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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大師顏

“紅紅,你也來磕個頭吧。”

寧靜的廟宇,一尊莊嚴的佛像矗立在殿堂中,煙霧升騰在四周,帶著檀香的香氣充斥在屋中每個角落。

母親跪在蒲團上,目光低垂,口中唸唸有詞。

薑紅學著母親的樣子,在另一側蒲團跪下,雙手合十,而後深深俯下身去,虔誠地叩首。

大慈大悲的佛祖,請讓我永遠留在父母身邊……

母親從兜裡掏出幾張錢幣,投進功德箱中,而後牽著薑紅的腕子,安靜地退出廟堂。

這座廟建在城郊附近,平日裡香火算不得旺盛。

薑紅記憶中父母對此事算不得熱衷,隻隔段時間會過來上幾柱香,添些香油錢,為家人求取些平安符。

陽光灑在二人身上,分外溫暖,耳畔不時迴盪著鳥鳴聲,令薑紅心情舒暢。

母親溫柔地打趣道:“紅紅許了什麼願,這麼認真啊?”

薑紅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想和爸爸媽媽永遠在一起……媽媽呢?媽媽許了什麼願?”

母親指尖握著她手腕,輕輕地晃了晃:“媽媽求佛祖讓紅紅身體健康,快樂地長大。”

薑紅鼻頭一酸,幾乎要落下幾滴淚來。

“阿彌陀佛。”一穿著僧衣的和尚走至二人麵前,行了一禮:“施主,又見麵了。”

“大師。”母親恭敬地還了一禮。

“您是心善之人,不枉千裡來為小廟添香,貧僧心中感激。”

那和尚生的十分和善,麵上帶著笑意,腦門在陽光下鋥光瓦亮,喜慶得叫人生不出厭惡的情緒。

母親微笑著答道:“不過舉手之勞,大師不必放在心上。”

和尚的目光落在薑紅身上:“令女身體康健,是有佛緣之人……”

他話聲帶著絲意味深長:

“小施主,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薑紅身子僵立在原地。

陽光仍普照著大地,周圍的鳥鳴不知何時已銷聲匿跡,空氣中混雜著黏稠的焦躁感,令薑紅瞬間像被扼住咽喉。

廟堂中那尊佛像,麵容安詳,慈悲而憐憫地注視著眾人。

“一切有為法,皆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薑紅聲音帶著絲顫抖:“你住口。”

“紅紅!”母親麵露詫異,出言嗬斥道。

她知道這和尚在說什麼,她心知肚明。

她宛如鴕鳥一般,將腦袋深深埋在漆黑、寂靜的沙堆中,不願麵對現實。

她隱隱猜到規則中的“選擇”是什麼。

她以為自己已做出了“選擇”,且能平靜地麵對這個結果。

她在心中建立起的堡壘,僅憑這老和尚三言兩語便轟然崩塌。

一種焦躁感侵襲著她的四肢、啃食著她的神經,帶著鋪天蓋地的熊熊烈火,在心中呼嘯燃燒。

薑紅死死地盯著和尚的麵龐,耳邊響起陣陣嗡鳴。

那嗡鳴帶著滋啦的電流聲,在耳畔劈啪作響。

滋滋——

她猛地回過神來,隻看到母親唇瓣開合,似乎在與那和尚說些什麼。

電流聲乾擾著她的聽力,令她驚恐又無措地立在原地,無所適從。

啪。

母親輕輕在她肩頭拍了一巴掌。

電流聲驀地消退。

“不可對大師無禮!”

母親的話聲在耳邊重新響起。

薑紅還冇能反應過來將才的電流是什麼情況,一時間仍茫然地冇有反應。

和尚卻朗聲大笑起來,表情毫無芥蒂:“無事,小施主過於年輕,還未能理解佛法的真諦。”

母親又與和尚客套幾句,牽著薑紅邁出寺廟的大門。

“紅紅,你今天很不禮貌,媽媽平常是這麼教你的嗎?”母親手握著方向盤,視線直視前路,衝後座的薑紅說道。

“下次再碰見那位大師,一定要和他道歉,聽到了嗎?”

母親的聲音是少見的嚴厲。

薑紅垂著頭,蔫蔫地應了聲。

“知錯能改纔是好孩子。”母親聲音又恢複從前的輕柔,夾著絲擔憂:“你最近有什麼心事嗎?媽媽可以幫你出出主意。”

薑紅視線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樹木上,悶悶地答道:“冇事,我很好。”

車內氣氛一時沉寂下去。

“啊,對了,過幾天就是你的生日,那天我們一起去遊樂園玩好不好?爸爸也好久冇陪我們出去玩了。”母親似乎想象到一家三口在遊樂園玩耍的場景,後視鏡中映出的瞳仁帶著溫柔的笑意。

薑紅瞬間麵色煞白。

車胎急刹在地發出的刺耳聲響、猛烈的撞擊、破碎的玻璃劃過麵頰的劇痛、血液砸落在地,滴答、滴答……

那場景又在她眼前上演。

她如離了水的魚一般大口地喘息著,刺耳的電流聲又在腦中迴盪。

滋……滋……

“紅紅?”

母親的聲音夾著電流,不真實地傳入耳中。

“紅紅!”

薑紅猛然回神,額前已膩著層薄汗。

她勉強擠出個笑容,艱難地開口:“媽媽,我有點累,我想回家。”

是夜。

薑紅渾身一個激靈,騰地從床上坐起來。

她急促地喘息著,驚慌地向身側望去。

父母二人身體傳來的體溫令她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

還好,隻是夢……

她長喘口氣,輕手輕腳地將自己埋進母親懷中。

“做噩夢了嗎?”母親的聲音夾著鼻音,從頭頂傳來,手臂溫柔地搭在她背後輕拍著。

薑紅輕輕嗯了聲,藉著月光抬頭向母親望去:“我夢見爸爸媽媽都離開我了——”

她話聲戛然而止,麵色逐漸變得驚恐。

——母親的麵龐像老式電視機上的雪花屏似的,黑白地泛著小點,冇有任何五官,隻是個平麵!

她蹬動著雙腿,尖叫著從母親懷中掙紮出來。

“紅紅?!怎麼了!”

她後背撞在父親胸膛前,聽見父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回過頭去。

父親的麵孔也與母親如出一轍。

模糊地、灰白地閃動著點點雪花。

就像遊戲中的bug。

她崩潰地尖叫著,從床上彈起,光著腳衝出房門。

如同身後有洪水猛獸追趕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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