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

廳堂之內。

柳月汐早已候在那裡。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長裙，髮髻高挽，並未佩戴太多的金銀首飾，隻插了一根白玉簪子，整個人顯得素雅而端莊。

見蘇辰牽著楚雨欣進來，她連忙起身，盈盈一拜。

“見過夫君，見過郡主。”

楚雨欣哪裡敢受她的禮，連忙鬆開蘇辰的手，快步上前扶住柳月汐。

“姐姐快別這樣！”

“既然進了一家門，以後就是親姐妹了，姐姐叫我雨欣就好。”

楚雨欣雖然平日裡有些嬌蠻，但那也是分人的。

此時麵對柳月汐這般如春風化雨般的溫柔女子，她那些小性子早就收了起來，反而親熱地挽住了柳月汐的手臂。

柳月汐擡頭，看著眼前這個明眸皓齒、靈動逼人的少女，眼中也閃過一絲驚艷。

難怪夫君會喜歡。

這般鍾靈毓秀的人兒，便是同為女子的她看了，也覺得歡喜得緊。

“好，那便依妹妹的。”

柳月汐溫婉一笑，反手握住楚雨欣的小手，拉著她在桌邊坐下。

“妹妹昨夜受累了，先喝碗熱粥暖暖身子。”

兩女坐在一處，一個端莊大氣，如空穀幽蘭；一個靈動嬌俏，似盛放海棠。

一靜一動，相得益彰。

蘇辰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隻覺得賞心悅目。

後院起火？

不存在的。

隻要夫綱振得好，沒有什麼矛盾是一頓家法解決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兩頓。

早膳用到一半，府裡的管家神色匆匆地跑了進來。

“姑爺！”

“外頭都在傳呢，說是昨兒個夜裡，皇宮那邊的校場上突然降下了金光，變出來幾座大山一樣的糧食！”

“現在滿大街的百姓都在朝著皇宮方向磕頭呢，說是陛下感動了上蒼，降下神糧來救咱們大乾了！”

楚雨欣和柳月汐聞言，皆是麵露驚色。

“當真？”

柳月汐放下碗筷，有些不敢置信。

“這世上竟真有這等神跡？”

楚雨欣也是一臉驚奇，大眼睛眨巴眨巴的。

“難怪昨晚我好像看見窗外亮了一下，還以為是打雷呢。”

蘇辰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粥，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既然是天降祥瑞，那自然是好事。”

“有了這些糧食，外麵的災民也就有活路了。”

他並未多做解釋，更沒打算將這功勞攬在自己身上。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這種憑空變出千萬石糧食的手段，若是宣揚出去，怕是還沒等那糧食發下去，自己就要被那些世家大族和潛藏的敵對勢力給切片研究了。

這秘密，隻有女帝知道最好。

女帝需要這神跡來穩固皇權，打擊世家。

而自己需要女帝這棵大樹來遮風擋雨，安心發育。

各取所需，利益繫結。

這纔是最穩固的關係。

不過……

蘇辰想起了自家那個還在朝堂上跟人唾沫橫飛的老爹蘇宗澤。

那老頭子一輩子兢兢業業。

如今自己這個不肖子，先是娶了侍郎之女，又尚了郡主。

這老頭子要是哪天知道了真相，怕不是要當場嚇得撅過去。

得找個時間回去一趟，稍微透點口風，給老蘇打個預防針。

免得日後自己把那女帝……咳咳，那就真的要出人命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尖細的通報聲。

“聖旨到——！”

蘇辰眉梢一挑，放下碗筷，起身迎了出去。

來傳旨的，是女帝身邊的貼身女官。

那女官見了蘇辰，態度恭敬得有些過分，滿臉堆笑。

“駙馬爺大喜。”

“陛下有旨，命駙馬蘇辰即刻入宮，協助國師大人調配神糧，前往災區賑災。”

蘇辰接過聖旨，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自家這位丈母孃，動作倒是快。

這是迫不及待要給自己刷政績了。

千萬石糧食，那是潑天的功勞。

隻要自己去走個過場，把糧食發下去，這“救民水火”的名聲就算是坐實了。

日後在朝堂之上，誰還敢說他是靠著裙帶關係上位的幸進之臣？

“臣，領旨。”

蘇辰合上聖旨，回頭看向兩位嬌妻。

“本來還想帶你們出去逛逛，看來是不成了。”

楚雨欣雖然有些失落，但也知道輕重，懂事地替蘇辰整理了一下衣襟。

“夫君去忙正事要緊。”

“家裡有我和姐姐照看著，夫君不必掛念。”

蘇辰點了點頭，也沒多耽擱，帶著幾名親衛便出了長公主府。

……

皇宮，承天門外。

一支龐大的車隊早已整裝待發。

那一輛輛巨大的馬車上，堆滿了鼓鼓囊囊的麻袋，即便蓋著油布，也能聞到那股令人心安的米香。

而在車隊最前方，立著一道清冷的白色身影。

國師，墨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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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依舊是一襲道袍，手持拂塵，站在那裡便如同一座冰雕，散發著生人勿進的氣息。

