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遊延昌街

到了戌時三刻,曲寒星才施施然從映波閣出來。

杜府前堂,一眾小廝正忙前忙後地收拾供桌,陳伯在一旁指揮,見他來了,陳伯朝他咧嘴一笑,“曲公子。”

曲寒星點頭以示迴應。

今夜明月如盤,夜色美好,三兩丫鬟正湊在院中穿針驗巧,施清秀被她們圍著,不時看看這個丫鬟繡的花,又看看那個丫鬟繡的雲,還耐心地與她們講怎麼改針法可以繡得更好。

她嗓子本就纖細,說話的時候又輕聲慢語的,聽著就如水一般溫暖動聽,讓人不由自主地就會側耳細聽她在說些什麼,即使她所說的內容與他完全不相乾。

“喂,你在這裡乾什麼?”

忽然,玲玲大聲質問他。

曲寒星驀然回神,玲玲站在施清秀身邊,正一臉警惕地緊盯著她。

這丫頭似乎從一開始就有意針對他啊。

曲寒星不爽地用舌頭頂了頂上顎,麵上卻是不動聲色,權當冇看見玲玲,而是好聲好氣地同施清秀解釋。

“姐姐,你叫我戌時過來找你,我便來了。”

真真是端的一副無害模樣。

玲玲也看他不順眼,油腔滑調的臭小子,她一看就覺得他不是什麼好東西,真討厭,她不禁伸手環住了施清秀手臂,一副怕她被曲寒星搶走的護主子樣。

施清秀頗感頭疼,她都不知道為什麼玲玲和曲寒星一見麵就要掐起來,準確來說,是玲玲單方麵攻擊曲寒星,這也是她白天為什麼不帶玲玲去映波閣的緣故。

“玲玲,”她伸手拍了拍玲玲手背,故意壓低語氣,訓誡道:“不可對客人無禮。”

雖然心裡不服氣,但玲玲可謂是施清秀的最忠實舔狗,當即滿口答應:“知道了,小姐。”

她可不想在乞巧節這天惹小姐不高興,畢竟,姑爺這麼重要的日子還不回來陪小姐,小姐已經夠慘的了。

這院子裡都是人,施清秀可不想在此地撮合這對冤家,省得尷尬,便笑著道:“我們出發去延昌街吧。”

玲玲一聽能出去玩,當然高興,就是冇想到小姐居然還要帶上曲寒星!真氣人!

她剛想嗆跟在她們後頭的少年,施清秀就先警告地拉了拉她手臂,玲玲隻好作罷。

本來一開始曲寒星是跟在她們後頭的,可到了街上,人流熙攘,她們主仆二人都差點被擠散,曲寒星便走到施清秀身邊,伸出一隻手臂為她保駕護航。

三人慢慢踱步著。

施清秀神色從容淡然,她其實遊興不高,往年都是秋霖拉著她出來,她便出來了,現在秋霖遠在京城,她一心牽掛著他,都冇有心思遊玩了。

隻是,為了給玲玲覓得如意郎君,她才拉著他們來延昌街。

不過,現在,她要如何撮合他們纔好?

她完全冇有經驗,眼下居然黔驢技窮了。

可是,大好機會就在眼前,她也好歹得做點什麼纔是。

街邊有小販在吆喝:“捏麪人嘞~捏麪人喲~”

她眼睛頓時一亮,有了!

當初秋霖也是用這個辦法撩到她的,現在用在曲寒星和玲玲身上,應該也能奏效。

曲寒星見狀,眉頭一挑,從府邸出來後,施清秀可一直都是沉思模樣,完全冇有心思多看街上風景一眼,現在可是想到了什麼?瞧她樂的。

施清秀拉著玲玲往一邊的攤子走去,玲玲本來正嘴饞另一頭的紅糖薑餅,人就“被迫”到了麪人攤子前。

“店家,幫我捏兩個麪人。”施清秀道。

店家本來還以為是捏她和身邊那個丫頭的,結果,施清秀扭頭瞧了曲寒星一眼,指著他和店家吩咐道:“就捏他們兩人的。”

曲寒星不明所以,估摸不準施清秀這一出賣的是什麼葫蘆,玲玲則是興高采烈的,她年紀還小,當然喜歡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

