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初次交鋒------------------------------------------,會議室裡隻剩下林宇一個人。投影儀散熱扇發出低沉的嗡鳴,空氣中還殘留著剛纔交鋒的緊張感。顧然臨走前丟給他一疊連夜整理的補充資料,紙張邊緣沾著乾涸的咖啡漬。,林宇獨自在辦公室覈對那些檔案。檯燈的光圈落在紙麵上,將印刷字跡照得清晰銳利。他的手指劃過一行行風險評估條目,在第七頁中間停了下來。:“塞浦路斯聯合資本控股”。旁邊是顧然手寫的標註:“曾與顧氏基金有過兩筆小額交易,背景需進一步覈查。”。——父親案卷的附錄裡,有一頁模糊的影印件,上麵提到了某個“海外關聯方”,代號似乎是“UC”開頭。他當時查過,冇有結果。但現在,“塞浦路斯聯合資本控股”的英文縮寫,正是“UC”。。他抬起頭,看向窗外。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海,而其中某一點光,似乎正來自顧然公寓的方向。---,恒盛律師事務所第三視頻會議室。,調試設備,檢查檔案。會議室裡瀰漫著新換的地毯的化學氣味,混合著中央空調送出的、溫度過低的冷風。長條會議桌被擦得鋥亮,倒映著天花板上成排的LED燈管。他打開筆記本電腦,螢幕藍光映在臉上,指尖在觸控板上滑動,最後一次確認瑞豐併購案的儘調報告。。,手裡端著兩杯咖啡。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子隨意挽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頭髮比昨天更亂了些,像是剛起床隨手抓了幾下,卻有種刻意的隨性。“早。”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林宇手邊,紙杯外壁凝結著細密的水珠,“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對吧?”,冇有碰。“你怎麼知道?”“行政部王曼麗告訴我的。”顧然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毯上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她說你每天早上都會在樓下買同一款咖啡,持續了三年零四個月。”。
“她還說了什麼?”
“說你是個工作機器,生活規律得像瑞士鐘錶。”顧然端起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口,喉結滾動,“還說讓我彆試圖改變你,因為上一個這麼做的人——哦,好像冇有上一個。”
他的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但林宇聽出了試探的意味。王曼麗是趙啟明的心腹,她向顧然透露這些資訊,絕不隻是閒聊。
“會議要開始了。”林宇看了眼牆上的時鐘,九點二十八分。
他點擊螢幕上的會議鏈接,投影幕布亮起,分割成四個視頻視窗。左上角是瑞豐集團總部會議室,能看到深色胡桃木會議桌和牆上的山水畫;右上角是海曼精密在德國的工廠辦公室,背景是巨大的落地窗和遠處的工業區;左下角是君合律師事務所的會議室,空無一人;右下角是他們自己。
九點三十分整。
瑞豐集團的代表出現在畫麵裡——副總裁李國華,五十歲上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的眼神銳利。他身邊坐著財務總監和法務負責人。
“各位早上好。”李國華的聲音透過音響傳來,帶著輕微的電流雜音,“時間寶貴,我們直接開始。恒盛提交的儘調方案初稿我們已經看過,君合方麵也提出了書麵意見。今天請兩家律所當麵闡述,我們需要在週五前確定最終合作方。”
話音剛落,君合的視頻視窗亮起。
一個男人出現在畫麵裡。四十歲左右,穿著深藍色條紋西裝,白襯衫的領口繫著溫莎結,頭髮向後梳得整齊,露出飽滿的額頭。他的坐姿筆挺,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塑像。
“李總好,各位好。”男人的聲音平穩有力,每個字都咬得清晰,“我是君合律師事務所的秦越,負責本次併購案的法律儘調部分。”
林宇在資料裡見過這個名字。秦越,君合的王牌,執業十五年,勝率百分之九十二,專攻跨境併購和反壟斷。業內傳聞他做事滴水不漏,擅長在細節中埋設陷阱。
“秦律師請講。”李國華做了個手勢。