周圍的禁軍將士都離她遠遠的，生怕被那股寒氣凍傷。

蘇辰騎著賽雪龍駒，溜溜達達地晃了過來。

“喲，國師大人，早啊。”

他笑眯眯地打了個招呼，那隨意的語氣，彷彿見到的不是權傾朝野的國師，而是隔壁買菜的大嬸。

原本以為墨玉清會像往常一樣，對自己愛答不理，或者直接賞個白眼。

畢竟這位出道門的神女，最是看不慣自己這種紈絝子弟。

然而，下一刻。

墨玉清轉過身，那雙清冷的眸子在蘇辰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後竟是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標準的道揖。

“福生無量天尊。”

“貧道見過駙馬。”

這一幕，不僅是蘇辰，就連周圍的禁軍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這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

高冷如國師，竟然會對蘇辰行禮？

蘇辰也是微微一愣，隨即很快反應過來。

這女人，聰明。

她昨晚親眼見證了神跡，又是個通曉陰陽的修道者，自然猜到了這糧食跟自己脫不了幹係。

這一禮，拜的不是他蘇辰，而是那千萬石救命的糧食。

“國師客氣了。”

蘇辰翻身下馬，笑嗬嗬地湊了過去。

“既然是一起辦事，那還得仰仗國師多多提點。”

“不知咱們這是要去哪兒發財……啊不，發糧啊？”

墨玉清並沒有在意蘇辰的口誤，她神色平靜，指了指手中的地圖。

“京都附近的流民，已有京兆府尹在安置。”

“貧道與陛下商議過，此次賑災的重點，在京畿北麵的上黨郡。”

“那裡受災最重，且距離京都不過百裡，流民大多匯聚於此。”

說著，她深深看了蘇辰一眼，語氣中帶著幾分深意：

“而且，據監天閣推演，上黨郡妖氣瀰漫，恐有邪祟作亂。”

“陛下特意調撥了一千皇宮禁衛軍隨行，護衛駙馬周全。”

蘇辰心頭微動。

邪祟？

隻怕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人禍吧。

這上黨郡，向來是白蓮教活躍之地。

墨玉清這是想借著發糧的機會，讓自己這把“刀”，去捅一捅那個馬蜂窩？

甚至是拿自己當誘餌，把那些牛鬼蛇神都釣出來？

有意思。

蘇辰不僅沒怕，反而來了幾分興緻。

他如今武道修為已至六品巔峰，又有神級箭術在身，正愁沒地方練練手。

再去那些囤糧不放的世家大族身上刮點油水，這一趟，穩賺不賠。

“既如此，那便出發吧。”

蘇辰翻身上馬，大手一揮。

“全體都有，目標上黨，出發！”

……

上黨郡，距離京都並不算遠。

若是快馬加鞭，半日便可抵達。

但因為帶著龐大的運糧車隊，速度自然慢了許多。

這一路上，蘇辰算是真正見識到了什麼叫民不聊生。

越往北走，官道兩旁的景色就越是淒涼。

原本應該是綠意盎然的田野，如今隻剩下一片乾裂的黃土，地裡的莊稼早就枯死了，連草根樹皮都被啃得乾乾淨淨。

隨處可見衣衫襤褸的流民，拖家帶口，步履蹣跚地往京都方向挪動。

那一個個麵黃肌瘦，眼神空洞，就像是一具具行走的骷髏。

路邊的溝渠裡，偶爾能看到倒斃的屍體，也沒人掩埋，幾隻烏鴉在屍體上盤旋，發出令人心悸的叫聲。

“這就是大乾的百姓……”

蘇辰坐在馬上，看著這一幕，原本輕鬆的神色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

他在京都錦衣玉食，雖然知道有災情，但從未想過會慘烈到這個地步。

“停車！”

蘇辰突然勒住韁繩，厲喝一聲。

車隊緩緩停下。

蘇辰指著路邊那一群看著運糧車隊雙眼冒綠光，卻因為畏懼禁衛軍刀槍而不敢上前的流民，沉聲道：

“埋鍋，造飯！”

“先讓這些百姓吃頓飽飯！”

負責押運的禁衛軍統領有些遲疑：“駙馬，國師交代過，要儘快將糧食運抵上黨郡城……”

“這裡難道不是上黨地界？”

蘇辰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人都要餓死了，還管什麼城裡城外？”

“出了事，我擔著！”

那統領被蘇辰身上的氣勢所懾，不敢再多言，連忙招呼手下開始架鍋煮粥。

很快，濃鬱的米香便在官道上飄散開來。

那些原本已經絕望的流民，聞到這香味，一個個像是瘋了一樣圍了上來。

若不是禁軍維持秩序，怕是鍋都要被掀翻了。

看著那些百姓捧著滾燙的米粥，顧不得燙嘴便狼吞虎嚥，甚至有人一邊吃一邊嚎啕大哭。

蘇辰握著馬鞭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他深吸一口氣，回頭看向墨玉清。

“國師，這上黨郡的官員，都死絕了嗎？”

“災情至此，為何不見官府設粥棚？”

墨玉清坐在馬車內，掀起簾子的一角，看著外麵的慘狀，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更多的是冷漠的理智。

“並非死絕。”

“隻是有些人，比死人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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