店家左瞅瞅曲寒星,嗯,一個豐神俊朗的翩翩少年郎,右瞅瞅玲玲,喲,一個微胖可愛的圓臉小丫頭。

這兩人倒是挺般配,隻是這小公子生得如此出眾,那小丫頭平日裡可要多防著點了。

瞧瞧,那些路過的姑娘就差冇把眼睛黏在曲寒星身上了,偏偏那小丫頭還隻惦記著對麵香噴噴的紅糖薑餅,冇過一會就鬆開施清秀的手,噠噠跑去買餅了。

嘖嘖,店家一邊捏著麪人兒,一邊感慨,真是好事多磨啊,看來對麵這位小姐可要多費點心了。

這位店家在延昌街擺了十幾年的攤,自然輕易便猜出了施清秀的意圖,前麵不遠處就是香橋了,傳聞說,隻要有情人將自己的麪人兒插在橋麵上,就會一輩子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等捏完了麪人,施清秀拿了錢給店家,接過麪人後,一人分一個,曲寒星和玲玲都伸手接了。

她便帶著他們往香橋走去。

在乞巧節,香橋是獨屬於小鴛鴦的一座橋,一對對情侶在橋麵上插上麪人兒,祈求織女娘孃的保佑,玲玲冇想太多,見周圍人都這麼做,便也效仿。

竹簽插入橋麵特製的孔裡,鏘鏘,一個可愛的小丫頭麪人兒便立在上麵,鵝黃裙襬栩栩如生地隨風輕揚著。

施清秀看向曲寒星,笑著開口:“曲公子,你也將麪人兒插進橋麵吧?”

看其他情侶依次將麪人兒插進橋麵的做法,曲寒星此時已經覺過味來,心情頗不爽,虧他還以為施清秀是因為不好意思才讓店家單獨捏他們兩個的麪人。

結果,搞半天,施清秀居然是想撮合他和那個玲玲?

嗬,真是搞笑。

她怎麼會覺得自己看得上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

越想越氣,曲寒星差點翻臉,都懶得再跟施清秀虛與委蛇。

他隨手一甩,就將麪人兒丟進香橋底下的河水裡。

正在此時,一個行人腳步匆匆地從後頭走過來,不小心撞了他一下,施清秀剛冇注意看曲寒星,視線一晃,那個穿著束袖黑衫的少年麪人兒已經掉進了河水裡,頃刻就不見蹤影。

她頓時著急起來,“曲公子,你的麪人兒!”

那個行人以為自己撞掉了曲寒星的麪人兒,便拱手道歉。

曲寒星冇有說話,他心情差著呢,施清秀替他回了那個行人:“無妨,公子下次走路還是小心點吧。”

她麵上並冇有責備的意思,隻是這句話到底帶了一點情緒。

那個行人聽罷,神情訕訕的,又彎腰朝她和曲寒星拜了一歉禮,這才走開了。

“這可怎麼辦纔好?”

施清秀不免有點發愁。

麪人兒掉進河水裡可不是一件好事,若是尋常的麪人也就罷了,可這麪人上頭可是曲寒星的肖像,寓意實在是不吉祥。

玲玲也不知該怎麼安慰施清秀纔好,目光倒是同情地掃了曲寒星一眼。

曲寒星不解:“怎麼了?”

他語氣有點冷淡,臉上也不像之前那樣帶著笑意。

不知是為何,明明身處熱鬨的香橋,周圍都是來往的行人,但他穿著一襲黑衣,整個人身上都莫名有一種格格不入的異類氣息。

就好像彆人都在參與、製造這場熱鬨,而他卻孤身站在角落,彷彿一出現就會破壞掉這場歡喜景象。

施清秀走近橋麵,低頭往下瞧,水麵上都是漂亮的花燈,她麵上卻露出憂愁之色。

曲寒星站在她身後,桃花眸沉沉地盯著她纖細背影,他抬起手,一點點挨近她後背,隻要他一推,施清秀就會掉進河水裡。

手,越來越近。

即將要觸碰到她的前一刻,施清秀忽然轉過身來,同他解釋:“曲公子,你的麪人兒掉進河水裡實在是不吉利,這可真不好,你日後恐怕有水禍之災呢。”

曲寒星不屑一顧,真好笑啊,他以前和人陷入生死搏鬥的時候,為了求得一線生機,硬生生跳下萬丈瀑布也冇死。

難道這個小小麪人兒就能拿他怎麼樣了嗎?

他不說話,隻是靜靜欣賞著她為他擔心憂愁的模樣,心情忽然好了幾分。

罷了,先不殺她了。

等過陣子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