秦越微微頷首,打開麵前的檔案夾。紙張翻動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來,清晰得彷彿就在耳邊。
“在審閱恒盛提交的儘調方案後,我們發現了幾處重大疏漏。”他抬起頭,直視鏡頭,目光穿過螢幕直射過來,“首先,關於海曼精密的專利組合評估。恒盛的方案僅基於公開數據庫和對方提供的清單,但根據德國《專利法》第139條,未在專利局進行實質審查的專利申請,其法律效力存疑。而海曼精密的核心技術‘高精度鐳射焊接係統’,其三項關鍵專利中,有兩項仍處於審查階段。”
會議室裡的溫度似乎又下降了幾度。
林宇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調出海曼的專利檔案。秦越說得冇錯,那兩項專利確實還在審查中,但他在方案裡已經標註了風險等級——中等,而非重大。
“其次,”秦越繼續,聲音裡多了一絲壓迫感,“關於目標公司的環保合規。恒盛的方案引用了海曼提供的近三年環保檢測報告,全部合格。但根據我們調取的德國北威州環境局內部記錄,海曼在去年八月曾因廢水重金屬超標被處以警告處分,該記錄未公開,也未體現在對方提供的材料中。”
林宇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快速搜尋數據庫,輸入關鍵詞。螢幕上跳出零條結果。北威州環境局的公開記錄裡確實冇有這條資訊,但如果秦越說的是真的——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秦越從檔案夾裡抽出一份檔案,舉到鏡頭前。那是一份法院判決書的影印件,封麵上的德文標題清晰可見,“關於海曼精密與前任CEO的競業禁止糾紛。恒盛的方案認為該糾紛已通過和解解決,風險已消除。但根據杜塞爾多夫地方法院今年三月的判決,和解協議因‘重大誤解’被撤銷,案件已重新進入訴訟程式。而這份判決,”他頓了頓,“是在恒盛提交方案之後三天公佈的。”
死寂。
瑞豐集團的畫麵裡,李國華的眉頭皺了起來。財務總監和法務負責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手指在平板電腦上快速滑動,顯然在覈實秦越提到的資訊。
林宇感到喉嚨發乾。空調出風口持續吹出冷風,吹得他後頸的皮膚起了一層細密的疙瘩。秦越的質疑函不是普通的挑刺,而是精心準備的狙擊——每一處疏漏都直擊要害,每一份證據都難以辯駁。
他深吸一口氣,準備開口。
“秦律師。”
另一個聲音響起,輕鬆得像在討論午餐吃什麼。
顧然身體前傾,靠近麥克風,手肘撐在桌麵上,手指隨意地交握。他的嘴角帶著那抹慣有的、近乎慵懶的笑意。
“您提到的三點,很有意思。”顧然說,“尤其是第三點,杜塞爾多夫法院的判決。能麻煩您把判決書的封麵再靠近鏡頭一點嗎?我想確認一下案號。”
秦越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還是照做了。判決書封麵再次出現在畫麵裡,案號清晰可見:3 O 45/23。
“謝謝。”顧然靠回椅背,翹起二郎腿,“3 O 45/23,杜塞爾多夫地方法院商事庭。如果我冇記錯的話,這個案號對應的案件是‘海曼精密訴前CEO施密特博士違反競業禁止義務’,冇錯吧?”
“正是。”秦越的聲音裡有一絲警惕。
“那就有意思了。”顧然從手邊那疊資料裡抽出一份檔案,也舉到鏡頭前。那是一份德文法律文書的掃描件,封麵同樣清晰,“因為我這裡有一份杜塞爾多夫高等法院的裁定,案號4 U 12/23,日期是今年五月十日。內容是關於下級法院在‘海曼精密訴施密特’一案中,因程式錯誤被髮回重審。而發回重審的理由——”
他頓了頓,笑容加深。
“正是秦律師您引用的這份判決書,在送達程式上存在瑕疵,被高等法院認定為無效。”
秦越的臉色變了。
雖然隻是極其細微的變化——瞳孔收縮了零點幾秒,下頜線繃緊了一瞬——但林宇捕捉到了。視頻會議的高清畫質將每一個微表情都放大到無可遁形。
“所以,”顧然放下檔案,雙手攤開,做了個無奈的手勢,“您用一份已經被上級法院撤銷的判決,來質疑我們的儘調方案,這就像用已經過期的地圖去找路——方向可能冇錯,但路早就改了。”
瑞豐集團的畫麵裡,李國華緊皺的眉頭鬆開了些。財務總監停下了滑動平板的手指。
秦越沉默了兩秒。兩秒在視頻會議中長得像一個世紀。
“即使判決被撤銷,糾紛仍然存在。”他的聲音恢複了平穩,但語速快了些許,“風險並未消除。”
“當然存在。”顧然接過話頭,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但秦律師,您不覺得奇怪嗎?海曼精密為什麼要在併購談判的關鍵時期,重新啟動一場已經和解的訴訟?”
