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章 不可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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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正當左良玉在左夢庚陪同下,興致勃勃地視察城外初具規模的棉務局工場,並對著那些新奇的水力彈花弓和改良織機嘖嘖稱奇時,一騎快馬如旋風般衝入工場。

“報——!大帥!少帥!襄陽熊部堂處六百裡加急,天使攜聖旨已至行轅!請大帥速歸接旨!”傳令兵滾鞍下馬,聲音帶著急促。

左良玉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熊文燦處轉來的聖旨?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什麼內容!

他冷哼一聲:“慌什麼!天塌不下來!走,回去看看熊老兒又給老子念什麼緊箍咒!”

行轅內,氣氛凝重。傳旨太監麵無表情,展開黃綾聖旨,尖細的嗓音在廳堂中迴盪:

“奉天承運皇帝,製曰:逆賊張獻忠,凶頑狡詐,假降複叛,戕害命官,荼毒鄖襄,罪惡滔天!五省總理熊文燦,忠勤體國,督剿有方。著即統帥諸軍,務期殄滅,以靖地方!

中原援剿總兵官左良玉,世受國恩,忠勇素著。前奏豫南甫定,降眾需撫,朕心甚慰。然剿賊大計,刻不容緩!張逆凶焰正熾,荊襄震恐,豈容逡巡觀望?

茲特嚴旨申飭:著左良玉接旨之日,即刻點齊本部精銳,並督率劉國能、馬進忠、李萬慶、馬士秀等歸順諸將所部,剋日南下,兵鋒直指穀城!務必纏住賊酋主力,以待陝、蜀諸軍合圍,共搗巢穴!

朝廷已撥內帑銀十萬兩,以為犒軍之資,星夜解送。望爾感念天恩,奮勇爭先,擒渠掃穴,以贖前愆!若再遷延不進,貽誤戎機,國法森嚴,決不寬貸!欽此!”

聖旨唸完,廳內一片死寂。

“以贖前愆”、“決不寬貸”幾個字,如同冰錐,刺得人脊背發寒。這哪裡是催促,分明是裹挾著十萬兩銀子的最後通牒!

左良玉臉色鐵青,腮幫子咬得咯咯作響。他強壓怒火,跪地謝恩:“臣……左良玉,領旨謝恩!”聲音好似從牙縫裡擠出。

十萬兩銀子?哼,不過是買命錢!逼著他去和張獻忠拚命!

傳旨太監皮笑肉不笑地將聖旨交給左良玉:“左大帥,皇命急如火,張逆凶似狼,您可……抓緊著點。咱家還要趕回去覆命,就不多留了。”說罷,拂塵一甩,帶著隨從揚長而去。

看來這廝也知道左良玉此刻心情好不了,竟然連程儀都不敢拿,趕緊溜之大吉了。

“砰!”左良玉將聖旨重重拍在案上,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怒火幾乎要噴湧而出:“熊文燦!楊嗣昌!好手段啊!好一個‘以贖前愆’!當老子是你們呼來喝去的狗嗎?!”

“父帥息怒!”左夢庚連忙上前,“朝廷這是被張獻忠逼急了,又忌憚父帥坐大豫南,纔出此下策!十萬兩銀子,不過是想讓父帥去當出頭的椽子,第一個去試張逆刀鋒!”

左良玉猛地轉頭,盯住兒子:“你待如何?難道讓老子抗旨不成?!”

“孩兒不敢!”左夢庚深吸一口氣,迅速分析,“聖旨已下,抗旨便是授人以柄。然張獻忠複叛,其誌不小,一旦聞知官軍進剿,必在穀城左近預設埋伏,以逸待勞!

孩兒以為,父帥若倉促南下,隻帶劉國能、馬進忠等降軍為前驅,恐……恐正中其下懷!此去凶險異常!”

他單膝跪地,抱拳請命:“父帥!孩兒願親率本部精銳,隨父帥一同南下!有孩兒在側,必能……”

“住口!”左良玉厲聲打斷,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憤怒,有決絕,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保護欲。

“你以為老子這是去撈軍功嗎?這是去填火坑!”

他走到左夢庚麵前,居高臨下,聲音低沉卻斬釘截鐵:“老子打了一輩子仗,張獻忠有幾斤幾兩,老子比你清楚!他那些伎倆,翻不出老子的手掌心!

劉國能、馬進忠、李萬慶、馬士秀這些狼崽子,雖然手底下的人被你整編了一撥,但也正因如此,他們自己是順是逆,就越發難測。

如今老子正好帶出去溜溜,是騾子是馬,戰場上見真章!是死是活,看他們自己的造化!倘若留著在豫南,反倒是禍害!”

