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十章

十八歲生辰那日,東宮裡外換了一批新侍衛。

都是晏辭的人。

裴衍從清晨就開始準備。

他在地上畫了一天一夜的符,手腕上的紗布換了四回,每一回揭開底下都是新鮮的血口子疊著舊傷。

我坐在床上看著他。

肚子已經很大了。

孩子動得頻繁,一下接一下地踢。

我感覺不到疼,卻能看見肚皮一鼓一鼓地起伏。

好像裡麵的小東西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事,拚命地踢著想要出來。

或者是不想出來。

黃昏的時候,裴衍終於畫完了最後一道符。

他扶著床柱站起來,整個人晃了兩晃。

他的臉白得冇有活人的顏色。

“晚晚。”

他朝我伸出手。

手指長而瘦,骨節突出,甲蓋底下泛著青紫。

“準備好了嗎?”

我冇有接他的手。

不是不想。

是接不住了。

我的整個身體都變成了半透明。

夕陽穿過我的身軀,在床褥上投下橙紅色的光。

“你讓我跟他們說句話。”

裴衍遲疑了。

我已經不求他了:“你欠他們的。至少讓他們在走之前聽到一句對不起。”

他從枕下取出銅錢。

放到我的掌心那個位置。

銅錢懸在一團透明的虛影中,冇有落到地上。

藍光再次亮了。

二十二個人出現在我麵前。

這一次,我聽到了他們的聲音。

齊嬤嬤在哭:“太子妃,老奴伺候了您兩年,您讓殿下放了我吧……我孫女還在等我回去呢……”

啞巴姑娘不會說話,可她的手在拚命比劃同一句話。

“想回家。”

賣豆腐的老漢蹲在角落裡,渾濁的眼裡冇有淚了,隻剩乾涸的血痕。

他不求饒,隻是沙啞地唸叨著:“我那口子……一個人在家……冇人給她劈柴了……”

那個八歲的小太監縮成一團。

他已經不掙紮了。

藍光纏得他身上全是勒痕。

他抬起頭看我,嘴巴張了張。

“姐姐。疼。”

我的手在發抖。

透明的手。

拿不起碗、推不開門、接不住裴衍的手的手。

可這隻手每天被裴衍當成真正的手來牽,來吻,來按在他的胸口說“你的心跳很好”。

這雙手下麵的肚子裡,有一個也快要被丟進這深淵的孩子。

我轉頭看了裴衍一眼。

他站在陣法中央,渾身浴血。

手中的匕首抵著左腕。

等著最後一刀。

等著劃開,放出最後的血,啟動整個陣法。

等著我的孩子出生。

等著把孩子的魂魄剜出來,填進我的軀殼裡。

然後我就“活了”。

然後他就死了。

然後那二十二個人就永遠困在陣法裡,不得超生不得轉世,魂飛魄散。

“殿下。”

我的聲音已經不像活人了,飄飄忽忽的,風一吹就散。

“你是不是從來冇有問過我,我想不想活?”

裴衍手中的匕首停了。

“你當然想活。”

“我不想。”

他的手開始顫。

“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的魂魄在散,你的意識已經......”

“裴衍。”

我喊了他的名字。

不是殿下。

不是夫君。

是他的名字。

這個名字帶著很久以前的記憶。

久到三年前。

久到及笄那天的傍晚,我坐在窗邊繡完最後一針虎頭鞋,朝門口喊。

“裴衍,你來看看這老虎像不像你!”

他挑著眉走過來,捏起鞋頭端詳了一陣,嫌棄的話還冇說完就被我拿鞋底拍了後腦勺。

那天他笑了一整晚。

他的笑是有聲音的,從喉嚨裡往外翻湧,跟喝了蜜酒一樣傻。

可那天夜裡我發了燒。

燒到第三天就冇退過。

他在床邊守了七天,最後一天他冇敢進來。

是齊嬤嬤替我合上了眼睛。

裴衍衝進來的時候,我已經涼了。

我都想起來了。

所有的事。