他身體前傾,眼睛盯著鏡頭,那眼神突然變得銳利,像換了個人。
“根據德國《民法典》第313條,情勢變更可以成為解除合同的理由。海曼精密的前CEO施密特博士,在競業禁止協議簽署後三個月,被診斷出患有晚期胰腺癌。醫生的診斷書顯示,他的預期壽命不超過六個月。一個生命隻剩六個月的人,違反競業禁止協議去競爭對手那裡工作——您覺得,他是為了錢,還是為了在死前完成某個未竟的項目?”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到投影儀風扇的轉動聲。
顧然繼續,語速平緩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空氣裡:“施密特博士是海曼‘高精度鐳射焊接係統’的創始人之一。他在離職前,該項目正陷入技術瓶頸。而他現在‘違反競業禁止’去的那家公司,主營業務是——醫療器械精密部件加工。”
他停頓,讓資訊沉澱。
“李總,各位。”顧然轉向瑞豐集團的畫麵,“如果我們換一個角度看,這不是風險,而是機會。海曼精密重啟訴訟,不是為了追究責任,而是為了通過法律程式,確認施密特博士在生命最後階段的技術成果,其知識產權歸屬。一旦確認,海曼將不僅擁有原有的專利,還能獲得突破技術瓶頸的關鍵方案。而這份價值,在現有的儘調方案裡,被標記為‘潛在負債’。”
他向後靠去,重新恢複那副慵懶的姿態。
“所以秦律師質疑得對,我們的儘調方案確實有疏漏——我們低估了機會,而高估了風險。”
沉默。
長達十秒的沉默。
然後,瑞豐集團的畫麵裡,李國華輕輕鼓了鼓掌。很輕,隻有兩下,但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精彩。”李國華說,金絲眼鏡後的眼神裡有了新的東西,“顧律師的角度,確實是我們冇想到的。秦律師的質疑也很專業,提醒了我們細節的重要性。”
他看向鏡頭,目光在林宇和顧然之間移動。
“今天的會議到此為止。週五上午十點,請兩家律所提交最終方案。我們需要看到更全麵的風險評估,以及——”他頓了頓,“更多的‘機會評估’。”
視頻視窗一個個熄滅。
最後剩下恒盛自己的畫麵,投影幕布上反射著會議室蒼白的燈光。
林宇盯著已經變黑的螢幕,手指還停在鍵盤上。空調的冷風持續吹著,但他感到後背出了一層薄汗,襯衫黏在皮膚上。剛纔那二十分鐘裡發生的一切,像一場高速旋轉的暴風,而他站在風眼中心,看著顧然用幾句話就改變了風向。
“怎麼樣?”顧然的聲音傳來。
林宇轉過頭。顧然正靠在椅背上,端著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小口喝著。他的表情輕鬆得像剛看完一場電影,而不是經曆了一場可能丟掉千萬級委托的危機。
“你早就知道。”林宇說,聲音有些乾澀,“關於施密特博士的病,關於高等法院的裁定,關於技術突破的可能性。”
“知道一部分。”顧然放下杯子,陶瓷底座碰觸桌麵發出清脆的聲響,“昨晚查資料時發現的。那個案號我記得,因為去年在慕尼黑處理過一個類似的案子,也是競業禁止和絕症患者。”
“那你為什麼不提前告訴我?”
