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一身青衣的男子,靜靜地站在視窗遠眺著。纖細的身體在寬大的衣袍中更顯得單薄消瘦,曾經清秀的臉也瘦得有些變形,顴骨高高地凸起,還多了分病態的蒼白。隻是那雙烏黑的眸子依舊是滿目柔情,癡癡地凝望著遠處那片巍峨華麗的宮闈,是化不開的思念。突然,男子不知想到了什麼,眼中的柔情倏地化作了什麼複雜的情緒,不停地在那漆黑的眸子裡竄動,那是悲傷,那是憤怒,那是痛苦。

男子身體微微顫抖,一手扶著窗沿,一手握成拳緊緊地貼在自己的胸口上,滿臉痛苦地揪緊了自己胸前的衣襟,像是像藉此來平息心中的疼痛。突然,男子的眼瞳快速地收縮了下,隨即,他倏地捂住了自己嘴,彎下身子不停地乾嘔。

破碎的嘔吐聲從男子的指縫間溢了出來,那像是想將自己的內臟都嘔出來的聲音,讓人不忍耳聞,卻又會不住地想,到底是什麼會讓這個年輕的男子產生這樣厭惡的情緒,這樣強烈的乾嘔?

許久,男子終於平複了下來,細長的手有些顫抖地離開了被捂地有些發白的唇。

自己再也不能回到那人的身邊了。如此肮臟的自己再冇有資格碰觸那人,再也冇有資格站在那人身後了。他永遠忘不了最開始的那幾天,那些人淫笑著靠近自己,汗臭的身體擠向他,然後狠狠地將他貫穿。每天都是重複,每天他都重複著被那群噁心的人撕碎的生活。身體很痛,不過,疼痛對他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麼,他不能接受的,是自己的肮臟。

太監原就是宮廷裡等級最低的存在。奴婢,奴婢,太監為奴,宮女為婢。明明是一樣的等級,可是事實上,宮女比太監受到的待遇要好太多。起碼,那些宮女是完整的人,而太監是殘缺的,他們算不上男人,卻也不是女人。人們看他們的視線,不是不屑一顧就是噁心地像看什麼垃圾。

董賢把他賞給他的屬下玩弄,不過,那些一等的侍衛嫌他噁心,根本就不願意碰他。於是,他們又把他賞給了他們的屬下。雖然,依然逃不了被那些噁心的人狠狠撕裂下場,但是,也正是因此,他才能找機會翻身,才能儘快離開那個充滿了他人生最不堪的記憶的豬圈。

突然,陳玉的嘴角有些扭曲地勾起了一個弧度,像是嘲弄又像是自嘲。

雖然,他會落得這個地步是拜董賢所賜,不過也多虧了他,他才那麼容易逃離那裡。董賢太瞧不起他。那個美麗又極具權勢的男子根本不會把他一個小小的太監放在眼裡。說是要看他活得豬狗不如,他卻明白,那人是絕不會來看他的。在那人眼裡,自己不過是一個渺小的存在,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自己的死活他根本就不在意,也正因為如此,他的人才那麼容易就收買了那些侍衛,帶走了他。這個道理,不僅是他懂,那些人也懂。那些碰他的人,骨子裡還是瞧不起他的,錢和他比起來,他們會選誰,那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他們都忘了,他畢竟曾經是太監總管,是皇上眼前的紅人。他不笨,雖然一心用在劉欣身上,可他也知道在這個黑暗的王室裡,權勢的重要。這個漢王室的規則就是——弱肉強食。冇有實權的人,除非是皇帝,否則永遠無法在這黑暗的王室裡生存。

他是太監,他比董賢更懂太監的心理。董賢用他的權勢來命令太監,他則用他的權勢來拉攏他們。為了不讓自己的光芒太露,這一切隻能在暗中進行。事實證明,他的努力冇有白費,他的那些親信在他落難後不久,便買通了那群侍衛,帶走了他。

可是……

逃離之後,他卻不知道該做什麼了。

他們勸他離開。的確,有點頭腦的人都會選擇離開。離開了,就什麼都了結了,什麼都結束了。

可是,他不想結束,他不想離開。他忍受那麼屈辱,苟延殘喘地活著,就是為了去繼續看著那人,守著那人,他又怎會離開那人?可是,這樣的他,卻已經冇有留在他身邊的資格。

男子靜靜地站在視窗,麵朝著未央宮的方向。輕輕閉上眼,掩去了滿目的傷痛,小心地在腦中勾畫出那人的身影。

“陳玉哥哥,陳玉哥哥!”

一陣少年獨有的清脆嗓音打破了男子的沉思。

陳玉緩緩睜開眼。烏黑的眼裡卻再不見悲傷、痛苦,這一切,全被他掩蓋到了眸子的最深處,化作一片濃厚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