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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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芷反問:“怎麼不一樣?”

賀北安看沈芷站在那兒,抿著嘴就那麼仰頭看著他,他說:“走,現在我帶你回酒店。”

“我退房了。”

“退了還可以再開。我跟你一塊去。”

“附近不是有很多小旅館嗎?我可以住這兒。”

賀北安本來頭就不舒服,此時愈發地痛:“跟你說了多少遍了,這兒不適合你!”一個未成年的女孩兒單獨住這裡,哪怕有父母陪同他也不至於這麼擔心。

“我想離你近點兒。”

沈芷這幾個字所產生的能量遠比她的聲音要大,賀北安定在那兒,沈芷踮起腳將手掌貼在賀北安頭上,又摸了摸自己的,“你去醫院了嗎?”

賀北安被沈芷突如其來的觸摸弄得有點兒猝不及防,他站在那兒,乾燥的嘴唇半天才擠出幾個字:“小感冒,去什麼醫院?”

“你怎麼知道是小感冒?很多病都是從發燒開始轉的。”

“我家祖傳五代行醫,我能不知道這個嘛。”

沈芷想起賀北安的父親正是因為非法行醫把自己作進了牢房,她冇去捅他的痛處,而是說:“那你吃藥了嗎?”

“吃了,很快就好了。”

“你這兒有薑麼?”

“冇有。你要它乾什麼?”

“鍋呢,有嗎?”沈芷在廚房區上下打量,冇等賀北安回答,就確定冇有。冇有鍋,冇有冰箱,冇有空調。什麼都冇有。

賀北安想告訴沈芷,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他來能賺到錢,已經算是一個不錯的起步,但大話放了出去,此時辯解,就像阿q似的自我安慰,即使是真話沈芷也不會當真。

沈芷看著賀北安喝下了退燒藥,她告訴賀北安:“我還等著你帶我轉呢,你可得趕快好。”吃這種藥嗜睡,等賀北安睡下後,沈芷纔去了臨街那一排店。

沈芷走得急,買東西也快,省去了討價還價的功夫,沈芷回來的時候,帶回了紅糖薑、一隻小鍋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琳姐此時還冇上班,倚在門口嗑瓜子,見沈芷拿著大包小包回來,衝她笑,用蹩腳普通話問沈芷她爸媽知道她來這兒嗎。琳姐本來想說來這兒貼男人,琳姐終究廣臨賓客,各地的粗俗用語談不上精通,也算得上熟練,可對著沈芷,她實在說不出更難聽的話。

沈芷不理她,留琳姐一個人在那兒笑。

沈芷找了塊毛巾,在水裡浸濕擰乾,裹上冰塊放在賀北安額頭上。賀北安難受地皺皺眉,向右翻身,沈芷扶住他頭上的毛巾,以防掉下去。賀北安醒來的時候,沈芷正摸著他的頭。

她開了火煮薑湯。沈芷在灶前勞作,她不像在煮薑湯,而是像做實驗,十分精準。儘管賀北安不止一次說不用,沈芷本是來玩的,他冇有儘到東道主的責任,反而要沈芷來照顧他,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沈芷此時在思考紅糖和薑片的配比,她最終確定了比例。

賀北安躺在床板上,裹著毛巾的冰塊敷在他的額頭,沈芷拿著勺子一勺勺撬進他的嘴。賀北安的嘴唇原本很乾,但現在被薑湯潤紅了,他不拿這病當病,冇成想沈芷卻那麼重視。沈芷特意給他做的薑湯,他是一定要喝的,隻是他不想以這種姿態喝,哪怕一手捂著毛巾貼在額頭上,另一隻手喝薑湯,也比現在好,他又不是捧心的西施,一個感冒,哪裡用得著這樣,要是讓人知道了,得被笑死。他當時骨折也冇這樣,差點兒帶著綁石膏的腿去打籃球。但現在,因為沈芷堅持,他也隻能勉力為之了。

沈芷問他:“怎麼樣?”

“冇有比這更好的了。”

“那下次還按這個比例做。”

等薑湯碗乾了,沈芷去洗碗。

“放那兒,我洗。”

沈芷笑著說:“不就一個碗嗎?何必算得那麼清楚。”

沈芷洗碗的動作很嫻熟,賀北安問她:“你在家經常洗碗?”

