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5章 侵王產(上)

contentstart

襄陽城頭,“左”字大旗取代了那些臨時拚湊、莫名其妙的破布條,在初夏的風中獵獵作響。

七日喪儀帶來的悲慼氛圍尚未完全散去,但左夢庚的行轅之內,已然瀰漫開一種截然不同的、更加務實且銳利的氣息。

哀樂大奏期間,明麵上的政治表演和實際利益的加速攫取同時進行。

左夢庚負手立於行轅大堂,麵前的長案上鋪開的並非軍事輿圖,而是幾份剛剛整理出來的清單草案,墨跡未乾。

趙恪忠(剛奉命從南陽運糧來襄陽)、王翊極、張勇等將,以及幾名從南陽緊急抽調而來的文書吏員垂手侍立,氣氛肅穆而緊張。

“王爺的身後事,朝廷自有典儀,我等武臣,儘了禮數便可。”左夢庚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然,襄陽新複,百廢待興,賊患未遠,數十萬軍民嗷嗷待哺。當務之急,是穩定地方,恢複生機,籌措軍資,以利再戰。

有鑒於襄王府名下各類產業,如今已成無主之物,若任其荒廢或被宵小竊占,非但於地方無益,更恐損及朝廷稅賦、軍需供應。”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那幾名南陽吏員身上:“你等久在南陽,經辦屯田、工場事宜,於清理賬冊、勘驗田畝、接收匠戶皆是熟手。

即日起,便由你等牽頭,會同襄陽府原有官員(倖存的),組成‘襄業清理局’,首要任務,便是將襄王府及其名下所有田莊、店鋪、工坊、礦冶、山林湖澤之資產,逐一清丈盤查,登記造冊,厘清歸屬,嚴防奸人隱匿侵占。”

這種事從前哪裡有過?若是左夢庚不說清楚,下麵的人怎敢亂來?一名膽大的老吏躬身問道:“少帥,清丈之後,這些產業……該如何處置?是等待朝廷派員接收,還是……”

左夢庚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如今局勢混亂而又緊急,我等豈能坐視產業荒廢,而坐等不知何日方能抵達的朝廷專員?

你等記好,清理之後,所有田畝,暫由我‘湖廣援剿總兵官’衙門代管。立刻開始收攏流民、降卒中的善農者耕種,按照南陽成例,分發田地,撥給種子,提供農具牲畜,日後所產糧秣,優先充作軍糧,盈餘則用於安撫地方。

各類工坊,能複工者即刻複工,匠人優給廩食,所產軍械、布匹,亦歸軍用,餘者可以向民間出售。以上種種皆是權宜之計,一切待平定賊寇、朝廷旨意明確後,再行區處。”

左夢庚這番話聽起來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本質上卻是要將襄王府積累曆代的钜額財富,尤其是難以移動的土地和工匠等人力資源,一口吞下,納入左鎮的戰爭機器體係。

眾吏心領神會,紛紛領命,眼中都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這可是潑天的富貴和政績!

至於說朝廷知悉以後會如何,那都是將來的事了,所謂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隻要左鎮父子不倒,他們何懼之有?

命令一下,整個左軍係統立刻高效運轉起來。軍隊在維持治安、繼續清剿零星殘匪的同時,抽調部分兵力配合“清理局”的行動。

手持“湖廣援剿總兵官”令箭的吏員和軍官們,如同梳子一般,開始梳理襄陽府及周邊州縣。

雖然隻有幾天時間,但因為襄王府被屠,權力完全真空,根本冇有任何阻礙,以至於進展之迅速、收穫之巨大,連左夢庚都微微有些動容。

田畝:襄王府及與其關聯密切的豪強(多已在破城中或死或逃)名下,僅襄陽府周邊肥沃的“王莊”、“脂粉田”就有近四萬頃(約合四十萬畝)!

這還不包括大量隱匿的、投獻的田土需要進一步詳細覈實,預計不會比這四十萬畝的規模相差多少。此外,還有遍佈穀城、宜城、棗陽等地的山林、湖澤、茶園、果園無數。

這幾乎瞬間解決了左夢庚之前最為頭疼的土地缺口問題,足以將南陽已經安置不下的新流民拉來襄陽安置(北方四省旱蝗並舉,河南流民更多了),並在將來提供源源不斷的糧餉。

匠戶與工坊:襄陽作為軍事重鎮和藩王治所,手工業本就發達。清理出隸屬於王府的各類匠戶超過五百戶,其中包括火藥匠、鐵匠、弓弩匠、盔甲匠、織工、印染工等急需的軍工、民生人才。

王府匠人居然還有專精火藥、弓弩、盔甲等行業的,這也充分說明朝廷的規章製度早已漏洞百出、形同虛設,襄王——甚至可能各地的王爺都敢於踐踏,隻要他們不是把生產出來的這些軍用品留著,而是賣出去賺錢就行,並不擔心朝廷會拿他們怎樣。

相應的,規模不等的鐵匠作坊、火藥坊、織造局、印染坊、漆器坊、釀酒坊等也被一併接收。左夢庚立即下令,將其中與軍械相關的匠戶和設備,擇其精良者,準備陸續與南陽軍械局合併,以增強產能。

至於合併後的軍械局也好、棉務局也罷,這些產業目前都未必需要集中起來,因為無論南陽還是襄陽,雖然都是好地方,卻並非左夢庚心目中打造產業集群的最佳區域。

隻是,南陽與襄陽畢竟離得不遠,目前可以暫時讓南陽的嫡係親信兼管襄陽方麵罷了。

店鋪與浮財:城內外屬於王府的店鋪、貨棧、當鋪近百間,雖然多數已被張獻忠洗劫一空,但房產地契猶在,本身就是巨大的不動產。

此外,在清理王府庫房、地窖以及某些豪強密室時,還是發現了不少張獻忠匆忙間未能帶走或遺漏的金銀細軟、古玩玉器、珍貴藥材,折銀估算也在十萬兩以上。

人口:除了匠戶,還有大量依附於王府田莊的佃戶、仆役、樂戶等,數目龐大,這些都是潛在的人力資源。

隻不過,王府的這些人口原本有太多服務於不事生產的行當,左夢庚對這些排場、享樂冇什麼興趣——儀仗再漂亮,有左鎮精銳威武?樂師再高明,左夢庚又欣賞不來……

因此,如何安排這批人,現在倒是讓左夢庚有些頭疼。直接解散,然他們去務農務工,對那些儀仗、仆役倒也不是不行,但樂師這樣安排就有些令人遺憾,畢竟他雖然不懂欣賞,也知道這是文化傳承的一種。

考慮再三,他最終隻是安排給那些儀仗、奴仆分了田地,一種樂師暫時保留。他想等有空之後試試搞個軍樂隊。

總之,一份份清單如同雪片般呈送到左夢庚案頭。他一麵下令加快清丈和接收速度,一麵開始籌劃如何將這些資源快速轉化為戰鬥力:哪些田地立即分給有功將士(軍功田),哪些用於安置降卒屯墾(屯田),哪些匠戶可以與南陽方麵協調輪換,讓兩邊的生產效率都得到提高……

然而,就在左夢庚大刀闊斧地進行“接收”工作時,一個陰惻惻的聲音不期而至。

“左總戎真是勤勉王事,襄王爺屍骨未寒,這清算家當的活兒,倒是抓得緊呐。”

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