“至於你——”左良玉的目光掃過兒子年輕而堅毅的臉龐,語氣不容置疑,“給老子留在南陽!哪兒也不許去!”

“父帥!”左夢庚急了,“張獻忠這廝狡詐異常……”

“狡詐個屁!”左良玉粗暴地揮手,“老子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你當老子這‘左爺爺’的名頭是白叫的?當年打得他滿山跑的時候,你小子還穿開襠褲呢!”

他緩了緩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托付之意:“聽著,庚兒!南陽,還有信陽、汝寧,這纔是咱們左鎮的根基!是你老子我,還有你,將來安身立命的本錢!

屯田、工場、軍械……這些你弄出來的東西,比一萬顆流寇腦袋都金貴!老子不會弄這些,交給彆人更不放心……”最後這一句,聲音已經壓低到隻有左夢庚能聽清了。

但左良玉馬上又激昂起來,“你給老子守好它!把棉甲造出來!把好鐵煉出來!把屯田戶的心給老子攏住了!把南陽打造成鐵桶一塊!這纔是你的頭等大事!”

“至於打仗,老子這就帶兵去會會八大王,順便替朝廷看看這些降軍降將究竟能否信任。勝了,自然是好;就算……就算一時不順,”左良玉眼中凶光一閃,“老子也能殺出來!用不著你操心!”

他拍了拍左夢庚的肩膀,力道很重:“你在這兒把根基紮牢了,把家底攢厚了,將來……才真正有本錢跟那些牛鬼蛇神掰手腕!明白嗎?!”

左夢庚看著父親眼中那混合著驕傲、期許、決然,甚至一絲托付後事的意味,心中不由劇震,所有勸諫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知道,父親心意已決,這既是出於對自身能力的自信和對張獻忠的輕視,更是出於對“根基”前所未有的重視,以及對獨子安危和未來的深謀遠慮。

“孩兒……明白了!”左夢庚重重叩首,“父帥……務必珍重!孩兒……在南陽,靜候父帥凱旋!”

左良玉看著兒子終於低頭,蠟黃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又帶著梟雄狠厲的笑容:“這纔像老子的種!放心,收拾一個張獻忠,還翻不了天!

你小子就看著吧,老子這回非把他這‘八大王’打成‘大王八’不可!你給老子把家看好,等老子提著張獻忠的人頭回來慶功!”

他轉身,大步走向廳外,厲聲喝道:“李師爺!擊鼓聚將!傳令劉國能、馬進忠、李萬慶、馬士秀所部,立刻整頓兵馬器械!明日卯時,大軍開拔,兵發穀城!”

雄渾的戰鼓聲在南陽城頭隆隆響起,帶著一絲被逼迫的憤怒和梟雄的自信。

左良玉點齊了三千本部最精銳的騎兵和步卒(多為親兵家丁),又裹挾著劉國能、馬進忠、李萬慶、馬士秀等部降軍萬餘人,浩浩蕩蕩,離開了他剛剛移鎮、寄予厚望的南陽根基之地,一頭紮向張獻忠的老巢穀城方向。

左夢庚站在南陽城頭,望著逐漸消失在南方煙塵中的大軍,拳頭緊握。

父親那決然的背影和“把家看好”的囑托猶在耳邊。但熟知曆史的他,心中充滿了不祥的預感,卻無力改變。

“父帥,千萬保重……”無論左良玉在前世史書中是個什麼樣的人,至少如今他對自己的態度和所作所為,完全當得起“父帥”二字。

他低聲自語,眼中寒光一閃,猛地轉身,“傳令!即日起,南陽全城戒嚴!屯田區、工場區,護衛加倍!軍械局、棉務局,輪班趕工!凡有懈怠、滋事者,軍法從事!郝效忠、王鐵鞭!”

“末將在!”兩人肅然應命。

“著你二人所部騎兵,輪番出巡,監控南陽府全境及信陽方向!凡有可疑流寇、細作,或地方豪強有異動者,先斬後奏!”

“得令!”

左夢庚的目光掃過腳下初顯生機的南陽城,掠過城外忙碌的屯田區和新立的工場,最終投向西南方那片未知的戰場。

他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父親以往對戰張獻忠的勝率太高了,如今恐怕很難抑製驕傲輕敵的心態,而熊文燦以及其背後楊嗣昌的催逼,降軍雖經整編但暫時還不能完全肯定的軍心,以及張獻忠必然而然的以逸待勞……這一切都指向一個凶險的結局。

而麵對父親的堅持與決絕,他所能做的,唯有在這風暴來臨前,將父親交付的“根基”,打造得更堅固一些,再堅固一些!無論即將傳來的是捷報,還是……噩耗。

南陽城的空氣,隨著左良玉大軍的離去,驟然繃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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