家嫂子前兒遞牌子進來請安,親口說的。那張縣令都五十了吧?續絃的夫人更是四十往上了,竟真生了個哥兒。”

“是了是了,就是張答應的父親。哎,張答應也是可憐,進了宮就一直是個答應……不過這往後可不同了,孃家有了弟弟,總算是有了依仗,說不定哪天就……”

“噓——快彆說了。”有人似真似假地勸阻,“叫人聽見不好。”

腳步聲和說笑聲漸漸遠去了,留下凝香齋內一片死寂,比先前更加沉重。

門口的小宮女偷偷抬眼覷了一下主子的臉色,隻見張答應依舊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手裡的繡活,彷彿剛纔那些話,一個字都未曾入耳。

可隻有張靜和自己知道,胸腔裡那顆心,正一下下,撞得她有些發悶。

弟弟?依仗?

她幾乎要冷笑出聲,卻隻是極輕微地牽動了一下嘴角。

父親?那個男人,在她母親棺槨前哭得暈厥過去、口口聲聲“永不再娶”的男人,屍骨未寒,不過一年,便熱熱鬨鬨地將新人迎進了門。

那李氏,據說溫良恭儉,是出了名的賢淑人。

十年。整整十年,那李氏的肚子毫無動靜。

張靜和冷眼旁觀,心裡不是冇有一絲近乎惡意的快慰。

看吧,老天爺還是長了眼睛的,奪走了她母親,也冇讓其他人太過圓滿。

家世不顯,父親隻是個偏遠小縣的縣令,又無嫡親兄弟扶持,選秀的結果毫無懸念。

最低等的答應。

她不在乎,甚至覺得這樣更好。

在這宮裡,位份低微有低微的活法,謹小慎微,不起波瀾,倒也清靜。

她從未指望過那個早已名存實亡的孃家能給她帶來什麼助益,不拖累她便已是萬幸。

可現在,他們竟然有了兒子。

在她母親去世十多年後,在她已經將自己放逐到宮牆之內後,他們竟然老來得子,一派歡天喜地。

那她的母親呢?那個早早枯萎在永寧縣後宅、連模樣在她記憶裡都有些模糊了的女人,又算什麼?

福星?隻怕是她母親墳頭的草,都長得比人高了吧。

“主子……”大宮女秋雲小心翼翼地上前,遞上一盞溫茶,覷著她的臉色,“方纔外頭那些閒話,您彆往心裡去。老爺添丁,總是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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