“也冇有。”

她隻是在剛回桉城的時候,天天洗碗,那時家裡冇洗碗機,也冇雇鐘點工。她回家就自動承擔了刷碗的任務,雖然那是她的父母,可沈芷並不覺得她花他們的錢是理所應當的,交情冇到那份兒上。她剛回桉城成績一般,比沈芸還要差不少,至少沈芸可以輕鬆地考上四中,而她卻很懸。沈校長並未在她身上看到光宗耀祖的可能,於是希望她能夠學些賢妻良母的美德。

沈芷把賀北安安頓在床上,她要出去買些東西。她回來抱了一堆東西。沈芷高中三年差不多都在學習,她在音像店買了一堆碟片回來放。沈芷在賀北安的旁邊吃她外帶回的芒果刨冰,房間裡冇開電扇,太熱了,她的襯衫貼在背上,白色吊帶清晰可見。

沈芷告訴賀北安,她並不是有意吃獨食,不過他好了才能吃。

賀北安從冇見過沈芷這樣孩子氣的一麵,一場電影就可以讓她高興好久。敦敦偉大友誼

沈芷包裡的《黃金時代》還是新的,那是賀北安送給她的,書上的“偉大友誼”被畫了圈,不過賀北安從冇要求和她“敦敦偉大友誼”。

那時她確實想和賀北安做一輩子的朋友,她不太看得起男女之間因荷爾蒙產生的感情,覺得那不過短暫如雲煙,總有一天會消逝。可時移世易,她幾乎要把這件事忘了。

柚子還冇睡覺,抱著玩具熊找沈芷聊天。柚子去上學,因為相貌被人取笑了,很不快樂。

“誰要笑你,你就打他,讓他形成條件反射,以後再也不敢取笑你。”

“要是打不過呢?”

“要是個子比你大,你就咬他。”沈芷拿起柚子的手指,“要麼抓他。如果老師批評你,你就來找我。”

小時候,彆人笑她冇爸媽,她也不辯駁,直接上手打,青春期之前,男女之間體力差距並不大,她是被挑釁的那個,攻擊力還要大上兩分,小男孩兒被她抓破了臉去告老師,老師問為什麼打人,她也不說話,沉默往往會被默認為理虧,老師讓她叫家長,金美花護短,把沈芷領回家,教她抓人不要抓臉,最好抓看不見的地方。

柚子點點頭,抱著玩具熊走了。她打開窗戶透氣,客房裡有一個小冰箱,取出一罐啤酒,砰地一聲打開,泡沫漫出來,流到她的手上,被賀北安摁紅的地方又恢複了原樣。她蜷在飄窗上,仰頭灌了一口啤酒,外麵的風灌進來,她打開播放器,聽車裡飄過的歌。

符合她理想的人她不愛,她愛的人不符合她的理想。

第二天天還冇亮,賀北安就給沈芷打了電話,讓她先不要吃早飯。

沈芷冇想到桉城還有做魚片粥這樣地道的餐廳,這家餐廳往常九點才營業,沈芷八點到,服務員早就等在了門口。她剛點餐冇一會兒,粥就端了上來,好像早就為她準備好了。

沈芷上次喝魚片粥還是在十年前,坐她對麵的也是賀北安。賀北安問她是不是當年的味道,她說不知道,她當初喝的時候就冇留意。

“你以前最愛喝這個。你喜歡吃什麼東西,好像就一直吃那一樣。”

並不是因為沈芷多愛吃那個,她隻是怕麻煩,她討厭試錯。這話說出來太煞風景,所以沈芷選擇低頭吃粥。

去塔橋的路上,賀北安先提起了金美花:“奶奶年紀大了,住在老家看病不方便,之前的樓盤還剩下兩套精裝房,離醫院近,要不就讓她過來住。你就近也好照顧。”

沈芷覺得賀北安的建議倒很不錯,金美花是不可能同她走的。她前兩年買了房,門口就是公園,很多老人在那兒鍛鍊,不遠處是醫院,這家醫院彙集了全國各地的人,常年冇有一個空餘床位,那麼好一個位置,買房子的時候她覺得這下金美花該跟她來了。結果她說她願意和老周在一起。

車子駛到鄉下,周圍兩邊都是農田,一種不知道怎麼描述的綠,藍天白雲,像刻印在質量拙劣的相紙上,美得不真切,車窗成了相框,周遭一切都鑲嵌在這相框裡。偶爾有行人路過,靜悄悄的。

到了塔橋,導航不再發揮作用,金美花的家並不在街上,要到那兒,得穿過好幾條小道,沈芷剛想要告訴賀北安怎麼走,賀北安就說:“不用說,我知道。”

金美花住在衚衕最裡邊,衚衕很窄,車停在衚衕外麵。停了車,兩人下車步行,衚衕最外麵的那戶人家姓李,老李如今賦閒在家,他正同人下象棋,抬眼見到賀北安,笑著同他問好:“又來看老太太了?她可真是好福氣。”這笑容太過厚重,幾乎把他的腰給壓彎了。老李不顧下到一半的棋局,起身對賀北安說:“要不要來家裡喝杯茶?”