顧然歪了歪頭,幾縷劉海滑到額前。“告訴你,然後呢?你會同意在第一次會議上就拋出這麼激進的論點嗎?你會用‘一個絕症患者可能的技術突破’來反駁對手的‘重大疏漏’指控嗎?”
林宇冇有說話。
他不會。他的第一反應會是覈實每一個細節,補充每一處疏漏,用更嚴謹的數據和法條來迴應。他會防守,而不是進攻。
“林宇。”顧然站起來,走到窗邊。早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金邊,“法律不是數學題,冇有唯一解。有時候,最好的防守,是讓對方發現你根本不在他攻擊的那個維度上。”
他轉過身,背光讓他的麵容有些模糊。
“秦越是個好律師,但他太習慣用‘找漏洞’的思維了。他看到的是風險,是疏漏,是可能出錯的地方。但瑞豐要的不是一個不會出錯的方案,他們要的是一個能贏的方案。”顧然走回桌邊,從公文包裡抽出一疊檔案,丟在林宇麵前,“而贏,有時候需要冒一點險。”
紙張散開,最上麵一頁的標題是《海曼精密潛在風險點及機會分析(補充)》。字跡是手寫的,有些潦草,邊緣沾著褐色的咖啡漬,像是熬夜趕工的結果。
林宇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標註,紅筆圈出的重點,箭頭連接的關聯項,頁邊空白處寫滿了德文法律條款的引用和簡短評註。這不是一份正式的儘調報告,更像是一個思維導圖,一個律師大腦裡的風暴被具象化在紙上。
他翻到第七頁,手指停住。
那裡用紅筆圈出了一家離岸公司的名字:“塞浦路斯聯合資本控股”。旁邊是顧然手寫的標註:“曾與顧氏基金有過兩筆小額交易,背景需進一步覈查。”
林宇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這家公司,”他抬起頭,“你查過了嗎?”
顧然正在收拾自己的東西,聞言動作頓了頓。“粗略查過。註冊在塞浦路斯利馬索爾,註冊資本隻有五萬歐元,股東是兩家巴拿馬的信托基金,再往上就查不到了。和我們家族基金的兩筆交易都是五年前的事,金額不大,單筆不超過十萬歐元。”
他的語氣很自然,像在陳述一個普通的工作事項。
“為什麼特彆標註它?”林宇問。
顧然拉上公文包拉鍊,金屬齒咬合發出細碎的聲響。“因為它在海曼精密的股東名單裡,持股百分之零點三,很少,但出現在這種級彆的公司裡,有點奇怪。而且——”他拎起包,看向林宇,“我這個人,對奇怪的事總是比較好奇。”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
“對了,下午我要去一趟德國領事館,處理簽證加急。瑞豐案如果需要實地儘調,我得能隨時飛過去。”顧然回頭,笑了笑,“剩下的工作交給你了,搭檔。”
門開了又關上。
會議室裡重新隻剩下林宇一個人。空調還在吹著冷風,但陽光已經移到了桌麵上,將那份手寫檔案照得發亮。他盯著第七頁上那個被紅筆圈出的名字,耳邊響起昨天傍晚趙子軒的話:
“顧然這次回來,名義上是做律師,實際上可能是要處理那些舊賬。”
舊賬。
林宇拿起手機,打開加密相冊。手指滑動,翻到一張照片——那是父親案卷裡的一頁影印件,拍攝時光線不好,字跡模糊不清。但他記得那一行:“海外關聯方疑似通過離岸公司轉移資金,代號‘UC’。”
UC。
塞浦路斯聯合資本控股,Union Capital Holdings。
他放大照片,仔細辨認那些已經褪色的印刷字。紙張邊緣有檔案館的印章,日期是十五年前。父親入獄的那一年。
心跳開始加速,在胸腔裡敲擊出沉悶的節奏。林宇放下手機,看向窗外。城市的天空是灰藍色的,雲層很低,像要下雨。遠處,恒盛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天光,無數個視窗像無數隻眼睛,沉默地注視著這座城市裡發生的一切。
他拿起顧然留下的那份檔案,翻到第七頁。紅筆圈出的那個名字,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咖啡漬在紙張邊緣暈開,像乾涸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