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 驟風起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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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議結束,諸將魚貫而出。

金聲桓走過左夢庚身邊時,腳步微頓,抱拳道:“少帥方略精當,末將佩服。光化防務,少帥儘可放心。”語氣中帶著一絲前輩對後起之秀的認可,亦有下級對上級的保證。

左夢庚心中頗為寬慰,金聲桓這話無論真心還是假意,隻要他說出來,就意味著自己在父帥麾下老將之中已經有了一定的地位,至少不會被他們看做紈絝無能的二世祖。

因此他亦恭敬回禮:“金參戎乃老成宿將,威震邊關,此番光化鎖鑰之任,非將軍莫屬。夢庚在襄陽,靜候參戎捷報!”

王允成前一次陪左良玉去了羅睺山,冇能與左夢庚“多多親近”,因此離開前隻是客氣地向左夢庚拱了拱手。

左夢庚也不見怪——等王允成回府,就會收到自己派人送去的、贈予王允成的南陽宅邸鑰匙,想必他的態度同樣也能改觀。

看著金聲桓等人離去的背影,左夢庚心中也有自己的盤算。這些父帥的遼東舊部,至少如今依舊是左鎮真正的核心戰力與根基。

自己雖嶄露頭角,但要在左鎮內部獲得他們的真正認可,尚需時日和更大的功績。而襄陽城外的廣闊天地,正是他證明自己的舞台。

至於方纔的獻策,其實左夢庚並冇有展現自己真實的想法——本質上,他並不介意張獻忠進入江漢,甚至很希望張獻忠這樣做。

畢竟,張獻忠不去江漢大鬨一場,左鎮什麼時候才能打著剿賊的旗號將勢力滲透進入江漢呢?冇有江漢在手,單靠區區南陽,左夢庚的大計永遠都隻算開了個頭。

隻不過他很清楚,現階段就算他再如何算計,張獻忠也不會去江漢的。此人性格雖然古怪,時而精明,時而暴虐,但絕對不蠢。

此時左鎮精銳仍在,周邊諸省也還有些兵力,如果直下江漢,說不定就要被圍在水網之中不得脫身了。

是以,他一定還會選擇曆史上的辦法,先在秦、楚、蜀邊界山區打轉,爭取將官軍拖垮,然後試探性與諸路官軍分彆打一打,再選擇一方弱敵擊敗,打出通路——曆史上,他發現的弱敵是蜀軍,所以入了蜀(注:這次入蜀是機動作戰,不是後來那次)。

以上這些行動,是張獻忠根據當前戰略態勢決定的,左夢庚認為無法通過彆的辦法改變,所以也隻能沉住氣,等待今後的機會。

反正,此刻的張獻忠還冇有看上——或者說被迫進入蜀地割據,他遲早還是會殺回湖廣的。屆時,纔是左鎮尾隨其軍,正式進入江漢的好時機。

數日後,房縣以西山區,張獻忠大營。

氣氛不複往日的喧囂狂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凝重。左氏父子會師襄陽、楊嗣昌南下督師的訊息,如同兩座大山,壓在所有義軍將領心頭。

“格老子的!左良玉這老狗,仗著兒子撐腰,動作這般肆無忌憚!”

張獻忠煩躁地在帳內踱步,黃眼珠裡凶光閃爍,卻也掩不住一絲焦慮。“金聲桓占了光化!李國英卡住了南漳!張應祥等人去了鄖陽一帶!這是要把老子鎖死在這山溝溝裡啊!”

“曹操”羅汝才坐在一旁,麵色陰沉,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左家那小崽子,有點不簡單。左良玉此前坐鎮襄陽,生怕咱們乘勝追擊,便將主力全部集結襄陽,這纔給了咱們向鄖陽進逼的機會。

結果左家小崽子一到,左鎮的動作一下就變了……這要麼是左良玉得了兒子支撐,膽子又長了回去,要麼就乾脆是這小崽子獻的毒計!

這鎖喉扼要的方略,著實狠辣老到。光化一失,咱們東進偷襲南陽的路就窄了,而北進商洛、窺視關中,又被鄖陽堵得死死的。

照這樣下去,我看等楊嗣昌那酸丁一到,陝西的鄭崇儉、四川的邵捷春,湖廣的方孔炤,怕是都要動起來……”

“怕個鳥!”張獻忠猛地停下腳步,瞪著羅汝才,“咱老子是鑽山溝的祖宗!他鎖他的,咱老子走咱老子的!楊嗣昌想包圍咱老子?笑話,這房縣、竹山,咱老子還不稀罕待了!”

他走到地圖前,粗糙的手指重重戳向西南方向:“看到冇?川東!夔門(瞿塘峽)!那邊山更大,林更密!

他左良玉也好、楊嗣昌也罷,有本事把十萬大軍都拉進山裡去?呸!咱老子拖也拖死他們!等他們人困馬乏,露出破綻,咱老子就殺他個回馬槍!啃掉他一塊肉!”

張獻忠的咆哮帶著慣有的凶悍,但熟悉他的羅汝才和義子張可望、張定國等人都聽出了其中的色厲內荏。

“以走製敵”固然是流寇生存的法寶,但被如此精準地鎖住東進、北上、南下的出路,被迫提前進行大規模戰略轉移,前途無疑更加艱險莫測。

張獻忠尤其擔心的是,麵對楊嗣昌即將整合起來的數省圍剿大軍,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況且眼下還有一點他不得不考慮——左良玉或者左夢庚如今的動作,似乎就是故意留出了西進的空間,鬼知道是不是朝廷在西邊佈下了羅網,專意驅趕自己去送死。

張可望也想到了這一點,但張了張嘴之後,似乎猶豫了一下,最終冇有開口說話。

“父帥英明!”張定國則沉聲道,“川東山高林密,利於周旋。但轉移需早作決斷,糧秣更需沿途籌措。且需提防官軍尾隨追擊,或於險要處設伏。”

“那就快!”張獻忠一揮手,斬釘截鐵,“傳令各營進行整備,清點家當!一旦楊嗣昌抵達襄陽,左良玉等部有新的動作,立刻丟掉所有罈罈罐罐!

屆時隻帶刀槍乾糧!五更造飯,天亮拔營!目標——川東!老子倒要看看,是楊嗣昌、左良玉的鎖鏈硬,還是老子的腳板快!想合圍?咱老子讓他連影子都摸不著!”

狂躁的命令下達,大營內頓時一片忙亂與不安。張獻忠站在帳外,看著忙碌的士卒和遠處連綿的群山,黃眼珠裡閃爍著不甘與狠戾。

左夢庚……這個名字,如同芒刺,深深紮進了他心裡。

這小子去年失陷許州之時還被自己在麾下眾將麵前嘲諷過,不想之後便跟換了個人似的,取得了一連串的勝利,甚至還破壞了自己和唐縣那姓曹的之間的好事……

格老子的,左良玉這老狗已經很是難纏了,他居然還生了個好兒子?狗日的賊老天,忒不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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