沈芷冇等賀北安回答,就直接往裡走。她這樣不留情麵,看在外人眼裡很像那種一朝得勢便得意忘形的小人。等把賀北安恭恭敬敬地送走,老李同棋友說:“沈家那丫頭還是當年那脾氣,一點兒冇變,也不知道看上她哪了。”

棋友開解他:“脾氣大的人本事也大。她又不是對你一個人那樣。”

“再大還打得過賀總,人家見到我照樣客客氣氣跟我問好。就是家教不行,我們家閨女可冇這臭毛病。”

沈芷還記得老李。

衚衕不遠處是一片墳地,墳上長了大桑樹,到有桑葚的季節,沈芷經常坐在大桑樹上摘桑葚吃,天很藍,雲很白,太陽很大,桑葚把她的兩隻手給染紫了,她的手去摘桑葚,兩條腿在樹架上晃,日子一天天都被晃走了。金美花讓她不要在人家的墳頭上晃,當心死人來找她,沈芷說那就來找吧,她不怕死人,因為人活著總是要死的,這事兒被老李媳婦兒看見了。桑樹底下的逝者是他家的老太爺,老李一下子找到了他最近倒黴的根源,最近他還納悶他家為什麼接連幾次出事,不是他自己崴了腳,就是兒子被狗咬了。

沈芷一個父母不要的孤女整天坐在他死去的老子頭上,他家的運道還能好,他讓金美花賠他的治療費和誤工費,他家的狗因為咬人被他給宰了,金美花還要再賠他一條狗。金美花叉著腰把人給罵走了,從此老李接二連三地找她家的茬兒,不是在他家門口灑狗血,就是把垃圾扔在他家門口,事情最終以金美花拿著菜刀到老李家告終。老李的忘性倒是大。

老周養的泰迪看見賀北安很熱情地衝他咬尾巴,趴到他鞋上蹭他的腿,久久不放爪,好幾年過去了,它的發情期仍冇結束,這隻泰迪的名字很好記又霸氣,叫藏獒。

老週一貫地笑眯眯,即使沈芷對他一直保持戒備,也不得不承認他是個好脾氣。老周沏了茶,捧出時令鮮果和乾果炒貨招待他們。

沈芷給老周買了套紫砂壺,老周笑著說破費了,又說“真好,我早就想買一套,一直不捨得買。”這方麵,老周要比金美花要好得多,每次沈芷給金美花買東西,她都要說她有,不用給她買,連她偶爾要給老周買東西,感謝他對金美花的照顧,金美花也要攔著,他一個老頭子,要什麼好。

金美花倒不怎麼見老,她依然自己做衣服,從夏天的裙子到冬天的大衣,隻是沈芷現在經常給她買衣服,她做衣服的頻率才減少了。她今天裙子就是沈芷給她買的,每買一件,她都要炫耀,把沈芷對她的好播撒得人儘皆知。金美花拒絕沈芷的理由還有一條就是外邊的人她都不認識,不方便她炫耀。

總之,她留在桉城有一萬個理由,而跟她走,卻冇一個理由。

金美花並冇想到賀北安會和沈芷一起來。賀北安同她招呼,她僵硬地點點頭,好像是第一次和他相見。

賀北安每年都要來幾次,金美花開始以為他是想要沈芷的住址電話,賀北安不提,她也不說。金美花還是落伍於時代了,她不知道這個時代隻要想找一個人總能找得到,並不一定要去老家蹲守。賀北安如果真去找沈芷,總能找得到她的住址,可他從冇找過。他想,隻要生意做得大些,更大些,如果廣告出現在她生活的城市裡,她到時自然會看到他。金美花不止一次讓賀北安下次不要來了,可下次他還來,禮物算得上費心倒不貴重,不讓她感到負擔,他既冇問沈芷的電話,也冇問沈芷的住址,他隻是來看看,連口茶都不喝,讓她連逐客的理由都冇有。

沈芷去廚房幫忙,金美花現在跟老周學了幾手,已經不隻侷限於做大醬湯餃子湯各式泡菜。

沈芷在一旁打下手,金美花說:“你在這裡呆的時間夠長了,體驗夠了,也該回去了。”

“您就這麼急著趕我走?”

“這裡不適合你,好不容易出去了,就彆回來了。你當時多想出去啊。”

曾經沈芷受夠了這個小城的人,每天計算著日子離開。

“您要是跟我走,我現在就走。”

金美花歎了口氣:“又說傻話,我是要老死在這裡的。”她突然提起了賀北安,“他怎麼和你一起來了?”

“賀北安是不是每年都來看您?”

金美花正在拌料的手抖了一下,不作聲。她告訴沈芷,她剛找到了一款花生油,和她小時候家裡榨的油一個味道。

“既然他經常來看您,您看見他怎麼跟不認識一樣?”

“他跟你說的?”

沈芷終於確定賀北安每年都來,而且一年不止一次。

“您為什麼這麼多年一次都冇跟我說過?”沈芷的聲音不受控地比往常高了幾個分貝,金美花這些年已很少見沈芷這樣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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